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西斜,星光熹微,漫天遍海盡染朝暉。
鯨群簇擁著那傳說中的人魚消失在了層層波光之中,那小小的礁石之上,之剩下了一個渾身布條、滿臉傻像、看著鯨群和那絕美身影消失處呆呆發愣的徐胖子。
天地之間,茫茫海上,除了杳然輕逝的晨風、鱗鱗盪漾的輕波、和染遍海天的晨暉之外再無他物。
輕風拂來,徐起鳳激靈靈打了一個寒戰,身上那拖把頭一樣的碎布條隨蕩起,布條下那生滿了雞皮疙瘩的胖肉早已經凍得發青了。
這倒黴的胖子只覺得身上一陣兒發寒,脖子一縮,兩條胳膊抱在胸前相互來回揉搓著,整個人蝦米似的瑟縮成了一團。
半夜裡被那個發神經的黃師父一陣暴雷先劈了個七葷八素,跟頭把式地滾了一路,把一身好好的迷彩作訓服弄成了這麼一副七零八落的德行。
追追逃逃慌不擇路地奔到海灘上,卻好死不死地碰上了那一個如山而來的巨浪,被一卷而走。
自打被那巨浪捲到了海里,直到現在,他那一身碎布根本就一直是溼淋淋的連一丁丁點兒乾的跡象都沒有,在這無遮無攔的茫茫大海中,夜風又急,那溫度可不知道比陸地上低了多少,這麼捱了大半夜,不哆嗦才怪!先前一直沒覺得難過難捱,那是因為遭遇連連,思想上根本顧不上想這個。
這時曲終人散,那令人激動顛倒的傳說中的人魚小姐也隨著鯨群悄然而去,平靜下來的徐起鳳忽然感覺到渾身上下格外地寒冷。
“阿嚏——!!”一聲驚天動地的噴嚏過後,掛著兩筒大鼻涕瑟瑟發抖的徐起鳳終於徹底的清醒過來,環目四顧,看著接天連地無邊無際的茫茫大海,似乎到了現在才發現自己正處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進退不得的尷尬境地,連天價地叫起了苦來:“我……我靠!這回慘了!慘了慘了慘了!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這……這鬼地方他媽的連一塊兒乾地方都沒有,連一塊木板也沒有,我……我怎麼回去啊?這個……這地方連個陰涼都沒有,靠,太陽出來了,就算淹不死,晒也晒死了!這……這……”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難道說自己這條小命兒就這麼交待到這塊鳥不拉屎的小小礁石上了?那……那可太他媽冤枉了吧?這……這個,這世界上還有那麼多的事兒沒經歷過,還有那麼多的美女沒看夠……就這樣就……就完了?越想越覺得冤枉,也不知道哪裡來得勁兒,一骨碌爬起來,繞著小小的礁石顛顛兒地跑了起來,一邊四處張望著一邊喃喃自語:“媽的!媽的!我才不要死在這兒!他媽的什麼狗屁黃師父,發的什麼神經?訓練,靠,有這麼訓練的嗎?我可是我爹媽的獨生子兒,就這麼被你他媽的斷送了,你對得起我爹媽嗎?對了,還有陸挺!真不該聽他那鬼話,這不是跟著瘋子撒土嗎?如果不是這小子出的這餿主意,我至於嗎我?那個……那個海人……嗯,那個長著個人模樣的大魚,你救了我就救了我吧,怎麼單單就把我撂到這麼個地界兒啊?你這是救我嗎?你……你救人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啊?救人救到底啊,你怎麼不乾脆把我送到陸地去啊,這麼一塊兒小石子兒,我能撐多大一會兒啊?就算是魯濱遜來了也捱不了一天半天吧?這不是誠心往死裡整我呢嗎?我可是救了你們親人同伴的,你怎麼就這麼報答我嗎?”越轉越心焦,越唸叨越亂,到了後來更是扯開了嗓子聲嘶力竭地開罵起來,從黃師父、陸挺、那些人造能力者、那個神祕的海人女子,一直到後來乾脆是指天罵地,天上地下、九天十地、神仙妖怪……總之是能想到的提溜過來開口就罵,直罵得雲愁霧慘鬼哭神嚎,橫無際涯廣袤無垠的大海上,只有一個嘶啞粗嘎的聲音在噴吐這各種各樣的汙言穢語。
但是這一個人的聲音,在這茫茫大海上又能夠傳播多遠、又能夠造成多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漣漪呢?***************嘩啦啦水聲不斷,不鏽鋼的水喉裡清涼的淨水噴湧而出。
還穿著兩節式睡衣的帥徵沒精打采地叼著牙刷,一手拿著牙缸子就著水喉打水,一邊照著鏡子一手輕輕按壓著右邊的眼皮,帥氣英挺的眉毛緊緊地蹙在了一起。
一大早起來怎麼這右眼皮就“蹦蹦蹦蹦”地跳個不停啊?兩三天前聽陸挺說給那個討厭的胖子安排了一個什麼師父搞什麼特訓,結果那傢伙就再也沒有露過面,昨晚一整夜都噩夢連連,恍恍忽忽的就沒安安生生地睡了多大一會兒,一大早剛剛一睜眼,眼皮就跳個不停。
