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徵抱著鮮血淋漓的右臂支撐著坐起,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馬路對面那小小飯鋪裡向著自己射來的詭異眼神!雖然小臂處那一大片的深度擦傷,和肩、肘兩處關節的嚴重挫傷,摻合著後背脊柱硬撞不鏽鋼護欄的劇痛和窒息,讓帥徵那張英挺帥氣、絕少小女兒家姿態的俏臉上再沒有了往日的從容淡定,兩條沒有經過任何修剪的帥氣眉毛緊緊蹙成了一堆,一排潔白的貝齒緊咬著已然血色盡失的下脣,眉梢額頭、鼻窪鬢角處密密麻麻的冷汗,正層出不窮地鑽將出來,但是,這些傷勢卻顯然絲毫沒有影響到她目光的清明和犀利!那雙眼睛的主人,是一個有著相當典型的阿拉伯人、或者新疆維族人長相的男人:既有著類似白種人的那種高鼻深目,卻又披掛著一身黧黑的面板,身材並不高大,也不壯健,甚至顯得相當的瘦削,但是渾身上下卻透著那麼一股骨子裡的精幹剽悍,透著那麼一股似乎隨時都可能爆炸般的力量,也透著那麼一股荒漠戈壁上,寒夜冷月之下迎風嘯月的孤狼般的極度危險!就在帥徵的這一眼注視之間,那個瘦削卻剽悍的漢子衝著她回過來一個陰森森的微笑,黑黢黢的小鬍子下面裂出了一溜白森森的牙齒,透著那麼一股子邪性,透著那麼一股子讓人覺得徹骨的森冷!還沒容得帥徵多打一個寒戰,這面帶著詭異森冷微笑的人影一陣模糊,消失在了那個小飯鋪裡,下一刻,那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只在倏忽之間就跨過了這車來車往、人頭湧湧的三十多米寬的馬路,出現在了帥徵的面前!一縷勁風鼓盪!眼前微微的一暗,一絲極度危險的危機感,本能地湧現在了帥徵的意識之中。
來不及有任何的猶豫,也容不得她又哪怕一絲絲的遲疑,也顧不得手臂和脊背上痛徹心扉的傷痛,跌坐在地靠著身後不鏽鋼護欄的帥徵迅即抬起雙手,反扣握住了護欄的橫欄,猛然挺身之間,硬生生撐起了一個後手翻的跟斗!雖然明顯地歪歪斜斜,雖然明擺地虛浮無力,但是卻已然足夠讓她在這瞬間翻過了身後的護欄,並且向著人行道內躍出了近五米的距離!正是這及時的一翻一躍,讓帥徵堪堪避過了那致命的一擊!帥徵剛剛翻身在了護欄頂上形成倒立的時候,那剽悍的黑瘦男子一隻右腳依然“嘭”地一聲重重地踏在了護欄上,一條手臂粗的不鏽鋼管的橫欄被生生踏出了一個極深的凹陷,連帶著左右足足二、三十米的這一段護欄都被牽扯扭曲。
那隻腳甚至鑲嵌到了鋼管回翹形成的凹陷之中,可見這一腳的力量多大!那個位置,那個高低,正是先前帥徵靠坐著的時候胸口之處!如果這樣一腳就那麼結結實實、端端正正地踏實在了帥徵的酥胸之上,別說她一個女孩子家家那嬌嬌弱弱的血肉之軀,就算是穿上一件銅包鐵鑄的鎧甲,只怕也得被這一腳踏癟!半跪著蹲伏在人行道里的帥徵一臉驚魂未定地看著那一腳造成的結果,也盯著護欄那頭正緩緩收回自己右腳的剽悍男子,心底裡一陣陣地膽寒。
也在暗自慶幸自己竟然能夠及時地做出反應,躲過了這幾乎必死的一劫。
自從畢業以來,當了這兩年多的警察,當了張所長兩年多的弟子,也順著他這條線跟著刑警隊參與了二十多起市內市外、大大小小的案件的偵破抓捕工作,從來沒有哪一刻,讓她覺得能像眼前這人頭湧湧的鬧市之中的這一瞬,距離死亡是如此之近!摔下車子,摔傷了手臂,撞傷了脊背,甚至在前一刻作那個後手翻的動作的時候,都沒有來得及感覺什麼,反倒是現在這避過了那凶猛的一擊,並且跟那人拉開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之後,帥徵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就像突然之間被注射了超大劑量的麻黃素一般,瘋狂地跳動了起來,綿延不絕的跳動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的間隔。
