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石子越擺越多,漸漸地從壁壘分明變成了犬牙交錯,再變成龍蛇混雜,眼看著代表著徐起鳳這方的石子數目見少、形勢漸弱,手捻著一枚石子小心翼翼地落在至關重要的一點上,高進軍已經是再一次勝利在望了,得意的微笑又漸漸爬上了他的臉頰。
抬眼瞥了徐起鳳一下,等著他的下文。
徐起鳳手掌裡合著五六顆石子來回盤弄著,眼睛盯著“棋盤”,嘴裡繼續著剛剛的話題:“我現在始終想不通的是,陸挺跟我們做的這個‘交易’,顯然是不符合我們一貫的政策的。
陸挺的計劃是百分之百攻擊性的,有著十足的侵略性,你想這正常嗎?或者說你想這合理嗎?我們的政府,我們的國傢什麼時候這麼積極過?什麼時候這麼主動出擊過?”高進軍抬起頭來打量了徐起鳳一下,不屑地道:“那是你少見多怪孤陋寡聞耳朵裡塞了驢毛!誰說沒有過?抗美援朝不就是出擊了嗎?自衛反擊不也打過界去了嗎?誰說沒出擊過?”徐起鳳搖搖頭:“那叫主動出擊嗎?注意我的口型‘主•動’,主動是什麼意思?就是別人不招你,你隨便找一藉口上趕著去招惹別人,就像現在那個自以為是的唯一超級大國做的那樣。
你說的那些個都不一樣啊,那都是人家欺負到咱們頭上了,所以才叫‘自衛反擊’啊。
抗美援朝也好,自衛反擊也罷,包括珍寶島,哪一次是我們‘主動’挑釁、‘主動’挑起來的?”高進軍不服:“這麼說起來的話,這次陸挺他們的打算也不算師出無名啊。
怎麼說也是那些傢伙先在我們的地頭上搞事的吧?而且搞得這麼大,而且搞出了人命,搞死的還是個警察,你、我不都差點兒也都搭上便車嗎?他們既然肆無忌憚毫無顧忌地在我們的地方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我們就算端了他們的老窩也是應該的吧?”“這話可不是這麼說的。”
徐起鳳還是搖頭道:“那些人可不是一般二般隨隨便便的黑社會、僱傭軍,對於那些犯罪組織,或者我們可以透過國際刑警跟當地警察配合清除掉他們。
可是,這些人不一樣啊,他們的背後是‘美星研究所’,‘美星研究所’的背後呢?牽涉太大了,太大了。
如果按照常理,上面可能因為這麼點兒‘小事’就跟那個還惹不起的大傢伙撕破臉皮呢?”看到高進軍眉頭一皺,張口欲言,徐起鳳止住了他,“話是難聽了點兒,但是跟兩個國家間的重大沖突、甚至戰爭比起來,我們的這段經歷、帥徵的那個刑警師傅確實就真的是還沒有芝麻大的小事了不是嗎?”“而且……”頓了一頓,徐起鳳續道:“聽陸挺的意思,恐怕不止是教訓教訓他們討點兒利息找點兒面子就了事的。
他們把我這個餌放出去,卻不想釣起什麼來,而是打算順著我這根兒線殺到人家老巢去,連窩一起端。
大動作啊,只怕是好大的動作。
他們‘特勤組’也算是執法機構,應該是替國家機器排除隱患、維護機制正常運轉的力量,而不應該是給這個機器添亂、製造事端的禍害,可他們現在要做的,可不就正是在添亂嗎?而且只怕還是了不得的大亂子呢。
你說這還不奇怪?你說他們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高進軍手裡無意識地上下掂量著幾個石子,眉頭擰成了疙瘩:“這麼想想,倒也確實貌似不怎麼尋常的樣子,不過……嘿,你是什麼人?我又是什麼人?上面的人是怎麼打算的、有什麼計劃又豈是我們能夠分析得清楚的?人家又是什麼人啊?上面那些做決策的大佬們,那可都是從無數的陰謀詭計裡浸泡出來的,那一個個絕對都是比老油條還要老油條、比老狐狸還要老狐狸的角色!說個酸詞兒,那一個個可都是智慧如海、燭照天下的人物。
而且一個決定的出臺,多半還得是這麼多老狐狸一起集思廣益共同研究出來的結果。
如果連我們這樣的螻蟻小民憋在這兒胡思亂想都能想的明白看得清楚,那這個政權、這個國家我看也差不多就走到頭了,決策層們也都該改行去掃馬路了。
說來說去,你啊,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小命兒要緊,再不然就多想想怎麼才能多跟小帥同志多膩味膩味才是正經的!你自己不是常說嗎?既然是想不通的事情,那你想那麼多幹嗎?”徐起鳳微微一怔,臉上綻出了一絲淡然自失的微笑,輕嘆一聲道:“呵呵……唉,是啊!既然想不通,幹嗎想那麼多呢?既然想不出辦法,那也同樣用不著浪費那點兒腦細胞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我們也是一頭霧水,倒不如平心靜氣養足了精神靜觀其變來得明智,是吧?”說罷,右手一張,盤在手裡的五六顆石子隨手丟了開去,然後站起身來迎著清風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還沒等高進軍反應過來,“啪啪啦啦”幾聲輕響,徐起鳳那幾顆看似隨意丟棄的石子已經盡數落在了腳下縱橫刻畫的“棋盤”之上,將那井然有序,而且對高進軍來說形勢一片大好的“棋局”攪了個一塌糊塗亂七八糟面目全非。