難道……難道……可別真是那個傢伙出了什麼事情了吧?那個傢伙……****************“砰!噹啷!!嘩啦!!!”拎在高進軍手裡的一箇舊的鋁製茶壺提樑和壺體連線處的鉚釘忽然就從鼻兒上那個已經被磨得有筷子粗的窟窿裡脫了出來,滿滿一壺剛剛沸騰的開水砰然墜地,嘩啦啦水花四濺,高進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倒退出了好幾不,撲通一聲坐倒在地,沙灘褲下**著的兩條腿,已經有好大一塊被濺上的開水燙得紅通通一片,小小的廚房裡霧氣蒸騰,熱乎乎的水蒸汽翻番滾滾地順著門窗飄散出去。
高進軍呆呆地靠在門框上,呆呆地看著嫋嫋飄散的蒸汽,一時間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腿上被開水濺到的地方甚至已經開始發泡了。
雖然這個壺已經很舊了,雖然以前鉚釘也曾經脫落過,但是……但是為什麼這次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為什麼會讓自己覺得心緒如此地不寧?這……這個不是好兆頭!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徐胖,你可千萬不要有什麼事啊……****************終於,腿跑軟了,嗓子也喊啞了,腳下不知道怎麼絆了一下,“撲通”一聲直挺挺摔倒在礁石中間不住地喘息著,僵直在地再也不動了。
精疲力竭的徐起鳳靜靜地趴伏在溼漉漉的礁石上,臉上一片木然,雙目中失去了一切的生氣。
如果說剛才的暴走叫罵時九分的暴怒焦慮中還帶著一分玩笑的話,現在,他覺得自己已經徹底的絕望了。
疲憊而無神的雙眼毫無焦點地呆望著前方,大滴大滴晶瑩的水珠從那雙不算很大的眼睛裡洶湧而出,撲簌簌落向臉下的礁石,一張胖臉上淋淋漓漓,早已經分不清到底是汗水還是淚水。
這一刻,這個平時看起來神經大條、沒心沒肺、好像天塌下來都不會在乎的胖子,真的是絕望了,徹底地絕望了!無神呆滯的雙眼掠過眼前凸凹不平的礁面直直地呆望著前方空曠海面上無限廣闊的空間,呆望著翻滾著的海面上被耀眼生花的陽光照耀幻化出的千姿百態的光斑光影,恍惚間那上下輝映的陽光閃耀間,好像又出現了一重重或清晰、或模糊的蜃景:一個微微顯得有些破敗的小小院落裡,一對年輕的夫婦滿臉洋溢著幸福的燦爛笑容,看著面前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兒歪歪扭扭地蹣跚學步,眼瞅著那小男孩兒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夫婦倆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攙扶起來,滿臉的慈愛;轉眼間那個小嘎崩豆子已經是一個頑劣不堪的少年,上樹掏鳥窩、偷別人家院子雞窩裡的雞蛋、惡作劇作弄那些女孩子……然後被一撥一撥兒的大人小孩兒找上門來,爸爸低聲下氣地陪著不是,媽媽無可奈何地陪著笑臉;媽媽將盤子裡最後一塊炒雞蛋挾到了少年的碗裡,而她和爸爸的碗裡只有幾根又酸又糟的泡菜;爸爸撬開了一個水果罐頭遞給了兒子,而他卻捧著一隻用力過度不小心在薄鐵皮的瓶蓋兒上杵得鮮血淋漓的手看著兒子狼吞虎嚥地吃喝,嚴肅得顯得有些木然的雙目中這時卻透著深深的慈和,看著兒子吃著和著,他卻像那些甜絲絲的糖水、水果都吃到了自己肚子裡似的說不出的心滿意足;站臺上,霜染兩鬢的爸爸瘦小的身影已經不在那麼挺拔,生活的重壓已經使得他那本來就不夠健壯的身體已經微微有些勾僂了,望著緩緩起行、將要遠去的列車,他的臉上卻一如既往地掛著平靜而淡然的微笑,但是那雙已經稍顯昏花的雙眼裡,分明閃爍著晶瑩的水光……一股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過的酸楚從胸腹間緩緩地衝了上來,帶著火辣辣的熱流衝過胸口、衝過喉頭、直衝上鼻子、衝上雙目,更多的淚水、鼻涕決堤的洪水般狂湧而出,匍匐在地的徐起鳳稍嫌臃腫的身體微微的聳動起來,上牙緊緊咬著下嘴脣,任由臉上涕淚橫流卻強自忍著不出聲,可是,越來越急促的呼吸、一股股的熱流撞擊著他的喉頭,終於,他幾乎是嘶吼著,將一張臉緊緊地埋在了自己的雙臂間,撕心裂肺地號哭了起來!燦爛明媚的朝陽下,除了亙古不息、變幻無窮的風聲之外,就只剩下了嘶啞粗嘎的哭號聲,迴盪在茫茫無際的大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