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命運
“嘭”的一聲,朱宇彤的手一軟,手中還裝著開水的玻璃杯掉落在地板上,碎成參差不齊的大小塊。
“怎麼了,宇彤。”蘇琴已經睡了,這個時候恰好出來上個廁所,就聽到大廳裡面的響聲,連忙跑出來看看。
“沒事的,媽。”朱宇彤有些自嘲地笑笑,“就是太不小心,打碎了個杯子。”
說完,朱宇彤掙扎著從沙發上坐起來,取了掃把和簸箕小心地將玻璃一點點掃進去。
掃完,又覺得不放心——可可總喜歡在房間裡『亂』跑,留了玻璃碎片,那可不好。萬一,哪天讓可可不小心踩到了,她就是哭著後悔也來不及了。
想著,朱宇彤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努力保持自己清醒。
跪趴在地上,將那些玻璃的小顆粒一點點用紙巾粘起來。
“宇彤啊。”蘇琴本來想進屋子繼續睡,卻覺得屋子裡安靜得有些怪異,想想才記得週末應該是可可在家裡的時間啊,便連忙問道,“可可呢,出去玩了?”
朱宇彤一邊將粘著玻璃小顆粒的紙巾扔進垃圾簍,一邊回答道:“出去給我買『藥』了。”
說完,朱宇彤忽然也有些奇怪地想著——可可怎麼還沒有回來。
“這樣啊。”蘇琴也沒有太在意,隨意地說著,“那我回房睡了,等可可回來了,你們也早點睡。”
朱宇彤點點頭,往門的方向看了看,依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牆上的時鐘嘀嗒嘀嗒的,秒針,分針,時針都像是上了油的馬達,焦急地前進著。
房間裡安靜得讓人窒息。
朱宇彤有些著急地用從窗戶那裡探下頭去看——
偶爾會有幾個人回到小區,可是都不是可可。
朱宇彤煩躁地坐立不安著。
手機鈴聲急促地響起,朱宇彤的身體震了震,趕忙將手機接起:“可可?”
手機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傳來一個熟悉的男音,卻帶著讓朱宇彤陌生的疲倦語氣:“宇彤,是我。”
朱宇彤“呃”了一聲,連忙道歉著:“小航啊,對不起,我沒有看顯示……這麼晚了,可可還沒有回來,有些擔心他。”
朱琪航那邊又安靜了一陣,忽然用有些虛弱地語氣問道:“宇彤姐姐,我和可可兩個人對你來說,哪一個更重要啊?”
朱宇彤愣了愣,呆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這個問題有些幼稚,像是那些佔有慾奇很強的小男孩的同題。
“小航,”朱宇彤叫了一聲,說道,“這個是不能比較的,你是我的……情人,愛人;小航是我的弟弟,是我的親人。”
“不能比較嗎?”朱琪航輕輕地重複著朱宇彤的話,聲音卻像是失去了力氣一樣慢慢消散了。
“小航,”朱宇彤雖然頭依然有些發暈,卻因為剛才的那幾杯熱開水而感覺好了許多,她的腦子開始清醒,立刻聽出他語氣裡的怪異,連忙問道,“你怎麼了,生病了嗎?”
“ft醫院的vip二號急症室。”朱琪航輕輕地彎下腰,蹲坐在急症室門口的等待椅上。
“怎麼了?”朱宇彤一聽這話,立刻緊張起來,“小航,你生病了嗎?嚴不嚴重。急症室?太可怕了……”
朱宇彤正焦急地說著話,卻聽朱琪航冷靜地說:“宇彤,你什麼也別管,什麼也別同,先過來好嗎……我還不知道結果。”
說話的聲音居然顫抖得厲害。
朱宇彤馬上意識到事情的嚴重,那麼勇敢的朱琪航,彷彿天塌下來都能頂起來的朱琪航,他在害怕!
