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過處,震耳欲聾。
整個天地間霎時間都被塗抹成了一片慘白。
城西區另一片街巷縱橫人口密集的老成區裡,某處行將面臨改造、已經搬遷得十室九空,但是由於居民們和開發商之間難以調和的齟齬,而最終被擱置了計劃,弄得不上不下破敗不堪的舊住宅區,一棟多數門窗都已被拆毀,但是仍然有幾戶不肯搬遷的居民堅持居住在裡面的四層住宅樓頂層的一個還算完整的房間裡,黑沉沉的視窗就在那道罕見的閃電景天而過的時候,現出了一個眉頭深鎖,滿面驚異的長髮男子的臉龐,一雙閃爍著但淡藍色微芒的眼睛藉著撕裂了夜空雨幕的閃電,將目光投向了閃電去向的那處,眼神裡盡是不可思議的驚詫和難以索解的愕然。
剛剛那一霎那,雖然很短暫,雖然很微弱,可是那個感覺分明是……而且這道閃電又豈是這樣的季節、這樣的天候、這樣的氣象下所能夠自然產生的呢?一個小小的人影湊到了這長髮男子的身邊,粉雕玉琢般的一張小臉上,點漆寒星也似的一雙大眼睛裡同樣閃爍著驚異好奇的目光,一隻白嫩嫩得有如水蔥似的小手扯住了身邊這男子不怎麼合身的衣襟,目注著那個方向擔心地輕聲問道:“?幻哥哥,那……那是什麼啊?那邊不是……那麼剛剛那個波動是……”?幻轉回頭來,抬手摸了摸這玉雪可愛的小女孩兒的頭髮,皺眉道:“我也不知道,這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啊?可是……唉……”說話間,目光緩緩從那張粉嫩的小臉上一開、上掠,飄到了屋角電光不及的陰影裡,定定地注視著那個人事不知活死人般的白種男人,皺眉沉思……**************望景豪園。
剛剛才逃命似的回到自己高階公寓的秦公子換過了一身寬鬆隨意的短衣短褲,手裡拿著一條雪白的大毛巾擦拭著腦袋上的水漬,一邊站在觀景窗邊眺望著那條巨大無比的閃電最終消失的那個方向,一張俊臉上除了駭然之外,更多的是說不出的疑惑、吃驚、詫異,甚至還有些許的豔羨不已。
什麼人呢?是什麼人呢?到底是什麼人居然引動了如此的能量匯聚?可是怎麼總覺得這個人如此的稚嫩?引動了卻完全無法控制的樣子呢?這樣豈不是要遭受這龐大到恐怖的能量的瘋狂反噬嗎?不懂得控制卻要逞強,豈不是愚蠢之極?這麼愚蠢的舉動,肯定不是那個海人,那麼到底是……等等,那個方向……那個方向不正是……客廳另一邊的浴室裡傳出了隱隱的水聲,那是莎琳娜在放水洗澡。
她和秦公子在雨點剛剛落下的時候就趕緊趁著雨幕和陣陣的滾雷趕回了不是很遠的這個屋子,但是雨勢來得太急,他們倆還是被澆了一個透心涼。
莎琳娜回來先去探視了一下被她強制沉眠了的莫妮卡,再大有深意地瞥了秦公子幾眼,這才忍不住身上溼衣的難受,去洗澡沖涼去了。
進入浴室裡的莎琳娜當然也就沒有機會發現現在秦公子臉上這不知所謂的奇異而又古怪的神色了。
**************南寒密如蛛網般的小巷裡,那輛黑色的商務車正艱難地排開雨幕無聲地行駛在重重夜幕之中。
那道閃電巨龍經天而過的一剎那,整個車子裡被照得一片煞白,撕破了所有的黑暗和陰影,似乎也剝掉了車裡人所有的防護。
烏鴉神色劇變,滿目凝重地望向了身邊的陸挺,陸挺同樣的神色凝重,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跟烏鴉對視的雙目中同樣透著莫明的驚悸。
“吱——啪!”坐在副駕駛位置的麻桿“哎喲”一聲驚呼,手裡的探測器發出一聲刺耳的嘯叫聲,居然冒出一股輕煙“噼啪”幾聲輕微的爆響聲過後再也沒有任何反應了。
陸挺和烏鴉的目光一起轉向了他,正在架車的秤砣顯然促不及防下被那車外的劇閃和身邊的爆響一起嚇了一跳,一貫平穩的車子似乎都隨著他胳膊的僵直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
