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起鳳再一次大汗淋漓地喘著粗氣從那個神祕的海底之夢中醒來,一頭扎進了衛生間,任由那冰涼的清水平復著那種極度的充實、壓迫之後的極度空虛的心緒。
這些天裡,徐起鳳的那個夢境越來越真實、越來越清晰了。
每一次那種置身海底、周遊於魚群中的感覺也越來越熟悉,越來越真切。
隨著這越來越真切、越來越熟悉的感覺,徐起鳳也感覺到那懸崖至深處的召喚也越發地強烈起來。
每次徐起鳳都會努力地想下去,努力地接近著那隱跡於冥冥黑暗中的那一點光明。
對於徐起鳳來說,那點懸崖下的亮光早就成了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這種致命吸引,引發了徐起鳳心底那難以遏制的渴望和好奇,那種強烈到不顧一切的渴求。
所以,雖然明知道每次的結果都必然是那種讓人刻骨銘心痛心疾首的窒息感和無法抗拒的能夠摧毀一切、甚至摧毀包括一個人的所有精神在內的所有一切的無法想象的壓迫,但是徐起鳳還是每次都要不停地嘗試著、努力著。
從一開始對這個夢境的驚奇、害怕和那種對於夢中經歷的無法壓抑的恐懼,到了現在,徐起鳳的態度已經演變成了對這個夢的強烈的渴望和興奮。
就好比一個吸毒上癮的癮君子,每天從這個夢境醒來,懷著有些奇特的興奮和激動重溫過一遍之後,徐起鳳心底裡就隱隱地期盼著夜晚的到來,期盼著再次進入那個迷離的、奇妙的、充滿了**的夢境中去。
也多虧了這個沒心沒肺的死胖子這樣的神經大條,換作其他人,或者早已被這每天都會做著同樣的夢、每天夢裡都會整個兒地泡在海水裡跟那些黏糊糊、軟嗒嗒、甚至還有某些超級噁心或者超級恐怖的水生動物混跡在一起、並且幾乎每天都要經歷一次的,那種任何人在現實中都無法忍受的窒息和被壓迫至幾乎要爆炸的恐怖“死亡經歷”逼瘋了,就算幸運能夠不瘋恐怕也得崩潰。
可是偏偏這胖子不但忘記了這種感覺和情形的離奇和可怕,居然還對這種經歷上了癮!也真難怪高進軍總說他是那種沒心沒肺、吃飽就睡的典範了,也怪不得大家一致認為,徐起鳳同志就是“心廣體胖”這一古老成語的最徹底、最真實的體現和解讀。
徐起鳳是真的沉迷了。
他完全被那種被溫暖、清透、細膩、柔和的海水完全環抱的感覺所吸引了,完全被那些奇幻曼妙、多姿多彩的海底景色所迷醉了,完全被那些生機勃勃的或靈動跳脫、或沉靜厚重的海底生物們所俘虜了。
而最最吸引他的,除了那懸崖下的召喚的那種神祕和彷彿帶著那種亙古以來就默默固守的強烈的存在感和厚重感之外,居然就是那種死亡一般的強烈刺激了,多次的感受之後,幾乎讓他已經是深陷期間、無法自拔了。
徐起鳳隨意地穿了一條沙灘褲,帶著滿身溼淋淋的水跡從衛生間裡出來,就任由那七長八短的溼漉漉的頭髮隨意地披散著黏在他的脖子和**著的肩膀上,任由那一條條水跡匯成一道道的細流從身體上緩緩地滑落,彷彿還在回味著夢中的那種全身被輕柔的海水包圍著的感受。
徐起鳳打開了電視,倒了一杯涼開水揚脖兒猛灌了一氣兒,然後找了一些餌料,一邊聽著早間的新聞一邊挨個兒地給那七八個魚缸裡的大大小小百十條各種各樣的魚餵食。
自從那個夢境開始到現在,這個來自於內陸、從來都沒有養過什麼水生動物的年輕人忽然發現,自己對這些鮮活的小生命沒來由地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也許是因為夢境裡的那些海底生物們給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也許那次在那個魚群中感受過的那種悲壯和豪情太讓他震動了,所以面對著這些同樣來自淺海里直接捕撈得來的魚兒們,徐起鳳才會覺得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逗弄了一會兒魚,徐起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探頭看了裡屋**還睡得天昏地暗的囡囡一眼,暗自搖了搖頭。