隨著這一通瘋狂的心跳,一層冷汗“唰”地從周身毛孔中蜂擁而出,霎那間就浸溼了她的短髮、浸溼了她身上那薄薄的短袖制服襯衫的後背。
後怕呀!先前那道細碎的白光閃入眼簾的時候,帥徵雖然還來不及細想就已經被掀翻在地,但是心底裡卻已經隱隱翻起了一絲絲怪異之極的感覺。
及至看到馬路對面那個裝模作用、故示特異,似乎生怕別人發現不了他的體貌特徵很有可能跟那些所謂的“東突分子”十分相似,似乎故意表現得想要讓人感覺他跟那幫瘋子一定得扯上那麼點兒關係似的“新疆人”,只在眨眼之間就能夠穿越這麼寬闊、而且路況這麼複雜的一條幹道馬路,眨眼之間就閃到了面前,帥徵心底裡的那種感覺就益發地強烈。
再看看現在這個神情雖然剽悍,眼神雖然凶厲,卻始終顯得瘦削得過分的傢伙,居然就這麼隨隨便便的一腳造成的結果和聲勢,帥徵已然是心中雪亮了!這個傢伙,一定不是那些吃飽了沒事兒乾的“恐怖瘋子”!至少,他的背景絕對不會是這麼簡單!這個人,一定就是“那些傢伙”!尤其這傢伙這種做派,這種唯恐別人不注意、唯恐別人不管關注、專挑這繁華熱鬧的馬路、專門撿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襲擊一個警察,而不是那種一貫的暗地裡選人多的地方悄悄地製造令人震驚恐怖的血淋淋的大規模慘案。
如果這人真是那些“恐怖瘋子”的話,表現得未免也太過“仁慈”、太過愚蠢了些。
雖然帥徵只是一個普通的警察,可這女孩心思何等玲瓏縝密?真真是挑通眉眼的人物,如果這樣都看不出來其中的古怪,那她也就該脫下這身警服,老老實實地回家繡花兒去了。
畢竟她也算是張所長那根超級老油條的關門弟子,畢竟這些日子她也和陸挺這些真正的“能力者”、而且是專門負責處理“能力者”違法事件的特殊執法者打了這麼多的交道,就算再遲鈍、再神經大條的笨蛋,也該長了不少見識了吧?這個當口,這個節骨眼兒上,又有陸挺那幫人一直以來的鋪墊,這個人,就算不是能力者,也一定不可能不和那個神祕的實驗室組織扯上關係!只是讓帥徵想不通的是,如果這個人真是“那幫人”的話,為什麼會選上自己?就算他們已經查到了自己和那死胖子的有牽連、有交集、甚至說出大天來,就算他們厲害到能夠查到自己和那死胖子之間有那麼點兒扯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可是他們又如何能夠確定自己今天這個時候一定會走這麼一條路,而事先在這裡埋伏呢?如果這都能查得這麼絲毫不差的話,那這些人就不是“能力者”了,那簡直就是神仙了!眼前這個人是不是那所謂的“能力者”?是不是陸挺口中那所謂的“人造超人”?如果是的話,那麼這個人的“能力”又是什麼?帥徵明知道現在仍在極度的危險之中,不單自己危險,周遭這些一貫秉承著有熱鬧就要湊、有哄就要起、有秧子就要架的閒人們也同樣地危險!可是仍舊抑制不住自己那似乎越來越旺盛的好奇心,就在這緊迫的時候,腦海裡卻依然翻滾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卻偏偏沒往自己該怎麼樣才能保命、怎麼樣才能脫身這本來應該第一時間考慮的問題上去想!帥徵胎爆車倒、到落地、再到一個跟斗翻過護欄,躲過了那“恐怖瘋子”一腳狠踏,最後半跪蹲伏在人行道里,這幾下兔起鶻落,直如電光石火一般,前後也只是十餘秒不到,在普通人們來說,也不過就大約是那麼一次呼吸的時間,可是這動靜卻終究是實在大了一些!人行道上,聽到了響動、看到了真人版電影特技的人們已有漸漸圍攏,聚眾圍觀起鬨之勢。
好在這大晌午的,午間休息的人們大多午睡未起,這個時候在這火辣辣的日頭低下活動的人,實在也不是很多。
可是,畢竟還是有些閒人的,而現在,這些閒人們就這麼圍攏上來,全然不知道自己面對的將是什麼樣的危險。
