高進軍帶著囡囡在小客廳裡餵魚、看電視,為了選擇看哪個臺,兩個人爭了個不亦樂乎。
陽臺上,徐起鳳把自己這連日來的那些奇異的夢境、發現的有關這孩子的一些特別之處對帥徵和韓海萍娓娓道來。
自從剛剛發現了那個奇怪的長髮男子後,小丫頭就表現得非常安靜,很長時間只是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最後還抽泣了一陣,但是還沒等大家好好安慰,突然就又自己開朗了起來,拉著高進軍跟她去看她那些寶貝兒魚。
倒是讓大家都是一愣,但是隨即也就都明白了,這個乖巧的女孩子一定是知道徐起鳳和帥徵她們還有話商量,這才自己躲開了。
到底這個孩子是怎麼突然發現了小院兒外那個長髮男子的?之前她一直就靠在徐起鳳身邊,外面也沒有什麼明顯的聲音傳進來,而他們所處的位置,跟那個男子出現的地方,不但隔著馬路,而且隔著一個小院兒、一個陽臺、一個房間,更何況根本就不在一個平面上,也不可能是偶爾掃視看到的。
這也是剛剛讓三個人費了一段時間討論的問題,但是始終也沒有得出一個說得通的結果。
唯一達成共識的,就是三個人都認為,囡囡一定認識那個男子,至少是見到過,並且有過接觸,所以才會在看到的一瞬間躲起來,而那個男子似乎也可能有什麼發現,所以才會在那裡站了半天,並且向著這個方向探視了那麼長的時間。
最終還是想象力比較豐富的韓海萍同志認為,既然這個小丫頭能夠影響人的精神,讓人進入她的夢境,那麼應該也有類似於心靈感應或者其他什麼感應一類的能力,所以探知到了那個奇異男子的行蹤,而且,顯然那個男子也並不是普通的人物。
對於這個推斷,徐起鳳是沒什麼意見的,事實上也確實不好說,畢竟自己多次經歷了那樣的夢境,還有剛剛三個人互相交流的彼此間在小丫頭身邊時感受到過的那種奇妙的精神氛圍,這一點也確實是有可能的。
可帥徵卻只能苦笑一下,她雖然也沒有更好的解釋,但是讓一個接受過嚴格的偵破訓練,事事講究真憑實據的優秀警察,完全接受這種玄之又玄的、近乎於神話怪談的推斷,還是比較困難的。
總不能就這麼去寫報告吧?雖然這件事情還沒有到需要寫報告的地方步,但是所受教育、訓練的習慣,總是讓她在遇到情況的時候考慮最合理的、最能夠明白解釋的、最可信的、能夠落實到報告上的說法和觀點。
既然沒有什麼更好的、更“科學”的、更切合實際的解釋,那也只能是存而不論,先放在一邊了。
然後三個人的話題又轉回到了徐起鳳經歷過的奇異夢境上來……辦公桌上的電話又響起來了,正抱著胳膊靠在椅子上想著事情的張所長似乎被嚇了一跳,盯著電話端詳了半晌,然後兩隻手肘撐著桌子,趴在桌面上仔細地研究起面前這部正在聲嘶力竭地扯著嗓門兒哭喊的電話來。
看著電話堅持不懈、毫不氣餒地聒噪了三四分鐘了,依然還是那麼精神頭兒十足的模樣,張所長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輕輕地搖著腦袋,嘆了口氣,摘下了聽筒放在了耳邊。
電話裡傳出來的果然還是那位劉季平大夫的聲音,內容當然也還是不停地磨纏著追問那個讓他感興趣的小丫頭的下落。
無非也就是這樣的血液樣本多麼多麼罕見、小姑娘身上可能還有什麼什麼樣神奇的能力、或者可能是感染了什麼什麼樣新鮮的病毒、或者產生了什麼什麼新的變異……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快要被他翻來覆去說濫了的說辭,也沒什麼新意。
張所長把聽筒放在離耳朵一尺多遠的地方,任由劉大夫在那邊說得口乾舌燥,他卻好整以暇地翻看起了桌子上的一疊子紙來。
仔細看看,那些紙上面記錄的居然是有關於“美星集團”的一些桌面上的資料。
不過是一些歷任負責人、各部門負責人、相關產業、相關產業業績、集團歷史等等等等的一些諸如此類的一般性資料。
其實也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似乎也沒什麼可疑之處。