他現在已經可以確定,自己這半個月來的奇異的夢境一定都與這個神祕而古怪的孩子有關。
但是,到底她是怎麼影響到了自己的精神和潛意識,從而讓自己做了這樣的夢的,就是他難以明白的事情了。
還有,如果說,只是這個孩子影響到了自己的精神和潛意識的話,為什麼自己每天會做這樣的潛水的夢,並且雖然每天都是同樣的內容,似乎也是同樣的地點,但是每天卻都有不同的感受,這也是徐起鳳沉迷其間的原因之一吧。
再有,那種召喚,那個懸崖下的召喚為什麼會給自己帶來如此強烈的震撼和存在感。
有時候想想也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居然會把夢境當真,居然還動過租船出海去尋找這麼一個地方的念頭。
可是,面對著這樣的真實地似乎每天就有事實發生在自己身邊一樣的夢境,誰又能夠完全漠視呢?面對這這樣真實的夢境,雖然徐起鳳沒有瘋、沒有崩潰,但是卻從心底裡勃發出了一股難以遏制的狂熱的渴望。
每當站在陽臺上眺望遠處的大海的時候,徐起鳳的這種渴望和狂熱就蠢蠢欲動。
有時候想起來,他甚至有些好笑地擔心自己照這樣下,去會不會哪天忽然被人家發現自己溺水而亡的屍體出現在防波堤下,然後認定為“孤獨青年生活無著、缺乏信仰,投海自殺”啊?這個女孩子帶給自己和自己周圍的人們的難以索解的地方太多了,帶給自己這奇妙的夢、起先帶給別人的那種無法接近的困擾、至今依然在困擾著張所長和小帥警官的毫無線索的身世之謎……還有,昨晚跟帥徵通電話,據帥徵說這幾天醫院的那個劉季平大夫幾乎天天都打電話給張所長,打聽自己的住處。
當然,徐起鳳沒有自戀到人為自己居然會對一個人有這樣的吸引力,那麼毫無疑問,這位劉大夫的真正目的一定也是在尋找這個孩子吧?那麼這麼一個小小的小孩子身上又會有什麼東西如此地吸引著這樣一位據帥徵探聽來的訊息說是技術精湛、醫德高尚、又曾經在年輕的時候客串過多次法醫工作的醫務工作者的注意力呢?心裡一動,難道是劉大夫發現了那個?忽然想起了前天的一件事情:囡囡在中午吃飯的時候,不小心打破了一隻碗,而自己在收拾的時候由於想著那煩人的活兒,只是心不在焉地草草收拾了一下,漏下了幾片小小的碎瓷片。
囡囡這小丫頭一貫是不愛穿鞋的,在家的時候尤其如此,結果就是她自己在來回來去地跑著玩鬧得時候一腳踩在了某一塊遺留的碎瓷片上,並且被碎瓷片扎進了腳掌,登時就血流如注。
聽到了囡囡的驚叫,徐起鳳跑出來看時,就看到了那隻鮮血淋漓的小腳。
趕緊蹲下來仔細察看,還好,雖然流了血,好在傷得並不太深,傷口也不大,於是找了一張創可貼貼了起來。
但是到了當天晚上的時候,那小丫頭就扯掉了那塊創可貼,徐起鳳看到了那個傷口居然已經完全地收了口。
而到了昨天早上的時候,那個傷口居然就只剩下了一個淡淡的白印兒!今天再看,連一點點兒痕跡都不剩了。
說起來似乎沒什麼,但是隻要稍微想想看,就該想到這該是一種多麼恐怖的再生能力了!就算比起蜥蜴、壁虎這樣的再生高手來恐怕也是不遑多讓啊!自己已經被這種神祕和古怪搞得麻木了,自己早已經對這種種的神祕和古怪視若無睹了,但是這不能代表別的人也麻木、也視若無睹啊。
