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山日薄(五)那輛黑色的商務車依舊沒頭蒼蠅般在街上亂竄。
但是畢竟這個城市就算再大,也終歸是有個範圍的,更何況,雖然說起來陸挺他們是在街上亂轉,但好歹他們也都是做這種事情的老手,又怎麼可能真的是“亂”轉呢?他們這“亂”卻是“亂”得有道理、“亂”得有規矩的!畢竟他們不知道那個脫鉤的“餌”溜到了什麼地方,既然沒有明確的目標,又實在不方便找當地警察幫忙,那就只好採用最笨的辦法,在這個城市裡地毯式的排查一回了。
好在這也不是真的人多就能夠管用的事情,畢竟他們需要直接透過對那個“餌”的能量反應的探查來尋找呀。
所以,就算再如何焦急、如何焦慮、如何焦躁,陸挺和他的兩個同事還是得一條街道、一條街道、一片街區、一片街區地慢慢轉悠。
不過,城市就這麼大,轉來轉去,也終於漸漸接近了那個蛛網般的街區了。
可是讓車上的三個“特別事件調查員”沮喪的是,那些用來探測異常能量聚集和異常能量波動、以及異常能量反應的儀器上,卻依舊沒有什麼明顯的提示。
“靠!這天怎麼這麼熱啊?秤砣,你開了空調沒有?”陸挺緊緊地皺著眉頭,鼻窪鬢角早已是大汗淋漓了!這樣的景象,如果在平時的話,那根本就是不可思議的。
漫不說在這空調開得冷颼颼的車子裡,以陸挺的能力水平,就算是在這樣大熱天的正當午時的大太陽底下站它個個把小時也不見得就能出這麼多的汗,也不見得會覺得如此的煩躁!可見,陸挺的心緒已經亂到了一個什麼樣的程度了。
煩躁地拿過了一瓶水,打開了瓶蓋兒,仰頭就灌了下去,全然不管那麼衝的水流從嘴角溢位,把他那一身筆挺熨貼的改良中山裝的胸脯、肩頭上浸溼得一塌糊塗。
連溢帶喝,一瓶水沒幾下就見了底。
倒幹了瓶子裡的最後一滴水,陸挺隨手把空瓶甩在了車廂裡,嘴裡噙著一大口水,狠狠地甩了甩腦袋,直摔得沾在臉上、頭髮上的水珠四散飛濺。
鬱悶!真他媽的鬱悶啊!!……誰又會想到,一貫表現得溫文爾雅、恬退平和的陸挺,這個時候居然會在心底裡暗自咬牙切齒地講粗口?“咦——?有反應了!!”麻稈的聲音破空而來,一上午的焦慮不安,加上現在的興奮激動,那聲音居然已經顯得有些沙啞,而且變了調了!但是這變調沙啞的難聽聲音,這個時候,對陸挺,對這車上所有的三個人來說,又何啻於綸音妙樂啊?陸挺猛地吞下了嘴裡噙著的那口水,卻不可避免地被嗆到了,接連不斷地嗆咳聲中,陸挺第一時間搖搖晃晃地撲到了麻稈的身側。
麻稈的雙目緊緊地盯著面前一臺精緻的小小儀器上的小小的螢幕,興奮地盯著那一對亂七八糟、毫無頭緒、比被攪亂了的蜘蛛網還要混亂的線條、光點、光暈,手指落到了一個看不出來有什麼明顯不同的點上,顫聲道:“這兒,就是這兒,剛剛我看到這兒曾經有過一個細微的爆發!雖然只是一閃,但是我肯定,這兒有戲!具體的地段應該是……”話語一頓,麻稈側頭探到旁邊另一塊小小的顯示著滿屏細密網格的螢幕、和旁邊的一張地圖上瞄了兩眼,再抬頭探身看看窗外,手指點在了地圖上的一片代表民居的圖塊,點頭續道:“嗯,應該就是咱們現在處身的這個區域之內,大約就是這個地方,再過兩條街就應該能到!”一陣如釋重負的輕鬆海潮般襲上了陸挺的心頭,這一刻,這個在“特勤組”內的新一代中穩佔排頭、風頭正健的新晉執法者幾乎生出了虛脫般的感覺!前一刻,實在是太緊張了。
雖然這個爆發也不見得鐵定就是那個“餌”的能量反應,但是至少,也是一個大大的希望了!事實上,這樣的找人方法,那難度可不是一般的大!如果想要透過一點點能量聚集的細微差別,從成片的普通人中間分辨出能力者,那就必需要對能量反映、能量聚集的細微差別有著極其敏銳、極其靈敏的體會和認識,而且還必需要極其豐富的經驗和極其老道的見識!那其中的變化、其中的差別,細微到了極致,細緻到了極點!差一點的人都分辨不出來,何況是人制造出來的機器?而且還是行動式的!畢竟對這種特殊的能量聚積的分析分辨,不同於簡單的數字計算,這可不是機器就一定比人強的領域。
這個事實,陸挺是心知肚明的,本來這也就是沒辦法的辦法,趕鴨子上架、死馬當活馬醫的事情。
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瞎貓也有碰著死耗子的時候,這次,還真就有所發現了!這下陸挺的心裡那可不是一般的輕鬆啊!“有了!又有了!”麻稈兒興奮的聲音再次響起:“陸頭兒,你來看,你來看!又有了,看看,還是在這兒!鐵定沒錯的了!”看著那小小螢幕上的一堆亂七八糟的線條,陸挺深深地吸了一口長氣,轉回頭來帶這些顫音吩咐道:“秤砣,前面路口轉左,進那個小巷子!嘿,我想,我們就快到了。”