眼睜睜看著一局好棋又被徐胖子用這種卑鄙無恥下流齷齪的手段攪黃了,高進軍簡直是說不出的鬱悶,氣急敗壞而又無奈地衝著徐起鳳豎起了兩根中指,罵道:“靠!你又來這樣!真他媽不知羞恥!以後別再想找我玩兒這個!什麼人性!”徐起鳳連頭都沒回,只是毫無遮掩地嗤笑了一聲,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
高進軍這個鬱悶啊,雖然明知道這死胖子是個無賴,可也沒想到接連兩盤居然都毀在他同一種手段之下,這個鬱悶,這種挫敗感絕對比輸棋還要來得洶湧,當真是鬱悶到無以復加了。
然後,他就再次強烈地感覺到,這胖子不單腰粗肚子大,臉上面板的角化厚度也絕對不是隨隨便便一般二般三言兩語就能戳得穿的。
於是乎,高進軍悲哀地發現,想要用傳統道德的力量來讓這死胖子對自己下棋不贏就打諢攪局的這種無恥齷齪的潑皮無賴行徑感到羞愧,實在是比不搭乘任何諸如阿波羅十三號之類的工具就去學嫦娥那樣“徒手奔月”還要來得困難得多。
痛定思痛、痛心疾首之後,高進軍終於下定了巨大的決心:以後,無論如何也絕對不再跟這死皮賴臉的死胖子玩兒這種棋牌類的遊戲了,即便玩,也絕對不再跟他就誰輸誰贏這種“無聊”的問題進行爭論!因為那實在是太浪費精力了,也太考驗人的心理承受力了,何況,這種浪費何考驗還是什麼都得不到的毫無意義的空耗。
高進軍搖了搖頭,跟著站起身來,隨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發洩似的一腳踢飛了那一群本來就已經一塌糊塗的“棋子”,站到徐起鳳的身邊,跟他一起眺望著遠處混溶在一起無分彼此的那一片如洗的碧藍,長長地舒了口氣,然後,深含擔憂地道:“反正,我總覺得你就這麼冒冒失失地去冒險去送死……唉……”高進軍的語氣低沉了下來,“我沒辦法幫你,我居然幫不上你哪怕一丁丁點兒的小忙!我……”縷縷的輕風吹動了一絲浮雲,劃過了空蕩蕩的天際,掩蔽了一斑熾烈的陽光,一塊塊MM臉上大煞風景的黑斑似的陰影投落在被烤得餅鐺般熱辣辣的大地上,卻沒帶來多少陰涼。
一塊大約籠罩了大半個屋頂的陰影投落在並立於樓梯間前面的兩個人面前,也同時投落在了兩個人的心底裡。
高進軍忽然覺得胸口一陣說不出的翳悶,頓了頓,深呼吸了幾次,才續道:“說起來,這個事兒也算是我們大家一起惹出來的,可是到頭來……到頭來卻只有你一個人吃盡了苦頭,受盡了苦楚,末末了,所有的風險依舊只能由你獨個兒去擔當。
我……我……”言談話語之中透出的,是發自內心的歉疚和對自己無能的忿恨,那種真切誠懇,是假裝不來的,徐起鳳當然覺察得出來。
徐起鳳轉回頭來,隨手撥拉了撥拉被輕風吹到臉上的亂髮,露出了那張胖臉上滿掛的微笑,那種猶如春風般溫暖的微笑同樣是那樣的親切和誠摯。
那雙不算大而且近視的眼睛向著高進軍投去了真誠的目光:“說這些幹什麼。
呵呵,這個事情已然這樣了,多餘的話就不必說了。
我不過運氣比你好一點而已呵呵,你又何必這麼耿耿於懷?記得你不是這麼小心眼兒的人吧?我知道你眼紅我,我現在好歹也是‘能力者’了,你羨慕我也是應該的嘛!嘿嘿……喂,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我警告你,可別小覷了我的‘能力’,當心我收拾你!”故作輕鬆的調侃終究低沉了下去,徐起鳳的胳膊搭上了高進軍的肩頭,聲音也變得前所未有的深沉,“你不是常說我們是兄弟麼?既然是自家兄弟,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只有一條:我家……我爸媽那兒……唉,暫時還是不要跟他們說了,如果……如果我萬一……那就……那就請你有空的時候偶爾去替我看看、偶爾替我去關照他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