“好,小航,我馬上過來。”朱宇彤連忙答應著,“你什麼也別擔心,生病了就配合醫生治療……”
說完,立刻掛了手機抓了一件小開衫披著就往外面跑。
她的動作太快,沒有將朱琪航最後一句話聽完。
“不是的,不是我……宇彤,是可可。”
天『色』已經很黑了,路上的車很少。
朱宇彤站在小區門口又跳又喊,才終於有一輛的車停下來。
“ft醫院,快!”朱宇彤焦急地坐上車說道。
“好的。”的哥按下打表器,點點頭,發動了車子。
夜裡有些安靜,再加上路上也沒有什麼車子,司機雖然開得很快,依然覺得無聊,於是呵了一口氣,打開了車上的廣播。
廣播裡的女主持人的聲音冷靜地有些殘酷:“夜裡大約八點一刻左右,在西街xx路轉彎處發生一起汽車爆炸事件,事故造成一名路人重傷,現已經被送進醫院救治,爆炸還對路邊的大約四五家小店造成了一定程度不同的火災,對於事故後續的發展,本臺將做繼續關注報道……”
朱宇彤聽得很不仔細,滿腦子想著只是能快點到達醫院。
車禍、事故、死亡……每一天都能聽到看到許多類似的報告,聽多了也就覺得麻木,明明就是發生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卻覺得好像在另一個世界一樣遙遠。
司機卻是很有感慨地說:“這事故我知道,道路都被封了,害得我只能繞了一個大圈才將一個客人送到目的地,客人還死我不給我加錢……油費只能自己添哎。”
朱宇彤尷尬地呵呵一笑,沒有迴應,只是焦急地催促著:“能不能再快一點啊。”
“啊?”司機驚呼了一聲,連忙搖頭:“這裡不是高速,真的不能再快了,現在車禍這麼多,開車還是要小心一點。”
“……對不起,”朱宇彤聽著他的話連忙道歉,“我只是有些著急,我男朋友好像在醫院生病了。”
司機呵呵一笑,點點頭:“我儘量,你也別太擔心啊。”
從的車上鑽出來,將準備好的零錢塞給司機。
朱宇彤著急地衝進ft醫院。
像無頭蒼蠅一樣繞了幾圈,朱宇彤這才想起自己完全不知道怎麼走,幸虧旁邊有個老護士經過。
朱宇彤用力地喘著氣,白皙的臉頰因為過於快速地奔跑而紅得厲害:“呼……請問一下,vip二號急症室怎麼走?”
護士轉頭看了看她,有些不忍地抿了抿嘴:“我剛從那裡下來,你是那個男孩的家人嗎?真是……哎,現在帶你上去吧。”
說完,護士頓了頓又開口道:“你……要有心理準備。”
男孩?心理準備?
朱宇彤有些發呆地看著護士。
朱琪航的聲音聽起來雖然有些怪異,卻還是很清晰的。
朱宇彤不敢多想,只能緊緊地跟著護士走進電梯。
vip二號急症室在三樓。
從電梯裡出來,立刻看到了蹲坐在急症室門口的朱琪航。
朱宇彤連忙跑過去,一把將朱琪航抱住:“小航,你沒事,你沒事,對不對?”
朱琪航看起來很糟糕,手臂上,腳上許多地方都破了皮沒有處理,他的眼袋很濃重,稀落的鬍渣讓他看起來很滄桑。
看到朱宇彤,朱琪航痛苦地閉上眼睛努力站立起來。
“琪航……”朱宇彤走進他。
朱琪航先還是愣愣的,感覺朱宇彤的靠近,猛地張開雙臂,一把將朱宇彤抱在懷裡。
微微有些發寒的雙脣焦急地湊上去,用力地將朱宇彤的嘴脣含住。
他像一個在沙漠裡行走的人,焦渴的痛苦步步『逼』近,而朱宇彤的嘴脣就是他唯一的水源,唯一的救贖。
朱宇彤知道那個帶她來的護士就在她的身後。羞澀的她不習慣在第三個人面前這樣誇張地接吻。
可是,朱琪航身體傳來的絕望像一道巨大的網,一點點地將她網住,讓她無法退縮。
“嗚嗚”了幾聲,朱宇彤只能閉上眼睛,放任朱琪航的舌頭用從未沒有過地強硬進入自己口腔。
她知道——小航,在害怕。
雖然,她不知道朱琪航在害怕什麼,但是那一種恐懼卻透過舌頭一點點讓她感受到了。
呼吸變得十分苦難,身體開始發軟了。
朱宇彤卻沒有拒絕,她只是忽然覺得很想哭,卻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小航,為什麼這麼難過?
你明明從來都是那麼勇敢的。
“叮咚”一聲,急救室上面“搶教中”的那盞燈重要關掉了。
推開門,穿著白大褂的醫師從裡面走出來,問道:“誰是病人的家屬?”
朱琪航已經放開了朱宇彤,卻愣愣地沒有說話。
朱宇彤身體依然有些發軟,抬頭問他:“小航,裡面是誰?”
朱琪航痛苦地盯著朱宇彤看了一眼,深呼吸了一口氣,轉頭向那個穿白大褂的醫師問道:“怎麼樣了?”
醫師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們已經做了最專業的處理,但是後腦是人類最脆弱的部位,我們還不敢開顱。”
朱宇彤看了看醫師,又看了看朱琪航,忽然心裡湧上一股很不安的感覺。
她忽然想要逃跑,從這裡離開。
她什麼都不想知道……
朱琪航煩躁擺擺手,冷冷地開口:“別說這些,告訴我結果。”
“結果是……”畢竟是看透生死的人,醫師的臉『色』幾乎沒有改變,“他會一直昏『迷』不醒,然後在大腦萎縮之後死去……或者有奇蹟發生,哪一天忽然醒過來。”
奇蹟?
朱琪航在心裡苦笑,一個人的『性』命如果只能寄託於奇蹟了,那還有什麼好期盼的呢。
“小航。”朱宇彤忽然有些發傻地笑了笑,“你告訴我,裡面的人是誰?”
