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橋。
這個詞通常來講是二里橋、過軍橋、細橋和並蒂橋這四座橋樑的合稱。
這個臨海的城市裡水網縱橫,大大小小的橋樑不知凡幾,但是隻要用到“四橋”這個詞,那就一定是指這四座橋。
但是這個詞又不僅僅是四座橋樑的合稱。
在這個城市人們的思想中,這個詞代表的是一個區域,一個行政區劃也是一個歷史形成的自然區域,一個分別以四座橋樑以及橋樑所在街區為四至的不算很大但是卻非常重要的區域。
這個城市裡最有歷史、最有文化味兒、同時也是街區道路城市設施最陳舊最複雜、人口構成最龐大最魚龍混雜的一個區域。
而且,這個詞代表的也同樣不僅僅只是一個抽象的區劃概念,這個詞出現在這個城市人們口頭上的時候,幾乎每個人的心底裡還會同時想到一個非常基層的屬於政府系統的小小單位——一個派出所,一個頗具傳奇色彩的派出所,以及,一個極具傳奇色彩的派出所所長,一個已經做了十幾年所長而且似乎永遠也沒有升遷的可能的基層小幹部。
張所長畢竟是張所長。
無論是警察圈子裡的傳說裡,還是這一方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中,都是歷久不衰的傳奇!雖然絕大多數的人都早已不知道創造這個傳奇的人物到底是誰,但那又如何?重要的,是這個傳奇本身,說白了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個希望,一個罪惡剋星的神話給人們帶來的掃盡天下罪惡的希望。
如此而已,就算這個希望永遠也只能是一個神話,但,至少在心理上是個無可比擬的安慰。
有的時候人精神上的需要遠比物質上的需求要強烈得多,也重要得多。
所以一個沒錢的人往往也可以非常幸福快樂,而一個有錢的人卻往往未必能夠如此。
這大約就是精神層面上的問題吧?也就難怪現在但凡做得有點兒聲色的公司、企業都要生拉硬扯出一個什麼所謂的“企業文化”的概念來,為的是什麼?還不就是為了製造一個能夠彙集員工注意力、凝聚員工精神的向心力麼?張所長的觀念就從來沒落後過,從來沒跟時代脫過節,一貫以來他就是非常重視手下警員們的精神生活的。
上面不是都有一貫的政策麼?要求的不就是“精神文明、物質文明兩手抓,兩手都要硬”麼?雖然這寸土寸金的地方弄得這麼個小院子並不寬敞,甚至顯得那麼狹窄侷促,可他還是煞有介事地弄出了幾個似模似樣的什麼“文化室”、“閱覽室”、“活動室”、“健身房”之類的地方——警察也是人,警察也需要有地方來放鬆心情、陶冶情操、修身養性、緩解精神壓力,警察也需要有個地方提供給他們進行自己的精神追求的。
所以,別看就這麼一個小小的派出所,就這麼一個基層到不能再基層的地方,真正地做到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尤其一個健身房,雖然滿打滿算也只有這所裡二、三十個人用,可設施卻相當齊全,滿滿當當佔了一整間二十多平米的屋子,甚至後來還專門另外開闢出一間將近三十平米的房間鋪上了地氈、掛起了沙袋?意臉雋艘桓鯰心S醒?娜?坷礎?p>說起這個健身房和拳房來,別說其他派出所的小警察們各個眼紅得流鼻涕,就是司馬手底下那幫哥兒們也是毫無遮掩地表現著自己的羨慕,刑警隊雖然也有自己的健身房、自己鍛鍊的地方,可畢竟架不住自己這幫人也多啊,哪兒能像這兒就這麼幾個人?更何況這兒不僅有張所長這樣一個深藏不露的傳說中的高手,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個比花兒更嬌豔的“警界明日之花”呢?哥兒們大部分可都還是挑燈籠的杆子——光棍兒一條呢!此,偶爾有時間的時候,那些年輕的刑警們總愛時不常地找個藉口到這兒來折騰折騰、流流汗,順便也找個機會跟帥徵和小何這倆小姑娘起起膩。
