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碧海映長天(五)八枚黑黢黢、烏沉沉的五角星形手裡劍相互碰撞之後,分別彈向了四個方向,那個先前就已經筋疲力盡了的殭屍竹竿,雖然已經竭盡了全力,但終究還是沒能避得開,結結實實地生生捱了兩枚!異變再生!另外那六枚沒中目標的手裡劍天女散花般飛射向不同的方向,但是這些金屬片並沒有飛出多遠,那硬朗精巧的外觀就漸漸地開始模糊,堅硬的金屬似乎在一瞬間就化為了液態!再然後,這幾塊漸漸模糊的金屬塊居然開始分解,好像沙粒般分崩離析!最終,在撞上牆壁或者地面之前,一個個金屬片盡數變作了一蓬閃爍著微微烏光的碎屑,消散在習習的夜風之中!夜沉如水,銀月如紗。
融融夜色之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顯得那麼寧靜、那麼美好,彷彿就連這堆滿了垃圾、雜亂骯髒得無以復加的小小院落都顯得可愛了不少。
輕風送爽,月影輕搖,哪裡還有任何一絲絲的肅殺之氣?剛剛那短暫得讓人還沒準備好眨眼,就已經結束了的兔起鶻落般的幾下驚險,彷彿根本就沒有發生一般,不由得就要讓人懷疑,剛剛的那一瞬,到底是做夢的幻想,還是睏倦中的幻覺?靜靜的小院子裡,只有那竹竿樣的瘦高個子獨自坐在地上喘著粗氣,他的肩後那兩枚手裡劍也像其他那六枚一樣悄然化去,了無蹤影。
只有那兩個深深的傷口裡汩汩流出的殷紅鮮血,才昭示著剛剛那一瞬的奇景原來都是曾經的事實存在!殭屍竹竿“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雙深陷眼窩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射出憤怒和痛恨、不甘的火焰,咬牙切齒之間一張骷髏般的面孔早已扭曲得不成樣子了。
嗓子裡發出了一陣及其壓抑的、垂死的野獸般的嘶吼,隱約中似乎夾雜著一些含混不清的英語詛咒著:“媽的!如果老子不是力量空虛了,如果老子狀態良好的話……哼!你這婊子,你他媽這個婊子能這麼容易傷得到我?狗屎!你這黃皮的婊子!你給我記著,總有一天,老子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的……”他的話音未落,那三間黑沉沉、靜悄悄的正房裡忽地傳來了一聲冷“哼”,直如來自九幽地府一般,冷冰冰、硬邦邦,足以讓人在這盛夏之夜裡,從心底裡憑空生出無窮的寒意來。
這一聲冷哼入耳,就連那正在暗自放狠話的殭屍竹竿也是一寒,嘮嘮叨叨的髒話“噶”地一下噎在了嗓子裡,不由得乾咳了起來。
別看他剛才那話說得狠,畢竟他也算是個“俊傑”吧,可以說是非常之識時務!雖然這傢伙以“瘋子般的好戰”、“變態般的嗜血”著稱,但瘋狂、嗜血之餘他卻絕對不傻!屋裡那個發聲冷哼的人自然就是剛才那八枚手裡劍的主人,以前較量過也不知道多少次了,別說現在他身疲力弱,縱然全盛之時也從來沒在人家手底下討得好去!而且他心裡明鏡似的,剛才那八枚手裡劍,只是人家因為他擅自外出給他的一點小小的告誡和教訓,否則,如果那人真要下心偷襲的話,又哪裡會讓他感覺到那一點點危險的氣息?猝不及防下,只怕他再有幾條命也要交待到這個骯髒的垃圾堆裡了!這個時候,自己出口不遜的髒話被人家聽了去,他哪裡還敢再造次?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雖然殭屍竹竿不知道這句中國俗語,但這個道理卻是放諸天下而皆準的。
更何況,他這次不但偷偷外出,而且貪功好勝之餘不但沒撈到一丁點兒好處,似乎還暴露了自己,可以想見一定會給自己這幫人帶來難以預料的麻煩的!這個,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那人知道的,至少,現在、目前、眼下、這當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那人知道的!“破壞行動”,這個責任,自己可擔不起啊!雖然自己打不過那人,可也不怕,但是上面那幫老不死的傢伙們,卻不得不讓他心底生寒,畏懼不已!雖然那些傢伙們大多沒有“能力”,雖然那些傢伙們大多都是些孱弱的不得了的窩囊廢,但是,這些傢伙們的手裡卻握著自己這些看似風光的“人造超人”的命脈!命懸人手,為人所制,又怎麼能讓他不心存敬畏呢?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中國話他是知道的,而且也一直是他身體力行的座右銘。
