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警官所長張鵬舉夾著一支香菸坐在他的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的天空正在發呆。
這兩個星期來他也被那個憑空出現的小丫頭困擾得夠嗆了。
那個奇怪的小丫頭實在是帶給他太多的神祕感和無法忽視的困擾了。
他也很久沒有遇到過如此讓他百思不得其解讓他覺得棘手的事情了。
雖然這位張所長看起來跟大多數普通的吃公家飯的公務員們有著相同的特徵和習慣,雖然他無論在什麼時候總是一副溫溫吞吞不緊不慢甚至有些縮手縮腳的模樣,雖然他那張胖胖的臉上總是掛滿了慈祥、和藹、親切、隨意、人畜無害的微笑,看起來像個總是愛和稀泥的老好人的樣子。
但是帥徵就知道,這些絕對不是張所長的真實面目。
帥徵對張所長的敬服甚至是崇拜,也不是因為在這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的手下,曾經帶出了一批又一批極其出色的真正的優秀人民警察,現在都身居要職,而是由於這個人不為大眾所知的傳奇經歷。
最初加入警察這個行列之前,張鵬舉一直是隸屬於解放軍某部的偵察兵,後來出於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復員轉業到地方,做了一名刑偵警察,當時還沒有“刑警大隊”的建制。
良好的技戰術素養和冷靜的頭腦使得年紀輕輕的他甫一到任,就在短短的半年時間內接連破獲了十幾起大小案件,其中不但包括數起影響廣泛、性質惡劣的陳年積案,更有一些在當時引起強烈社會反響的暴力案件,以及一些困擾了好多資深老公安們很長時間的疑案、懸案。
一時間這個年輕的偵察員(當時負責刑偵工作的公安幹警也是這麼稱呼的)真是風頭正健、一時無兩,甚至被譽為“鐵膽神探”,但是,正當他對警察事業投入了極大的熱情,準備轟轟烈烈地大幹一番的時候,卻由於當時的一個重大的暴力案件而觸動了某些他對抗不起的勢力和人物。
但是,即使到了現在,這個人那張總是掛著和藹得像一個好好先生一般微笑的臉孔下,卻有一顆對於大是大非的重大原則立場有著近乎宗教般的狂熱和執著的堅定和堅持的心,何況是年少氣盛的當時呢?這樣的不識時務自然而然也就不會讓人喜歡了。
於是乎,各種各樣的打壓、排擠幾乎在一夜之間從各個方面無孔不入地降臨到了他的頭上。
終於,公安幹警隊伍裡,一個大有作為的年輕的優秀偵察員,就如曇花一現般只是綻放了一瞬間的光彩,就此消沉了。
還好,總算由於方方面面的牽制和壓力,最終張鵬舉並沒有吃什麼大虧,而最終那個案子也以大快人心的結果結束。
但是從此以後,張鵬舉就再沒有展露過開始時的那種讓人熱血沸騰血脈賁張的霹靂手段,並且還逐漸淡出了刑偵領域。
而他的政治道路似乎也受到了明顯的影響,所以一直到過了二十多年後,他才做上了一個普通的基層派出所的小所長,而在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將近十年。
那個傳奇一般的“鐵膽神探”在人們的視野裡消失了,他的故事也人們在諱莫如深的言語間漸漸地淡化、消融了。
但是,他那顆擁有這堅定信念的火熱的心卻沒有冷卻下來。
在他被排擠到基層之後,雖然不再有機會直接參與那些大範圍的刑偵工作,而且隨著年紀漸長閱歷增加,他也不願意再活躍在前臺,但是深知他底蘊的領導、同事們卻沒有就此任他埋沒,於是他就又變成了一個運籌帷幄的智囊。
而在他有意的培養和帶動下,一撥又一撥新一代的偵破能手從他的手下走向了各地……帥徵剛剛畢業的時候,曾經雄心勃勃地想要像電視裡的女警那樣做一個威風的女刑警。
但是沒想到,以各項考核第一名的成績畢業的她卻被本來一直很看好她的校長有意地安排到了現在這個普普通通的小派出所,做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管片兒民警。