只不過,通常這些滿懷熱情而來的哥兒們最終經常都會淪為帥徵同志練習擒拿散打的活沙袋。
於是乎,當韓海萍晃晃悠悠地溜進了四橋派出所小院兒的大門,路過小樓一層拳房視窗的時候聽到裡面正傳出“乒乒乓乓”拳拳到肉的拳腳交擊聲的時候,就知道一定是哪個“幸福的倒黴蛋”正在享受著帥大警花粉拳玉腳淋漓盡致的“按摩”呢。
聽著裡面肢體碰撞的聲音和看熱鬧的閒人們加油打氣的聒噪,以及間或夾雜著的幾聲不怎麼明顯的驚呼和痛哼,雖然因為徐起鳳和囡囡的事情心情壓抑,可韓海萍還是忍不住抿嘴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不經意間又禁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沒有人能夠比她更明白帥徵現在的心情,沒有人能夠比她更能體會帥徵現在的彷徨、迷惘和焦慮。
韓海萍能夠理解現在帥徵的壓抑,她太需要發洩一下了,太需要狠狠地釋放一下那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鬱悶了。
就只是可憐那個“幸福的倒黴蛋”運氣太好了,正正地撞在了她的槍口上,活活地做了替罪的羔羊。
其實,帥徵固然如此,她韓海萍又何嘗不是?挺起胸來迎著海風深深地吸了口氣,稍稍疏解了一下胸中的悶氣,重新在臉上堆起陽光般燦爛的微笑,韓海萍抬手胡亂地揉了揉頭上半長的秀髮,把斜挎在身前那個巨大的帆布休閒包往身後一甩,順著牆根兒大步往小樓門口走進去。
一路跟偶爾擦肩而過的警察們微笑著打著招呼,故作輕快地走到樓道盡頭那間大房間的門口,顯然那兩扇彈簧合頁的木門是約束不住房間裡的喧鬧聲的,可以想見裡面的場面是如何的火爆。
剛剛走到門口,韓海萍伸手推門,就聽得裡面“砰”地一聲大響,然後就是一陣起鬨架樣子的嘈雜喧鬧,鬨笑聲、噓聲、怪叫聲雜然入耳,而這種種怪聲中,分明夾雜著一聲吃驚、痛楚的悶哼,隨即一團龐然的黑影“呼”地撲面而來!韓海萍看得清楚,那團黑影正是一個人,一個身黑色制式穿護具、戴著頭套的男子。
那人先是背向門口“飛”了兩、三米,雖然雙足勉強落地,巨大的衝力卻仍讓他收勢不住,“噔、噔、噔”一路踉蹌著退撞而來。
韓海萍眼看著那人退勢,照此而來,勢將端端正正與自己撞個滿懷!且不說那直衝而來的力量自己是否能夠安之若素地受了,單是當著這滿屋子看熱鬧的閒人,眾目睽睽之下跟一個男人撞成一團的狼狽相,就足夠要強好面子的韓大小姐尷尬不已、大喝一壺的了。
閃念之間,那疾退而來的人體挾著一股大力堪堪就到了身前切近,再容不得她多想,韓海萍待要閃身躲開,卻發現自己正正地處身在大門之間正是避無可避、欲躲無路了!滿屋子的鬨笑霎時間就化作了驚呼。
韓海萍雖然自小就訓練有素,說得上是頗有些功底、根基不錯的了,但是“飛”來的這人卻畢竟是個比她又高又壯的男子,而她的身材卻是屬於典型江南女子的苗條纖瘦型,先天上就先吃了大虧,再加上那人疾退而來的慣性,再和著將他擊飛擊退的力道疊加,那股衝力又豈同小可?好在韓海萍也當真不是那種只有一張皮光水滑、肉光緻緻的漂亮皮囊的繡花枕頭,自小十幾年的苦功可也不是白下的,正當口就顯出她的真材實料來了!自小倔強好強的性格造就了她爭強好勝的習慣,腰裡那根黑色的腰帶可也是花費了無數的汗水一拳一腳、一場一場、一苦一力地打來的,可想而知她臨陣的實戰經驗何其豐富!!躲是躲不開了,擋卻又根本擋不住!情勢緊急,韓海萍卻雖驚不亂!眼看著那人已然夾著風聲撞到了身前不足五十釐米的地方,韓海萍應變不可謂不快,只見她矬身半蹲,左腳不退反而跨前半步,身子微微向右側了一側,右手虛引劃了一個弧線輕輕巧巧按上了那人的腰眼,左手搭上那人肩頭,跟著右腳疾掃向那人退來的腳跟。