既然人在矮簷下,那麼,該低頭的時候就理直氣壯地低下來吧。
忍氣吞聲地狠狠吐了口氣,殭屍竹竿灰溜溜站起身來,隨手在自己受傷的肩頭靠後處抹了兩把,看著手掌上沾滿的鮮血,忍不住又再喃喃地咒罵了幾句,伸出舌頭在沾滿了鮮血的右手掌上舔了一舔,又再衝著正房的方向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悄悄往那兩間破敗的西房走去。
那正房是一明兩暗式的格局,這時候三件屋子全都陷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明堂裡的窗內隱約間像是站著幾個人,面目是無法看清的,但是從個頭、身形、體態來看,顯然是標準的亞洲人,跟殭屍竹竿全然不同。
幾個人在窗前圍成了一個半圓,但是都稍稍靠後,只讓出最中間的那一個站在所有人的前邊,獨自面對著視窗。
顯然,這居中之人應該就是這幫人的首領吧。
看著殭屍竹竿狼狽地躲向偏房,這時,那位首領右手邊的第一個人影湊上前來悄聲道:“頭子,讓我去教訓那傢伙一下吧!他……居然敢用那樣的話來侮辱您!我決不原諒他!我決饒不了他!請讓我去吧!”刻意壓低的聲音在這寂靜的黑暗中顯得稍有些含混,但是隱約間依稀分辨得出,應該是個女人的聲音,而且,可能還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那位首領輕輕哼了一聲,同樣低聲道:“你是他的對手麼?別看他現在像是筋疲力盡了,但是你們跟他的差距太大了,就算現在去跟他一對一放對,你們也沒有贏的可能性!”然後輕輕擺了擺手,“省省吧,時間也很晚了,大家都去睡覺,在這個地方,我們必須時刻警惕,時刻讓自己保持在最佳狀態,我們的任務,可能要提前執行了。
唉……”那個請纓出戰的年輕女子似乎大是心有不甘,但卻有不敢違抗首領的“命令”,和她的那些同伴們一起向著這位首領恭恭敬敬地行了個鞠躬禮,轉身走向了右手邊的那間屋子。
窗前只剩下那位首領蹙著眉頭喃喃念道:“奇怪,那傢伙為什麼表現得這麼疲憊呢?不應該呀,他只是出去轉轉的話……咦?難道……這個該死的傢伙,難道他把身份暴露了?難道他遇到了這個國家的執法者或者本地的能力者?”這個破舊髒亂的地方,居然真的成了這幫人的棲身之地!沒有人去注意,正房左手邊那間屋子裡的床鋪上,躺著兩個滿面風霜、滿面滄桑、滿面困苦的中年男女,同樣都穿著樸素得讓人不忍卒睹的蔽舊衣褲,乾枯的手上,同樣地骨節粗大,手紋深寬,紋路和指甲縫裡膩上了經年累月積攢下來、已經很難清理掉了的油泥。
這兩人靜靜地躺在那**,生死不知。
看起來,這兩個男女,恐怕才是這個小小廢品收購站的真正老闆和主人。
只是先前他們一定沒想到過,自己這專門堆放垃圾的破舊院落居然也會被一群來歷不明的外國人鳩佔鵲巢吧?可憐的人們,希望他們還有命在……****************月舞輕紗,海風清淼。
朗月清風下,這座濱海當風的城市悄然睡去。
海灣裡輕濤拍岸,海港內艦船輕搖。
紅花綠樹、遠山近水,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寧靜,都是那麼安然,都是那麼恬澈、都是那麼空靈。
或者一個城市也會有夢?但是誰有知道,這個美麗的新興城市,正在做著的到底是美夢還是噩夢呢?微風緩浪,明月當空。
廣袤無垠的大海難得地一片勻淨,濃濃的月光灑落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銀光,枯燥單調卻又變化萬端的濤聲,保持著亙古不變的自然節律,不緊不慢地一波一波撲到海灘上、礁石上,彷彿是想要用自己的懷抱,努力地滌淨這世間的浮華和浮躁。