前面開車的秤砣轟然應是,情緒顯然也被點燃了……***************長長地嘆了口氣,徐起鳳翻身坐了起來。
搖著頭,掂量了掂量手裡的那塊破貝殼,徐胖子心底裡明白,想要仔仔細細地弄明白,想要真正瞭解這一段文字、這一個圖騰,想要真正從這點兒僅有的資料裡得出些什麼結果,實在也不是什麼一時三刻的事情,而且對於目前的他來說,簡直就好比是讓公雞生蛋一樣的高難度。
閉門造車,始終都是不行的呀。
既然現在沒什麼希望學到真正有用的能力技巧,而心底裡始終又還是按捺不下對囡囡那小丫頭的擔心,終於徐起鳳還是決定再試試去找找看吧。
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算是消磨消磨時間,打發打發空閒,排遣排遣鬱積,不然的話,就這麼悶在家裡提心吊膽,只怕用不著等人家找上門來,他自己就得發瘋。
站起身來,隨意地劃拉了劃拉屁股上的土,隨手把那貝殼殘片揣到兜裡,徐起鳳搖搖晃晃地往樓梯間走去……****************“撲通!轟——嘩啦——!!”劇烈的水聲迴盪在不算很大的空間裡!小小的公共浴室裡霧氣蒸騰,卻看不到什麼別的人影,只有那佔了整間屋子五分之二面積的浴池裡,一個精瘦黝黑、乾枯得幾乎好像是一具骷髏般的身影抱著腦袋翻滾折騰著,轟轟發發、嘩嘩啦啦的水響正是他弄出來的。
浴室外的走廊裡傳來了拖鞋和水磨石地面親密接觸的“噼哩啪啦”的聲音,緊接著,一個瘦小精靈的小夥子,頂著一頭半長不短的亂髮探身進來,問道:“怎麼了?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這位客人,這兒可是澡堂,不是游泳池啊。
雖然現在這大早上的沒什麼別人來,可您也別這麼折騰啊……”“滾……滾出去!”粗嘎嘶啞的聲音硬梆梆地扔了過來,彆扭生硬的語氣卻憑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危險氣息。
饒是這大熱的天氣、悶熱的浴室裡,小夥子仍是沒來由地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再也不敢停留,哆哆嗦嗦、慌亂地退身到了更衣間,一不小心狠狠地撞到了按摩床,劇痛之中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斜又再撞上了一邊的鐵皮更衣櫃,“嗵”一篇亂響,跟頭把式地真的一路“滾”了出去。
浴池內,那枯瘦的身影已經不再折騰,雙手撐著池邊,疲憊地喘著粗氣,嘴裡喃喃地叨咕著古怪的語言,不是英文,更加不是中文:“不……不行了……媽的!不行了!這……這樣就要完了麼?狗屎……狗屎!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老子我不甘心!!他媽的王八蛋,你們這些畜牲……畜牲!是你們把我弄成了這樣的怪物,是你們讓我這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老子不甘心,老子決不甘心!你們這些王八蛋畜牲,你們會有報應的……會有的!你們一定會有報應的!你們他媽的必需遭到報應!!”顫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越來越煩躁,最終又再變成了聲嘶力竭的咆哮,那兩條枯瘦的手臂瘋狂地拍打著浴池裡並不怎麼清澈的溫水,直弄得水花四濺,水聲震耳。
極度波動的情緒,又牽動了這瘦子那猜的心神,剛剛才強行壓下的能量暴走又再沸騰起來!再次抱住了腦袋,“嘩啦啦”一聲,一條枯瘦的身影像一隻青蛙一般從水池裡直竄起兩米多高,一頭撞上了屋頂,“嘭”地一下把PVC扣板的頂棚生生撞出了一個大窟窿,“撲通”一聲重又掉落在了水池裡,在那沉渣泛起的池水裡痛苦地掙扎著。
早先屏息凝氣苦苦隱藏的氣息驀然間不受控制地爆發,隨即又再強行壓制,然後又再爆發開去……禁受著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痛苦的那猜心裡明白,只怕現在,再也隱藏不住了!***************“嚓……”溫潤如玉的纖纖素手緩緩伸向了盛著食物的塑膠袋,三根水蔥般的修長玉指輕輕地捏起了一根黃澄澄、酥脆脆、油汪汪、香噴噴火候正好的油條,櫻脣輕啟,貝齒微張,小心翼翼地輕輕咬下。
囡囡那小丫頭瞪著一雙水汪汪、亮晶晶、點漆寒星般的大眼睛注視著黛小姐的一舉一動,而她的手裡也正把著半張油餅,滿手、滿口的油漬,正鼓著小腮幫子努力地咀嚼著,看著黛小姐嘗試吃油條時那小心翼翼、心有餘悸的模樣,忍不住有點兒好笑地問道:“姐姐,怎麼樣?這個不會臭吧?這個可是香香的哦!”黛小姐已然換上了寬大的T恤衫和牛仔褲,依舊一副恬然適意地漂浮著側坐在小丫頭的身邊。