這著實讓她鬱悶了很長一段時間,尤其當她見到這位校長臨行前還特意關照她要好好跟著學的胖胖的、總是眯著眼睛一臉憨笑的張所長時,那種洩氣和不滿幾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整天耷拉著一張臉像是這位張所長欠了她一棟海景別墅似的。
但是,當她和她的同事們被一件連環的麻醉搶劫案件弄得頭昏腦脹的時候,當他們被這夥兒狡猾的犯罪分子糊弄得暈頭轉向、幾乎要筋疲力盡的時候,張所長只是給他們開了一個小會兒,然後將他們彙總的材料抽絲剝繭地分析了一番,再然後又帶領他們重新仔細詢問了一些受害者並且勘察了幾處最近的現場之後,就又再撒手不管,任由他們自行發揮去了。
但是經過了這番分析和重新詢問勘查之後,帥徵她們卻發現了很多她們曾經忽略過的蛛絲馬跡,終於在一番努力之後,先刑警隊一步成功破獲了這起影響頗為不小的連環案件。
從此帥徵才真正重視起這位胖胖的老好人型的“師傅”來。
那張慈祥和藹得幾乎有點而木訥的胖臉下掩藏著的絕對是那種運籌帷幄的處變不驚,是那種抽絲剝繭的心細如髮,是那種能夠縱覽全域性的胸有成竹。
那雙總是眯縫著的似乎已經有點兒昏花了的眼睛裡,偶爾透射出來的精光,絕對是屬於那種老狐狸式的犀利和狡猾。
張鵬舉在處理案子分析案情總結資料中的老到經驗,當然絕對夠資格稱得上是老狐狸了,而且經過了多年的摔打和磨礪,這種老狐狸的經驗和老到早已經變成了千錘百煉般的精緻和細密了。
他在第一次見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小的小丫頭就隱約感覺到了這孩子的不同尋常,這孩子的出現本身就透著一股邪門兒的奇怪,就好像憑空冒出來的一般,一點兒根據都沒有,一點兒道理也沒有。
說她是小乞丐吧,雖然確實初見她時是髒兮兮的、餓兮兮的,但是那一身的細皮嫩肉,還有那一舉一動間的行為舉止都透出著孩子理所當然的良好出身和優越的生活環境,那種明顯是良好的教育下所薰陶出來的舉止和氣質是難以作假的;說她是逃跑出來的被誘拐的兒童吧,這孩子顯然沒有這樣的能力,雖然她似乎有著別人做不到的能夠發出震碎玻璃的高頻聲音的能力,但是這樣的能力對於逃離誘拐者的監控和挾制顯然不具備什麼優勢和可能。
再有就是這孩子對幾乎所有人的恐懼了,還有那種明顯對自己的制服和醫生的白衣尤其得**,幾乎差點兒讓張所長懷疑曾經是警察和醫生聯合誘拐並虐待了她(汗)。
最讓張鵬舉覺得疑惑的就是,這樣一個明顯可能有著不凡背景的孩子,渾身上下居然沒有留下哪怕一點點蛛絲馬跡一般的線索以資研判,更加沒有曾經聽到過一點點有類似背景的人物提到過有孩子失蹤的訊息。
但是至為遺憾的是,這個孩子居然不會說話,也就根本無法探詢什麼有價值的情況出來了。
這些日子看著帥徵一直在公安網上、共享資料中、甚至公眾網際網路絡上搜尋著可能相關的資料,自己也動用了老關係尋找一些可能的線索,但是逐一分析之後全部被排除了。
於是這個孩子的來歷和身份就更加顯得撲朔迷離起來。
他也曾經懷疑過這個孩子會不會是外國人的可能性,並且透過各種途徑和關係查詢過有關的諸如外國人的出入境記錄啊,外國人短期拘留檔案啊,外國旅遊團隊名單之類如山如海一般的大批的紛繁複雜的資料,結果依然是毫無所獲。
那麼這個時候,這個突然像石頭裡蹦出來的一樣的孩子的來歷和身份,就不再單單是引起他張所長的興趣和注意這麼簡單了,憑著張鵬舉多年的經驗,他隱隱地感覺到,這個孩子的背後,一定有著非同尋常的祕密。
一直被張所長寵愛有加甚至都有點兒達到了溺愛程度的那個精靈跳脫的外甥女兒韓海萍大教練,並沒有把囡囡會說話這一新的情況傳遞給自己的舅舅知道,帥徵也沒有彙報,這是那天四個人(或者說三個人吧,因為其實那天被韓大教練常常譏為木頭的某個人一直在埋頭苦吃,根本沒有參與什麼意見)一起商量的結果,因為無論他們誰都覺得無法解釋囡囡那優美得幾乎像唱歌,但是又陌生難懂得根本就像天書一樣的語言來自何處。