而顯然,這個可能讓這麼多人都在注意的目標太過弱小了,也太過脆弱了。
雖然現在從各個方面看來,所有注意到這個孩子的人和機構看起來都暫時不可能有什麼不利於這個孩子的舉動,並且自己也沒有從這個孩子身上看到任何一種可以讓別人覬覦的利益所在,但是難保不會有人出於其他方面的興趣而打這孩子的主意。
畢竟,人類的好奇心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可怕的東西了,人類的好奇心或者也可謂這個世界上一切災難的根源了。
都說好奇心害死了貓,可是人的好奇心和貓比起來又少了多少呢?或者乾脆地可以說是絕對地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不是嗎?一個人,從在孃胎裡開始,根本還沒有自主意識的胚胎狀態下就會被好奇心所左右,用根本還沒有開始發育的耳朵探索著母親肚皮外面的任何能夠接觸到的聲音,所以才有人想到了所謂的“胎教”,讓一個還埋身於子宮上皮裡的胚胎“聽”著各種各樣的音樂,甚至各種知識;然後,一出孃胎,就會出於好奇迫不及待地用自己還沒有發育完全的眼睛四處踅摸,探尋著每一種能夠看到的顏色、形狀和光亮;等到稍稍長大,又會出於好奇,開始拆散各種手頭的玩具和那些可以不可以拆卸的物體;在長大一些,又會對自己或者身邊的人本身的身體產生好奇,尤其是對於異性,於是男孩子就開始躲在門口掀女孩子的裙子、躲在暗處偷窺女孩子洗澡甚至上廁所、以及包括含蓄的女孩子在內都有可能四處去搜尋一些能夠接觸到的畫冊、影音資料……人們幾乎對身邊的每一件事情、每一個物體、每一種現象都充滿了要命的好奇心,從生命的起源一直到消亡,整個過程里人們都不肯放棄哪怕一點點滿足好奇心的嘗試。
於是乎,所以才研究明白了組織胚胎學,研究明白了一個生命是如何從無到有地誕生出來的;所以才有瞭解剖學,仔細地研究著人身體的每一個臟器每一條神經;然後更有微生物學,從細胞甚至更小的層面審視這人類本身和這個世界;然後終於在人們無比強大的好奇心的支撐下,人們發現了生物的基因排序,號稱徹底地明瞭了生命的本質……但是人們真的能夠明白生命的本質嗎?生命難道就只是一堆核酸、氨基酸、蛋白質的堆積體嗎?所以有別於物質層面的好奇心,人們同樣對精神充滿了好奇。
於是各種各樣的宗教、哲學在人群中蔓延著流傳著。
物質的科學探索著生的奧祕,而精神的哲學卻關心著死的歸宿。
人們對生命以外的世界同樣充滿了難以遏制的好奇心。
哲學本身更是一門充滿了好奇、以無可比擬的好奇為核心的學問,所有的哲學思想全部都是圍繞著一個最最基本的核心,那就是:我從哪裡來?又將要往哪裡去?而這個毫無疑問不正是人們最大的好奇嗎?出於好奇人們發現了各種各樣的現象;出於好奇,人們發明了各種各樣的工具;出於好奇,人們不惜發掘前人的墳墓,打擾早已沉眠的靈魂;更是出於好奇,人們不惜拆卸著、分解著自己的身體!無疑,正是由於這份好奇,人類才從昏昏噩噩的矇昧中一步一步走了出來,走過蠻荒,走過愚昧,走過混沌,走向文明,一直走向外太空。
正是這份好奇在推動著人類的發展,推動著世界的前進。
但是,對於隨時都可能處在被研究、被好奇的位置上的生物、事件、生命、甚至是人類來說,這份好奇簡直就不能單單以恐怖、殘忍來面對了。
尤其是對於活生生的而且有可能揹負著人類目前還不能夠理解的世界存在著的生命來說,那絕對就是從亙古一直到永恆的噩夢!所以,徐起鳳面對著這個本身已經衝滿了令人好奇的祕密的弱小生命,本能地油然生出一股舐犢之情,雖然自知自己根本沒有任何的力量和能力來面對假想中可能出現的狀況,但是他還是有一種努力想要將這個弱小的、脆弱的生命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的自覺。