這個集團歷史並不長,成立到現在還不足二十年,總部設在美國的新奧爾良。
這個集團成立之初也只是一個以開發生物技術為主的半科研型的準商業機構,隨著公司逐步以生物技術和一些高技術含量的產業為依託,推出了一系列的足以影響相關科技走向的科研成果和高技術產品,在農業、畜牧、水產以及精密技術產業裡迅速確立了自己的領先地位,在短短的三五年時間裡就完成了資本的初期積累,並且在隨後的幾年裡高速發展、瘋狂擴張,直到現在已經成為了一個跨行業、多門類的超級跨國商業集團。
無論是他們的老本行農業、畜牧業、新技術開發還是從玩具製造、紡織、服裝等等低技術含量的輕工產業,一直到汽車製造、軟體開發、重機械製造這些技術含量較高的行業,甚至到新型武器研發、火箭推進器研製這類牽涉廣泛而又涉及高度機密的領域,都有他們的影子。
至於其他什麼餐飲服務、房地產、遠洋海運,什麼股票期貨、石油能源這些賺錢的買賣更是少不得他們。
五年前“美星”登陸中國,而他們選中的第一站、建立第一個分公司的地點,恰好就是這個緊靠大海、有著兩個優良的天然深水良港的港口城市。
這個集團出現之初,曾經拿出了一系列引起當時相關行業震動的科研成果和高技術產品。
比如讓生物界、醫學界側目的包括人工心臟在內的多種新型基因培養型的、可供移植的人工臟器;和可以感受神經脈衝,能夠以最接近使用人的意圖實現各種動作的義肢;讓農業界目瞪口呆的不含轉基因成分的超高產量小麥、水稻;還有那些讓普通人視若未來產品的各種各樣意識超前、構造簡單但卻精細的小家電用品、生活輔助機械……讓開始時的人們一時間不明白他們這樣一個新成立的小公司怎麼可能拿得出這麼多需要很高的技術含量和大量的研究積累的東西來。
直到後來有人披露出這些成果都來自一個非常大的、非常有歷史的、非常有實力的、綜合門類非常多、而又以生物科學為主攻方向、並且相當神祕的一個研究機構,人們才釋然,這個研究機構的全稱叫做“亞美利加之星”。
幾乎所有搞科研的人都聽說過的一個名字。
但是大多數人除了知道這個研究機構是屬於美國、並且有著一定的政府背景之外,就再也找說不出任何的相關資料了。
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個機構網羅了相當一部分在相關領域裡非常有建樹的科學家,並且所能夠得到的研究環境和待遇都是全世界最好的,而想要進入這個機構也是最困難、需要經過相當嚴格審查的。
從兩者的名字來看,顯然“美星集團”就是“亞美利加之星”研究所為了拓展資金渠道而派生出來的產物。
而這個集團顯然也沒有辜負“美星”研究所最初的期望,現在確實為這個研究所賺取了大筆大筆的資金。
劉大夫似乎終於說得累了,電話聽筒裡傳來了“咕咚咕咚”灌水的聲音。
張所長把手裡的資料撥在一邊,暗自無聲地偷笑著,把聽筒重新放在自己的耳邊,笑吟吟地道:“季平啊,我也真服了你了,我記得你以前口才不怎麼樣來著啊,真沒想到你現在居然這麼能說了。”
“……”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只傳來了一些比較粗重的喘息聲,然後才聽到劉大夫透著些疲憊的聲音無奈地道:“鵬舉,你就幫幫忙吧,要是不再仔細研究研究,我非發瘋不可,這些日子,我可真是食不甘味啊。
一閉上眼睛就是那些個乾巴巴的細胞遇到水以後迅速復生並且瘋狂分裂的景象,簡直……唉。”
“唉,季平,我說你呀……”張所長也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那畢竟是一個人,不是什麼小白鼠、荷蘭豬的,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好奇心這麼重了。
我是真的沒辦法幫你,我不能告訴你那個孩子的下落。
一個禮拜前我這麼跟你說,現在我還是這麼跟你說。”