三個動作幾乎同時完成,緊跟著左手順著那人的衝勢加力一扳,按腰的右手改按為託,下面右腳也著實掃中了那人的腳跟。
三處一齊發力,每一下卻又偏偏根本沒有一點兒的阻擋作用,反而俱是順著那人的來勢使勁,那人衝來的力道本來就已經相當可觀了,這時再加上韓海萍助紂為虐地百上加斤,腳底又被她種種一掃,足下無根哪裡還再能收得住?拳房裡看熱鬧的人們驚呼聲還未落地就看著那倒飛出去的倒黴蛋兒忽然間“呼”地一下真正地飛了起來,一聲驚叫之中,以他的腰為軸心,翻了一個超高難度、超低高度的後空翻,然後兩隻來不及縮回來的腳“砰”地踢在了上門框上,“嘩啦啦”一片脆響聲中,門頂窗上的玻璃隨之粉身碎骨,撒落了“落英遍地”,雖然拖泥帶水至極,但總算這個跟頭翻過了半蹲的韓海萍,讓她最終覷機躥出逃過了一劫。
韓海萍矮身衝進了拳房,那倒黴蛋兒才“砰”地一聲摔落在地,也好在多虧他身上幫紮了全副的護具,這才免了被那滿地碎玻璃弄得遍體鱗傷之厄。
韓海萍這一下使得三下動作一氣呵成,扳、掃、託、送幾種力道配合得妙到巔毫,著手之處、發力之時更是切中七寸,輕輕鬆鬆就將那疾衝而來的男子掀了一個跟頭,不但解了自己的圍,而且順道修理了人。
當真是好手段、好身手,真真地乾淨利落、漂亮之極,但卻不是她本行跆拳道的手段,分明卻是太極、形意之類內家武術四兩撥千斤的意旨,她這一手之間居然表現得淋漓盡致。
當她雙手輕拍傲然走進拳房的時候,換來的當然是眾人毫不吝惜的歡呼和讚歎的掌聲、口哨和怪叫。
韓海萍洋洋得意地微笑著四處致意,跟屋子裡的十幾個人打了招呼,這才望向場中。
不出所料,場地中央站著的,可不正是同樣一身護具齊全的帥徵是誰?這時才緩緩收回踹飛那倒黴蛋兒的右腿,放鬆了身體,雙手扶著膝蓋喘起氣來。
天氣炎熱,又經過了大運動量的活動,再加上厚實的護具,帥徵早已是汗流浹背,頭罩外露著的頭髮也早已溼透了,汗水滴滴答答地淌下來。
韓海萍順手抄起一條雪白的毛巾遞給了帥徵,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各種各樣的起鬨聲中,已經有人過去扶起了那個先被帥徵一記力道十足的側踹踢飛、再被韓海萍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渾水摸魚、順水推舟地掀了一個跟頭的倒黴蛋兒。
那人哼哼唧唧地站起來,有點兒誇張艱難地掀掉頭上的頭罩,狠狠甩了一下滿頭滿臉的汗水,滿臉的苦大仇深,一身的飢寒交迫,長相雖然算不得多麼英俊,身材雖然算不上魁梧,卻也是個頗見剽悍的年輕人,正是刑警隊司馬手底下頗有潛力的幾個年青人之一。
只不過這時剛剛被人痛打了落水狗,又加上圍在身邊的那幫人正在幸災樂禍落井下石地連哄帶鬧,實在不是一般的狼狽。
被鬨鬧得厲害了,臉皮再厚也總是會有掛不住的時候的,雖然他有心哄帥徵開心,有心放水讓招,但弄得如此狼狽、形象大失卻畢竟不是初衷啊,而且怎麼越品越覺得是事與願違了呢?這“幸福的倒黴蛋兒”隨手把手裡的頭罩劈面丟在扶著自己不停取笑的同伴身上,哭喪著臉齜牙咧嘴地喘息著道:“靠!有完沒完啊?嗚嗚嗚……我的光輝形象哦,今天可算栽到姥姥家去了!”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把薅住一起來的那個年輕同事,惡形惡狀地問道:“誰……剛剛最後那一下是……是誰他媽扔我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靠!背後給我下絆子?我出了糗你的機會就大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