徐起鳳之所以執著於那個夢境,何嘗又不是出於那種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沒有的好奇心呢?但是他至少還能夠控制著這種好奇心不會無休止地氾濫到所有相干不相干的地方的地步,他至少還明白要去尊重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的尊嚴。
他明白,他重視,他尊重,但是又如何保證別人也能明白,也會重視,也能尊重呢?劉大夫難道就是發現了這孩子這種超級的肌體再生能力才對這孩子感興趣的?不可能啊,自己跟著孩子朝夕相處了半個多月這也是才剛剛發現,那天只有那麼一個小時不到,你劉大夫能夠發現什麼?再說,那天這孩子身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傷口來讓你劉大夫注意的啊。
雖然不明白到底是這個孩子的什麼地方引起了那位劉大夫如此的好奇心,但是就算是二十一三體的先天智障人士也能明白,能夠引起一個一心撲在醫學上的醫生的好奇心的一定不可能是有關人體本身之外的任何東西。
雖然徐起鳳的理智上也知道,劉大夫不一定真的會做出什麼出格過分的舉動來,但是那個前提是劉大夫也能夠保持理智。
所以,徐起鳳覺得帥徵提供的這個訊息還是不能夠不重視的。
所以,徐起鳳才直覺地、更加小心地把這個孩子身上的神祕和古怪的知情人控制在一個極小的小圈子裡。
所以,有關於他的這個百分之百可能是這孩子引發的奇怪的夢境的事,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所以,有關於這個孩子那超乎常人的再生能力的事情,他同樣沒有告訴任何人。
茶几上的手提電話響了起來,是高進軍打來的,興奮地告訴他,昨天晚上居然去韓海萍的舅舅家吃了一頓飯,並且還見到了臨時由韓海萍的舅舅張所長約去的韓海萍的爹媽。
徐起鳳愕然,驚奇地問道:“咦?你小子走的哪門子狗屎運啊?韓大小姐怎麼突然想起來帶你去見她家的長輩了?奇怪,難道是那天她帶著囡囡出去玩中了暑,發燒燒迷糊了?”電話那頭馬上傳來了高進軍的咆哮聲:“去死吧你,死胖子!你就眼紅我吧,嘿嘿,反正我是見過了她在這裡的所有長輩了,你怎麼著吧?”徐起鳳用一種充滿了驚訝的語氣說道:“哦哦哦~~原來韓大小姐沒發燒啊?那難道是頭一天沒睡好?哈哈不會是你小子昨晚做夢娶媳婦兒吧?要不然怎麼今天大清早兒地打電話給我說這個啊?要不是做夢的話,誰家姑娘帶男朋友回家不回自己家反倒去舅舅家啊?”“……”電話那頭高進軍一陣無語,半晌才有些有氣無力地道:“看來我上輩子一定是做過一些走路踩死蟲子、掃地弄塌了螞蟻窩一類的缺德事兒,要不然怎麼就認識了你這樣的‘朋友’啊?”兩個人就此拉開了架勢,就這麼足足扯了十幾分鍾這種毫無營養、毫無建樹的口水話,把兩個人上輩子有可能做過的缺德事兒一直追溯到剛出孃胎就搶別的孩子的奶吃的十餘種可能性,這才意猶未盡地打住。
徐起鳳正在跟高進軍打屁的時候,囡囡終於也起來了。
照例是揉著一雙迷迷糊糊的眼睛赤著一雙小腳丫噼裡啪啦地跑進衛生間,然後毫無顧忌地開啟花灑。
徐起鳳看著這個無視於自己的存在,徑直從自己面前閃過的小屁孩兒,尷尬而無奈地搖搖腦袋,合起電話站起身去輕輕關好了衛生間的門,轉身去廚房弄早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