劉大夫一陣沉默,張所長繼續勸道:“季平,何必呢?呵呵,你看你是個出色的外科醫生,又不是生理學家,沒必要啊。
再說了,你怎麼就能肯定你的那個什麼樣本就是那個孩子的?就算你肯定是,又怎麼肯定那個樣本不是受到什麼刺激產生了變異呢?你是學醫的,你應該比我更有理性,更有專業思想,一個普通的生物細胞被毫無任何措施地被放置在空氣中,已經乾裂、萎縮、確定死亡的情況下,怎麼可能因為一滴清水就再度復活呢?那不是天方夜譚嗎?”聽著劉大夫還不吭聲,張所長再度苦口婆心地道:“你自己不是也說過了嗎?沒有反覆幾次,那些細胞也就死掉了。
你看,你有沒有想過或許那就是你的幻覺呢?可能是你太累了,看到幹掉的血跡沾到了水泛起了紅色就以為是細胞復活了呢?”聽筒那邊穿來了一聲嘆息,劉大夫苦笑了一聲,有些落寞地說道:“唉,鵬舉啊,我……”帥徵在這個不大的陽臺上來回踱著步,韓海萍坐在凳子上,兩隻胳膊搭在陽臺欄板上,下巴枕著胳膊,兩條腿無意識地抖動著。
兩個人都在慢慢地消化著剛剛徐起鳳給她們展示的那夢境中的玄奇絢麗,和驚心動魄。
同時也不由得對徐起鳳的那些夢境生出了一絲悠然神往,那種多彩的水底風光、豐富生動的海底生物,每每讓這兩個女孩子在覺得不可思議之餘又有些心癢難搔。
她們一時間或許還接受不了徐起鳳說的“進入了囡囡的夢境,看到了囡囡的世界”並且得出“囡囡曾經長時間地生活在水底”這樣的結論,但是這完全不影響她們對那神祕而絢爛的海底世界的嚮往。
徐起鳳趴在陽臺欄板上,出神地遠眺著那群小樓縫隙裡透過來的遠遠的大海,心神彷彿又回到了那讓他浸**了兩個多星期的奇幻夢境中去了。
一時間陽臺上的三個人陷入了沉默,誰也沒有吱聲。
耳朵裡傳來了小客廳裡高進軍和囡囡爭奪著電視遙控器、爭執著看哪個電影片道的吵鬧聲,倒是給這令人有些壓抑的沉默中,帶來了一絲絲的溫馨和活潑。
帥徵先開口了,她停下了腳步,也學著徐起鳳趴在陽臺欄板上,目注著他的側臉,問道:“你說……你覺得……咳咳,就算按照你說的,你的夢境可能是真的,那你覺得一個小小的女孩子怎麼能夠在水底生存、生活呢?何況還在那麼深的地方?一個人不帶任何裝備,能夠潛到100米以下嗎?還有你說的你最近的這個噩夢,你覺得是什麼人會這麼大費周章,甚至動用超聲波干擾系統和帶電的流網去捕捉一個在海里游泳的小孩子,還給她施加那麼恐怖的手段進行實驗呢?”徐起鳳回過頭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落寞地微微一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不會相信的,畢竟這樣的事情太過離奇了,有點理智的人、有些思考能力的人可能都不會輕易相信的。
唉!”轉回頭去,繼續眺望著大海,“但是我相信!我不能夠不相信,因為我已經親身經歷了兩個禮拜,感受了兩個禮拜的那種缺氧和壓迫的死亡體驗,也感受過了這次的那種真實到了感同身受般的恐怖殘忍的實驗。
你說我怎麼還能夠懷疑什麼呢?你說……你說我怎麼能夠不擔心囡囡的安危呢?”再扭頭來看了帥徵一眼,道:“你不是也覺得那些人是在找囡囡嗎?”帥徵搖了搖頭道:“我也沒什麼根據,我就是那麼感覺而已。
唉!你說得這些真的是……真的是很難令人置信的啊!”“我信!”坐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韓海萍忽然答道:“雖然真的很難置信,但是我想,我應該努力地去相信!”兩個人都扭過頭去注視著韓海萍,韓海萍坐直了身子,轉回身來迎上了徐、帥兩人的目光,鄭重地道:“雖然我不知道該如何相信這些,雖然我難以想象囡囡這個小丫頭是怎麼樣在海底生存或者至少是長時間活動的,雖然我也很難想象這個丫頭怎麼能夠從那些人的手裡逃出來……”說到這裡,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看看小客廳裡跟高進軍打鬧的囡囡,接著道:“但是,我大概可以肯定,這些人是有理由來找囡囡的,有理由來捉囡囡的!”