這時,那轟轟發發震耳欲聾的焦雷聲響才滾滾傳來,車裡的四個人幾乎都感覺到一陣的頭皮發痄,沒來由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秤砣乾咳了幾聲,聲音裡帶著些許掩飾不住的顫音,喃喃抱怨道:“他媽的,老天爺這可不是發瘋嗎?平白無故地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想嚇死人啊?嘿,或者真的有雷公懲奸一類的事情嗎?就不知道是誰他媽倒黴。”
說著轉向了身邊的麻桿,“麻桿兒你他媽怎麼搞得?幹嗎好好地瞎鼓搗那探測器,這下好,弄壞了吧?弄壞那個不要緊,看你把老子嚇壞了怎麼辦?”副駕駛座上的麻桿不屑地“嗤”了故作誇張的小個子一鼻子:“切,你秤砣什麼時候開始膽子這麼小了?你不一直是咱們組裡的賊大膽嗎?”不再理他,轉回身去,向著後座上的陸挺和烏鴉道,“陸頭兒,剛剛探測器突然接收到一股異常強烈的超常能量反應,還沒來得及顯示運算就檔機報廢了,可能是負載過重,超負荷太多的緣故。
可能跟剛剛這個巨大的閃電有關,顯然是這次大規模的雲層放電導致了器件的短路損壞,應該不是什麼特別情況。”
陸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再次跟烏鴉對視一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微微搖了搖頭。
真的只是這麼簡單嗎?陸挺的腦海裡更是倏忽間閃過了一個帶著一臉白痴傻笑的胖臉,難道是他?旋即陸挺忍不住又搖了搖頭,暗自啞然失笑:不可能的,這樣的能量聚集根本不是他可能引得動的。
不過那個傢伙,也真的有些古怪呢……抬起頭來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前座的麻桿有些錯愕地看著陸挺和烏鴉,有些遲疑地問道:“陸頭兒,怎麼了?難道有什麼問題嗎?我們還要不要繼續搜尋?”陸挺抬頭微微一笑,搖頭道:“沒什麼,可能就是這樣吧。”
抬起左手看了看腕錶,“嗯,收了吧,回去好好睡一覺,也不早了。
哼,雖然今天沒有找到那幾條漏網之魚,但是至少踩掉了他們的一個窩兒!他們也就少了一個藏身之地,總會找到他們的。
慢慢來,不用急。
我就不信他們這幾隻小蝦米還能掀起什麼大浪來!明天跟派出所去查查這個院子的主人是什麼來頭,或許我們會有什麼有趣的發現也未可知吧……”****************幾乎震得地動山搖的炸雷震碎了不知道多少人家窗戶上的玻璃。
天崩地裂般的響雷和“嘩啦啦”玻璃碎裂的響聲驚醒了帥徵的噩夢。
“呼”地一聲翻身坐起,電光中,帥徵那張英氣勃勃的俏臉已經是滿臉的煞白,額頭、鼻窪、鬢角更是佈滿了豆大的汗珠,細碎的短髮上甚至滴滴答答地有晶瑩的汗滴淌下。
酥胸起伏,帥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到嗓子裡一陣口乾舌燥,勉力吞了口口水,失神的雙目投向了面前無盡黑暗的虛空。
薄薄的睡衣已經跟她的脊背被汗水沾在了一起,腋下、腿股也是汗噠噠地跟睡衣睡褲粘在一起,說不出的粘膩難受。
探手摸索著拿過床頭櫃上一個盛著涼開水的杯子一口氣灌進了乾澀的嗓子,這才喘著氣定了定神,心有餘悸地回想著剛剛的噩夢:那個夢裡天地間沒有任何的陽光、沒有任何的色彩,整個天地、整個世界都是詭異的黑色和乾枯的血液般的暗紅色交織扭曲在一起的古怪色調,她就穿著兩截式的短睡衣,赤著雙腳拼命地奔跑著,身後跟天地同樣泛著古怪色彩的黑色夾雜著暗紅的粘糊糊粘膠樣半流體物質發出古怪的、令人噁心的“嘰嘰咕咕”的聲音,海潮般向著自己席捲而來,在這噁心的粘膠捲起的鋪天蓋地的惡浪面前,帥徵幾乎渺小得就像一個可憐的兔子,拼命掙扎拼命逃跑,可是卻始終也逃不脫這粘膠惡浪的席捲範圍。