“嘿嘿……”那“恐怖瘋子”緩緩地收回了自己踏在護欄上的右腿,卻沒落地,只是輕輕收在身側,裝模作樣地撣了撣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吹了聲口哨,“嘿嘿”陰笑著喃喃唸叨起來:“沒想到啊,這個小小的、普通的女警察,還有這樣的身手麼?嘿!中國功夫麼?似乎是找到了一個不錯的目標哦!有意思,有意思,嘿嘿,沒想到這無聊的任務就這麼有趣起來了呀……”這個明明形象不怎麼上佳,而且明顯不怎麼修邊幅的傢伙,這個時候的每一舉手每一投足,卻充滿了那麼一股強烈表演意味,只是這人那自我感覺良好、自以為是影帝的表演,卻是那麼地的矯揉造作、那麼地裝腔作勢,說不出的彆扭,也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看著這人搔首弄姿的模樣,帥徵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早已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卻沒有聽清楚這人那低聲細氣、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語。
但是帥徵的目光卻不敢有絲毫的錯閃,幾乎就是一瞬不瞬地盯著這小鬍子的一舉一動,時刻留意著這傢伙的每一個動作表情。
這時這人的神情裡,哪兒還有一絲絲的剽悍?有的似乎只是無比的輕鬆,而且還無比的愉快。
那雙目中似乎透著蔑視、透著譏誚、還透著那麼一點點激動和狂熱,就好像是一個愛玩兒愛鬧的小孩子,忽然間看到了一個新鮮的玩具、一個新鮮的遊戲!明明前一刻還差點兒要了別人的性明,可這個時候卻顯得那麼人畜無害。
可是,這傢伙越是這麼裝模作樣,帥徵心底裡危險的感覺就越是濃重,只覺得他那可笑的舉動,可笑的表現,可笑的神情,在在都透著無窮的殺機。
甚至在她的感覺裡,這個刻意讓自己表現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瘋狂的、可笑的、愚蠢的恐怖分子模樣的傢伙,早已醞釀了強力的殺招,只等著自己稍有鬆懈,就會如狂風暴雨一般連綿不絕地狂湧而至!這個“中東人”還是“維族人”的小鬍子,輕輕放下了撣了幾下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的右腿,臉上掛著狂熱而邪意的微笑,抬手輕輕地抹了抹脣上烏黑濃密的小鬍子,然後雙手十指交叉,看似隨意地活動者手腕、手指的大小關節,脖子也左右地扭轉了那麼幾下,這些個大大小小的關節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了一連串清脆的輕響。
而他那隻剛剛落地的右腳,則似有意無意地輕輕往前微微錯了一個腳掌的距離,腳尖輕拈,斜斜指向人行道上的帥徵,帥徵只覺得心頭一緊,那根早已繃得緊繃繃的弦兒,繃得更緊了!這幾下動作,尤其是小鬍子腳底下那麼一下輕輕錯動,落在周遭這些普通人的眼睛裡,根本就什麼都不是,不過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個下意識動作而已。
可是看在帥徵的眼睛裡,就全然不同了!帥徵是什麼人?雖然說跟著張所長這個前幾天才知道是身懷絕技、深藏不露的老油條,除了人民警察那一套待人接物、偵查勘測之外,並沒學到他那隱藏至深的高深的武術功夫,可帥徵畢竟也是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的高材學警,其他的不說,單就擒拿格鬥來說,已經是她這個年齡段裡少有的好手了,工作的這兩年裡,又沒少跟刑警隊、特警隊那些個年輕人們切磋動手,對於這種打鬥、格鬥的**性,可以說已經頗有那麼一點兒偽高手的感覺了。