徐起鳳和帥徵對望一眼,一起盯著韓海萍,異口同聲地問道:“為什麼?”韓海萍抬手掠了掠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亂的頭髮,問徐起鳳道:“你不是說你發現了囡囡的那種驚人的再生、恢復能力嗎?”徐起鳳點點頭,非常肯定地說:“是的,這個根本不會有什麼錯,我親眼見到了那個不算小的新開傷疤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內消失無蹤的。”
韓海萍點點頭,又問帥徵道:“你知不知道最近總有一個電話找我舅舅,我舅舅總是躲得遠遠的?”帥徵也點點頭,道:“嗯,我知道啊,所裡的人都知道,我們也問張所是誰,他不告訴我們。
咦?你怎麼知道的?”“我知道!我還知道是誰、為了什麼給我舅舅打電話的。”
韓海萍轉向了陽臺外,也學著剛才徐起鳳般眺望著遠海。
“跟囡囡有什麼關係嗎?”徐起鳳沉聲問道。
“是的,”韓海萍微微點點頭,說道:“打電話的是市六院的胸外科主任劉季平,就是你撞車那天的那個值班醫生。
他是我舅舅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了,年輕的時候,因為當時的公安局缺少法醫人手,他曾經客串法醫,經常幫著做一些屍檢、化驗什麼的工作。”
徐起鳳和帥徵聽到這個人的身份,不由得都是一呆,帥徵有些糊塗起來,疑惑地問道:“劉大夫?這個我倒是知道,但是他……”沒理會帥徵的疑惑,韓海萍繼續說道:“我那天去舅舅家吃晚飯,聽到他偶爾抱怨劉叔叔這些日子一點兒也不讓他安生。
我問他怎麼了,他隱約說了一下,大概是劉叔叔一直給他打電話,跟他打聽囡囡的下落……”“什麼?!”徐起鳳悚然一驚,靠近了韓海萍,道:“你是說……”韓海萍緩緩地點頭道:“我想可能是的,劉叔叔是個對人的身體、人的生理的好奇心很重的人,據我舅舅說,大概是因為年輕時候客串法醫留下的‘愛好’,我想他也許就是發現了丫丫的這種神奇的再生能力,才會對這個孩子如此感興趣的。”
徐起鳳大睜著一雙眼睛,眼鏡幾乎都要滑下來了,喃喃地道:“終於……終於……”重重地喘了幾口粗氣,也坐在了旁邊的一個凳子上。
帥徵那兩條帥氣的眉毛緊緊地皺在了一起,沉吟著:“劉大夫……他是怎麼知道的?”韓海萍搖著頭道:“別管他是透過什麼途徑知道的,他知道了總是事實。
以他的那種強烈的好奇心,當然是非常希望能夠仔細地弄弄清楚的,所以才會沒完沒了地給我舅舅打電話,好在我舅舅是那麼一個對堅守原則到了幾乎有些偏執狂地步的老頑固。”
徐起鳳明顯地一臉憂形於色,喃喃地不知道嘴裡唸叨著什麼,或者乾脆就是些毫無意義的音節吧。
帥徵輕嘆一聲,搖了搖頭,轉頭問韓海萍道:“那,你說難道這些外國人……”費盡了脣舌,張所長几乎是拿起了這數十年來的政工、調解工作磨練出來的耐心和勸導絕技,總算是暫時打消了劉大夫的一些渴望,抹著額頭的冷汗放下了電話,注意力重新地回到了手裡的資料上。
一隻手撥弄著那疊子紙,一隻手在胖胖的臉上緩緩地搔抓著,嘴角漸漸地勾了起來,鼻子裡“哼”了一聲,自言自語地道:“那個小丫頭……嘿嘿,‘美星’嗎?有點兒意思啊……”韓海萍極目遠眺著那被前面一群零零落落的小樓分割成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的大海道:“最明處的那三個人是打著‘美星集團’的旗號來的,後來的十一個人……不,連上剛才那個,或許是十二個人,仔細想想,肯定都是和他們有關聯的。
也就是說,都可能跟‘美星’有關係。
而‘美星集團’……”韓海萍轉回頭來,目注著帥徵和徐起鳳,一字一頓地道:“據秦公子告訴我,‘美星集團’的最大股東,就是‘亞美利加之星’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