如果這樣的訊息一旦傳出去,毫無疑問地一定會平白出現很多難以預料的變數。
所以他們一致決定,還是透過囡囡自己,慢慢詢問出一些有實質性內容的結果,並且先行作過危險性分析和判斷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告訴別人。
畢竟,現在這個孩子身上顯露出來的可能存在的祕密太多了也太神祕、太古怪了,而這個孩子本身又太過於脆弱了。
幾乎每個人都在不自禁地、本能地想要維護這個孩子、本能地想要保護這個孩子儘量不要受到傷害,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得出了這樣的一個結果。
臨近下班的時候,張所長接到了一個電話,那是他的一個多年好友,曾經在當年那個人手緊張的時候充當過很多次法醫,跟年輕的張鵬舉一起辦案,並且協助他解決過不少相關疑難,從而在並肩工作中建立起深厚的感情的,現在在一家不是很大的醫院作外科醫生的劉季平大夫打來的,約他下班後去喝一小盅。
而這位劉大夫工作的醫院就是徐起鳳從車輪下面救了囡囡後被送去的那家,這位劉大夫,則正是那天那位值班的醫生。
張所長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已經到了下班的時間了,將手裡的菸頭狠狠地摁在菸灰缸裡,收拾好了桌面,拿好自己隨身的東西,開門出了辦公室。
走到大辦公室,一群充滿了活力的小警察們正在相互笑鬧著,那幾個最年輕的、還沒成家的這時候當然是圍在帥徵周圍了。
看著這幾個或者拉個凳子坐在旁邊,或者乾脆就坐在帥徵的桌子上,絞盡腦汁地說著一些好笑不好笑的笑話逗著咳嗽,張所長嘴角上不由得扯起了一絲會意地微笑。
暗自微微搖了搖頭,輕輕咳了一聲道:“嚯,好熱鬧啊,在開茶話會啊?你們活兒都幹完了嗎?都這麼擠在一堆裡亂哄哄的成什麼樣子?”幾個年輕人吭啊哈地有些尷尬地紛紛站了起來,帥徵從包圍圈裡探出頭來,吐了下舌頭笑道:“也沒什麼了,大家逗著玩兒呢。
張所兒,是不是這就放我們下班兒來了?”“就你機靈!”張所長橫了她一眼,然後轉過頭去衝著人堆兒裡說道:“那個誰,小馬兒,你那片兒裡那兩家打架的是怎麼回事兒啊?都解決了了嗎?”一個滿臉精明的年輕警察介面道:“也就是兩個買賣家兒因為佔門口的空地兒佔得不對付了,就這麼鬧起來了,沒什麼大事兒,約了明天來所裡談談。”
張所長點了點頭,道:“嗯,這樣的事情,拖一拖沒錯兒,儘量和和稀泥,兩頭抻抻就得了,可也得抓緊著點兒,別再讓那兩家兒等不及了另外弄出點兒事兒來。
還有小王,你跟大李明天抓緊去二里橋那片兒看看,配合他們居委會搞搞活動。”
眾人點頭應著,然後張所長大手一揮到:“好了,都下班兒吧。
趙明你別一天到晚光想著打遊戲,明天你再遲到看我怎麼收拾你!都走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答應著,唏哩呼嚕地收拾著東西,相互招呼著下班兒後的活動,帥徵連著拒絕了幾個年輕警察的邀請,收拾好了東西,從桌子邊兒上提出一個裝著半袋清水、水裡遊著幾條魚兒的塑膠袋兒,在那些小警察們失望的眼神兒當中笑嘻嘻地走了出來。
門口的張所長瞥了她手裡的塑膠袋兒一眼,一邊走一邊問道:“又去看那小丫頭?”帥徵跟上來,點點頭,把塑膠袋提起來送到張所長的眼前,道:“是啊,中午出去逛了逛對過兒的金魚鋪子,看著幾條魚兒還不錯,買了給囡囡送去玩兒。”
張所長端詳了下那幾條魚,道:“嗯,是挺不錯的,不過你弄這些嬌嫩的水泡眼、獅子頭,她一個小丫頭懂嗎?會養活嗎?”然後頓了一下又道:“你倒也真精神,這幾天幾乎天天都去吧?挺遠的呢。
有什麼發現嗎?”帥徵笑嘻嘻地搖了搖頭,道:“有啊,我發現這個小丫頭還真好玩兒。”
說完嘻嘻哈哈地就跑出樓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