帥徵白嫩的赤腳被地面無數的沙礫荊棘劃破了,涔涔滲著鮮血,終於不知道一腳踢到了什麼,“噗”地重重摔倒在地,身後那噁心的粘膠發出的聲音更加響亮了,翻滾出的惡浪也終於捲到了最高點,有如崇山峻嶺般向著倒地不起的帥徵猛撲下來,帥徵忍不住發出一聲尖叫,但是她卻絕望的發現,自己居然根本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最終那似乎充斥天地的噁心膠狀物卻沒有整個撲在帥徵的身體上,而是擊落在她旁邊的沙地上,像從天而降的糨糊一樣堆成了一灘,四射濺起的零碎“糨糊”沾到了旁邊的帥徵身上、臉上,使得帥徵忍不住泛起了一股想要嘔吐的強烈感覺。
最後一滴“糨糊”注完,那灘粘糊糊的東西開始蠕蠕而動,不住地扭曲、不住地變形、不住地凝固,終於現出了一個人形,隱約間,那張像腐爛的殭屍般還在不停地向地上滴答著“糨糊”的臉,居然怎麼看都像是徐起鳳!不但如此,那張爛糊糊的胖臉居然裂開了嘴,掛起了一貫能讓她感覺到輕鬆愉快的齷齪白痴似的微笑,但是現在卻怎麼看怎麼恐怖,怎麼看怎麼陰森,那雙不很大的眼睛泛著血一樣的紅光,猙獰異常地向著她緩緩靠近過來。
倒坐在地上的帥徵恐怖之極,驚惶之極,雙手不停地在周圍的地上胡**索著,忽然碰到了一個硬邦邦圓呼呼的東西,想也不想抓起來就向著那個噁心的酷似徐起鳳的“糨糊殭屍”丟了過去。
丟出去了才忽然發現,那居然是一個腦袋,一個人頭!那個人頭不斷飛遠,面孔卻轉向了自己,那張臉分明又是徐起鳳啊!只是這張臉上卻帶著說不出的憨厚、說不出的真誠、說不出的關心。
那個“糨糊殭屍徐起鳳”卻忽然間又變成了那個神祕的長頭髮海人?幻,血紅的眼睛看著徐起鳳的腦袋飛過來,“咕”地一聲蛤蟆一樣的叫聲,帶著一身滴滴答答的零碎凌空翻了個筋斗匍匐在地,脖頸下也像蛤蟆的聲膜一樣鼓脹了起來,這不是那天在醫院打死的那個叫做那猜的神祕能力者的能力嗎?對了,那把身體變得像糨糊一樣的能力不就是殺死了刑警老孫的那個黑人穆圖的能力?卻見那“糨糊殭屍”臉又變了,依稀卻是那個自稱是什麼“政治部特勤組”的那個陸挺,但是怎麼又那麼像是秦公子呢?徐起鳳那個在空中翻翻滾滾的腦袋越來越接近那堆糨糊,離帥徵越來越遠了,但是那張臉上怎麼卻分明透出了濃厚的悲哀和依依不捨?更有義無反顧的慷慨?帥徵忽然覺得心中一陣絞痛,一陣說不出的酸楚難當,無端端興起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搶回來的念頭。
撐起了身子猛撲了上去,居然奇蹟般地追上了拋飛的腦袋,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攬在了懷裡,攬在胸前,只覺得心底裡一陣說不出的充實和喜悅。
但是前衝的身體卻跟那顆腦袋一起飛向了那堆噁心的糨糊……那堆既像徐起鳳、又像穆圖、又像那猜、又像陸挺、又像秦公子的糨糊,終於再也分辨不出是誰的面孔了,帥徵的眼睛裡只看到一張充滿了猙獰、貪婪、瘋狂、嗜血的笑臉越來越大,冒著臭氣的嘴張得比洗腳盆都大了……忽然間,帥徵感覺到胸口一熱,出奇地整個人都平靜了下來,再沒有恐懼,再沒有絕望,再沒有噁心,從頭到腳、由內而外,通通透透、晶晶瑩瑩,有的只是說不出的平安喜樂。
抱在懷裡的那顆沒有軀體的腦袋卻似乎忽地生出了強而有力的雙臂,掙開了帥徵的懷抱,噴射著絢麗異常但是又說不出是什麼顏色的光華擋在了帥徵撲向那堆糨糊的身體之前……“轟——”就在此時,爆雷響了,玻璃碎了,帥徵掙扎著從那詭異的噩夢裡醒了過來。
窗外,淅瀝瀝的雨聲更急了,偶爾閃耀的電光映照得窗簾忽明忽暗。
一陣疾風掠過,捲起了飄蕩搖曳的窗簾,夾帶著涼絲絲的雨粉撲打在了帥徵的臉上、胸前、胳膊上,隱約間,帥徵似乎還能感覺到胸前懷裡那一陣陣說不上到底是溫暖還是冰涼的感觸。
望著窗簾上舞動變換的樹影,聽著夜雨瀟瀟,一時間帥徵似乎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