白日裡,烈日下,萬丈紅塵的光怪陸離、斑斕璀璨無論多麼耀眼,無論多麼奪目,但也總有盡歸於眼前這黑夜的純淨、黑夜的單純、黑夜的平靜的時候。
人心的浮躁又將歸於何處呢?夜,總是代表著寧靜和神祕。
佛在這寧靜而充滿了神祕感的深夜裡,洶湧激盪的大海也會被感染,被安撫?至少現在,那遠遠的大海上能夠看到的只有一片溫柔的平靜。
但是,只要是熟悉海性的人,誰又不知道這平靜如恆的表象之下是如何的暗流洶湧呢?張所長是熟悉海性的人。
不但是因為他常年生活在這片生他養他的海邊熱土上,還因為當年他和那個人在海上經歷的那段歷時一個多月的生死與共的日子!不過,那一段日子,早已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底至深處,很久沒有觸及了吧?有多久了呢?實在……唉,實在懶得去想啊。
整個城市都睡了,除了那些由於種種原因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傢伙們。
不過好像在這個美好的夜晚,這樣的傢伙們為數還相當地不少?張所長顯然也是這些傢伙們中的一個。
叼著一根早已熄滅了的香菸,捧著一杯早已冰涼了的綠茶,獨自一個人坐在自家窗外小小花園裡的石桌邊,吹著摻雜著海腥味和槐花香的夜風,定定地瞧著天上的朗月繁星,默默地想著心事。
張所長几個小時前灌了一肚子的酒已經醒了,頭不暈、眼不花、耳不鳴,神志清醒得一塵不染。
看似樂天知命、心寬體胖的張所長,這樣一個擁有著神祕的傳奇般的過去的人,誰又能夠明白在這樣的靜夜裡,他的心底裡到底會想起什麼樣的祕莘呢?終於,張所長“呸”的一聲輕輕吐掉了叼在嘴角的半截香菸,放下了手裡的超大茶杯,站起身來,略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睡衣褲,深深吸了一口芬芳滿鼻的空氣,隨意地做了幾個伸展、扭腰的熱身動作,然後走向了小小花園裡比較寬敞的地方。
張所長緩緩走到院心,腳下不丁不八地立正站穩,頂頸虛頜,沉肩墜肘,站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無極式”,然後左腳緩緩?地向前,右腿轉外微弓,抬左手齊肩,合右手收肋,拉開了一個表標準準的“三體式”的樁式!只這個“三體式”樁一站,張所長氣勢立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那種懶散、遲鈍、虛浮的感覺,嶽峙淵停之勢噴薄而出!恍惚間,他那臃腫肥痴的身體似乎也完全再沒有了累贅沉重的感覺。
月光下,花影中,那個拉著駕駛靜靜佇立的身影彷彿一尊護法韋陀,沉穩而不失飄逸,厚重又隱透輕靈。
只是這簡簡單單的一個樁式,在張所長站來,早已盡得“心定神寧,神寧心安,心安清淨,清淨無物,無物氣行,氣行絕象,絕象覺明,覺明則神氣相通”的“八要”!就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勢子,張所長這麼一拉開,似乎就足以把“形意拳”的精髓表現得淋漓盡致了!洋洋灑灑、飄飄輕送的夜風倏地一緊,張所長氣機交感,拳勢遽動!這拳勢使發,早已不是他那看起來稀鬆平常的“二十四式簡化太極拳”了,只見他左腳前?,右腳急跟,雙手握拳,崩拳交擊,居然是中規中矩的“半步崩拳”的勢子!接著就見他拳勢轉換,身隨拳走,行雲流水之間,拳意相通的“形意拳”應手而出!***************“星豪”度假酒店十八層的一套高階商務套房之內,那位長相與秦公子有些相似、早前剛剛跟張所長在那個路邊小店裡和了一肚子烈性白酒的神祕客人也還沒睡。
這位神祕的客人,披著一件淡藍色的睡袍,靜靜地在落地觀景窗前站得標槍般筆直,目光所及處,卻是好像那個冰雕似的莎琳娜一樣正在遠眺著黑沉沉的大海,清矍的面孔上微不可查地隱隱掛著些奇異的渴望、希冀、激動、興奮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又到底想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