這裝腔作勢的小鬍子雖然只是這麼輕輕一動腳,雖然只是微微移動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二、三十釐米的距離,可就是這麼一點點的移動,這麼一點點的調整,就讓他處在了一個極其方便發力、極其方便做出攻擊動作的最佳姿態之中!那麼,就這一下細微的調整,是不是也就意味著他馬上就要發動攻擊了?帥徵的雙目睜得更大了,雙眉蹙得更緊了,呼吸益發地緊張了,就連腦門上的冷汗也湧現得益發迅捷了!看著帥徵那冷汗淋漓、緊張兮兮的模樣,小鬍子似乎覺得更加地有趣,雖然已經悄然拉開了架勢,卻仍舊是那麼好整以暇地活動著渾身上下各處大大小小的關節,弄得骨節“啪啦啪啦”不住聲地輕響,卻沒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眯起了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帥徵那緊張、焦慮、甚至有那麼點兒慌亂的神色,十足一副貓戲老鼠的格局。
他們這兩為主角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對峙著,雖然神態各異,但是兩人之間的緊張氛圍,確實已然到了一觸即發的臨界點了,可是四周圍攏來的閒人們卻沒有什麼面臨危險的覺悟,反而一個個已經開始興致勃勃地竊竊私語,相互打聽調侃起來——“嗨,我說哥們兒,這幹嘛呢?這唱得哪一齣兒啊?”“誰知道呢,這大中午大熱天的,不會是熱糊塗了吧?”“沒見識了不是?人家這一定是跟這兒拍戲呢!沒聽說麼?那位陳導的新片,又一次轉型之作,不玩兒武俠了!改警匪了,聽說是又一個超級大製作……”“扯把你就!哪兒跟哪兒啊還陳導的戲?人家那麼大的導演,能看得上咱著小地方,而且還揀著這大中午的這麼熱的天,在這麼毫無特色的小街小巷上?衝什麼景兒啊?還超級大製作?就這樣?真要有這麼一碼事,人家還不緊著上海、北京這些大地方啊?”“哎你還別說,也保不齊。
沒準兒人家陳導就相中咱這小地方了,要得就是這份市井、這份鄉土。”
“嗤……拉倒吧,我估計啊,是他太能糟踏環境,人家那些大景區、大城市不敢讓他去了,雲南那個什麼天池被他弄成澡堂子樣兒了,人家怕他再把什麼東方明珠塔啊、什麼世紀壇這些個地方再弄成廁所樣!如果連天安門也給他毀一道,那咱們國家的臉面可就沒了!”“扯淡!哪兒那麼邪乎的?我說你們的想象力也太他媽的豐富了點兒吧?淨胡扯!我看電視上演那些拍戲的,那個劇組不是一群一夥、長槍短炮一大群的?這機器在哪兒呢?人在哪兒呢?總不成就這倆人光桿兒就能出電影了吧?”“我看那,這倆人不像是演戲,明明是來真的嘛!你看看那欄杆上的痕跡,好傢伙,簡直就像拿大錘砸出來的!乖乖隆地咚,你說那個‘新疆人’看起來那麼瘦弱,他怎麼就有這麼大的勁頭呢?這傢伙這一下子要是踏在那個漂亮的女警察身上,怕不是十條命也沒了?至於這麼大的仇嗎?這光天化日的就殺人呀?”“對哦,這‘新疆人’不會是逃犯吧?這位女警官追捕他?靠!那不是很危險?咱們還是躲躲吧!”“嘿嘿,說不定是這‘新疆人’看這位女警官生得水靈,吃了她的燒豬,卻因為這交易出了問題,女警官不滿意了這才唔……”最後這個想象力都沒邊兒了的齷齪傢伙還沒再多噴出什麼更難聽的話之前,已然被身邊的同伴急忙捂住了那張口沫橫飛的臭嘴!可這麼惡毒誅心的齷齪說辭終究還是入了帥徵的耳朵!帥徵和小鬍子對峙,一貫從容、一貫冷靜,而且也算是經歷過不少激烈場面的她,這時候卻早已經緊張到不行了,可是卻不敢稍動,就連一開始半蹲半跪的姿勢都沒敢稍稍調整,全副心神也集中在了那小鬍子身上,就怕引得那表面上看起來還算平靜的小鬍子突然襲擊。
可週圍這些其實也不算很多的閒人們圍攏出來的圓圈卻並不大,也不遠。
這些閒人的言語又怎麼能不入她的耳朵?開始那些胡言亂語也還罷了,可越聽越是離譜,這些閒人們的想象力也是越發揮越不著邊際,直讓小帥警官哭笑不得,卻又無可奈何。
及至最後這麼齷齪的一句誅心之辭入耳,本來就已經被對面小鬍子帶來的壓力壓迫得快要崩潰的帥徵哪裡還能再保持平時的冷靜從容?一股怒火上湧,又羞又怒之下,眼神微閃,精神上就顯露出了那麼一絲微微的浮動!或許是什麼氣機牽引,也或許是什麼精神鎖定,那裝模作樣的小鬍子及時而準確地捕捉到了帥徵這微微顯露的一絲鬆懈,雙目中精芒一閃,身影再次一閃之間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