雖然是這麼普通的廉價衣物,雖然是這麼簡單到近乎簡陋的裝扮,雖然是這麼一副不怎麼高明的搭配……但是穿在她的身上卻沒有一絲一毫寒酸生硬的感覺,反而透出了一股別樣的恬靜和練達。
毫無疑問,黛小姐剛剛可當真是被剛剛那風味獨特的臭豆腐嚇到了!看著眼前這些陸人們的食物,幾乎就成了驚弓之鳥,什麼都不敢碰、什麼都不敢捱了。
好在總算這麼一試之下,原來陸人們的食物也不都是那樣的嘛,這個東西起碼就沒有那樣的“獨特風味”。
嗯,雖然也沒什麼特別的,但是外酥內軟微微帶些鹹味兒,吃起來倒也還是不錯的呢。
順著小丫頭的問話,微微點了點頭,道:“這個還好啊,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東西做的?怎麼做的?回家咱們也可以試著弄弄看。”
“嘻……”小丫頭嘻嘻一笑,道:“我說的吧?這兒的食物還是不錯的哦!都很特別的,這油條算什麼啊?好吃的東西多了,數也數不過來!海萍姐姐經常帶我上街,到處去找小吃,各種各樣精緻的、口味特別的吃食多的是,咱們那兒就沒這些東西,改天我也帶你去吃。
保證都是你想也想不到的好吃的。
是吧?幻大哥?哦?”小丫頭說得興奮處,居然還去尋求?幻的支援,看著?幻滿臉好笑地頻頻點頭,又轉回頭來,小臉上掛著滿臉的遺憾,搖頭嘆道:“唉,可惜你連臭豆腐都不敢吃,錯過了美味啊……”“臭豆腐”三個字一入耳,黛小姐的臉上的表情馬上垮了下來,本來剛剛飄到空氣中的那味兒就還沒有完全散盡,這時彷彿又再濃郁了起來。
不由得乾咳了幾聲,打斷了小丫頭的感慨:“咳咳……那個,別……別說了,別再說了。
這個是什麼?用來喝的麼?”卻是慌亂地從那一堆食物裡隨手拿起了一個封口的塑膠杯,趕緊地轉移話題。
杯子裡盛著乳白色的**,觸手溫熱,倒是舒服得很。
“哦,這個啊……”小丫頭湊過了身子,從塑膠袋裡取了一根吸管出來,“噗”地一聲穿透了封口的塑膠膜,送到了黛小姐的嘴邊,嘻嘻笑道:“這個東西叫‘豆漿’,挺好喝的,你嚐嚐看。”
“豆……豆漿?”黛小姐臉色一僵,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忐忑地道:“這個豆……跟那個……那個豆,是不是一種東西啊?”小丫頭兩條彎彎細細的眉毛一蹙,腦袋一歪,露出了一個思索的神情,搖頭道:“我不知道,嗯,反正味道嘛,似乎有那麼一點兒……但是有完全不一樣。
唉,問那麼多幹嗎,反正你嚐嚐看不就知道了麼?”黛小姐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戰戰兢兢地湊上吸管,輕輕抿了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咂了咂嘴,只覺得一股甜甜的味道帶著一縷淡淡的奇特香味在舌尖綻放開去,這種香味,雖然很淡,雖然很平和,但是卻顯得那麼特別,完全是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接觸到過的。
一抹由衷的微笑爬上了黛小姐那絕美的如花嬌靨,細啜著溫熱的豆漿,點頭道:“嗯,這個很好喝啊。
同樣都叫‘豆’什麼的,真不知道怎麼兩種東西居然會相差這麼遠……咦?”似有所覺,黛小姐的讚歎戛然而止,面色一肅,保持著側坐的姿勢,身形一閃,倏忽間已然飄到了窗前,修眉輕蹙,遠遠眺著某個方向,心下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幻的反應也並沒有慢了多少,隨著黛小姐的身形閃動,也躥到了窗前,和黛小姐一樣蹙著眉頭眺望著同一個方向。
小丫頭端著一杯豆漿“呼嚕嚕”地吸啜著,啪噠啪噠地邁步走了過來,好奇地問道:“姐姐……怎麼了?是什麼人啊?”黛小姐沒有答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端起了手裡的豆漿杯,輕輕湊到了嘴邊……***************一道淡淡的黑影,輕煙般出現在了滿屋滿室的濛濛水霧之中。
“哈……呼……呼……”水池裡,那猜終於再次強行壓制了身體裡瀕臨崩潰的能量暴走,但是他也終於幾近燈盡油枯,筋疲力盡地癱在水池裡呼哧呼哧大喘著粗氣。
他全然沒有發現,這個水氣迷濛的小小屋子裡,多出了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