正問著話,幾個護士已經把病人推出來了。
朱琪航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傻傻地站在一邊。
“找專業的護工好好照顧病人。”白大褂醫生拍了拍朱琪航的肩膀囑咐道,“那樣,他或許還能多‘活’兩年。”
如果,這樣像屍體一樣地躺著,不能動,不能笑,沒有意識,也算“活著”的話。
朱宇彤的心一下子懸得很高。
她忽然覺得不敢轉頭看那個躺在單**的人,女人的第六感讓她情不自禁地覺得恐慌。
但是,她知道自己逃無可逃。
轉過頭,那張熟悉的臉慘白得不像真的,在白『色』的床單裡,彷彿就融為一體了。
明明已經有些預感了,當朱宇彤真正看到那個人的時候,依然覺得五雷轟頂。
血『液』一下子衝進腦子,眼前的一切看起來就模糊了……
“宇彤,我的車被做了手腳……發生了爆炸,他恰好在騎著腳踏車從坡上衝下來……還是誤傷了他。”朱琪航站在她右邊,與她一起看著那個人,慢慢地開口,卻是小心翼翼的,朱琪航謹慎地琢磨著自己的每一個用字,好像深怕說錯了一個字,眼前的朱宇彤就會崩潰。
朱宇彤愣愣地聽著,腦子卻成了卡帶的錄音機。
“嗤嗤”作響。
隱約想到剛剛在出租車上的報道。
車禍,傷亡……每天都在發生,當這些發生在不相干的陌生人身上,再善良的人也只是說一句“真可憐啊”,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是當那些報道上的受傷者變成了自己至親至愛的人,那種錐心的痛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醫師看朱宇彤臉『色』白得厲害,不忍地走過去:“好好照顧他,可能……”
朱宇彤傻傻地搖頭,神情恍惚地吞吐著:“奇蹟嗎……”
……奇蹟,是什麼?
奇蹟就是微乎其微的概率,就是天底下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冀望與奇蹟,只會讓她更覺得絕望。
白大褂醫師無奈地搖搖頭——現實從來那麼殘酷。
“宇彤,”朱琪航走進她叫著她的名宇。朱宇彤卻是顫顫地退了幾步。“宇彤,對不起……如果我更小心一點,我更謹慎一點……”
朱琪航也知道生命從來不接受歉意,但是這個時候,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再多的努力,遇上了天意弄人的意外都顯得那麼蒼白。
朱宇彤的腦子依然不太清楚,只是愣愣地看著弟弟被推進加護病房。
可可的臉那麼蒼白,彷彿要永遠睡去一般。
痛苦地閉上眼睛,朱宇彤慌乎地對著朱琪航喃喃:“小航,你記得山西那個道長說的話嗎?”
朱琪航忽然像想到什麼地顫了顫身體。
“他說,我們面相相剋,不太適合結合,如果你們強行在一起……輕則去財去運,重則可能傷及周圍親友的……『性』命!”朱宇彤的聲音很輕輕的,淡淡地說著,卻帶著掙扎之後感到無能為力的哀傷。
“宇彤,那些話,別去相信!”朱琪航急迫地打斷了她的話。
“我是不信的。”我朱宇彤痛苦地搖頭,隔著門上地玻璃看著弟弟的床位,“可是,命運讓我不得不信。”
朱琪航呆呆地站著。
朱宇彤從他的身邊擦過,自顧自地走進危急病房,愣愣地低頭打量著弟弟:
蘇可可臉『色』慘白,安靜地躺在病**,嘴上戴的氧氣罩蓋住了他大部份的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那麼不堪一擊。
十六七歲,人們習慣用花季雨季比喻這個年紀,最張揚的歲月,可以任『性』,可以犯錯,可以冒險,生命的完結是離他們最遙遠的存在。
朱宇彤想要伸手觸『摸』他的臉,顫了顫,又縮了回來。
一切那麼不真實,她可以把它想作一個噩夢,夢醒了,什麼都會好起來。
可是,如果真的碰到弟弟的臉——冰冷到沒有一絲溫度。
噩夢就永遠不能醒來了。
朱琪航顫顫地跟在後面,呆呆地看著那個人的背影。
明明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他卻覺得那個人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忍不住走上前去,朱琪航從朱宇彤的身後環上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什麼也別想了,我們一起照顧他,一輩子都照顧他……一直等他醒來。”
朱宇彤苦苦地笑了一聲:“小航,奇蹟不可能總是發生的。
“朱琪航就著抱著朱宇彤的姿勢,將自己的下巴靠在朱宇彤的肩膀上:”只要我們一起努力……“
“努力?”朱宇彤呵呵一笑地轉過身來,表情殘冷地帶著嘲笑,“我們還不夠努力嗎……小航,別在苦苦掙扎了,命運不是努力就可以改變的。”
朱宇彤並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是當一個人一再受到打擊,總會情不自禁地開始相信命運。
何況,蘇可可還躺在**。
“命運?”朱琪航強壓下心頭的恐懼,讓自己用不容懷疑的決絕表情看著朱宇彤,“如果命運的安排是我們戰勝一切,獲得幸福,我就相信它。”
頓了頓,朱琪航低頭看著蘇可可。
他是如此安靜,好像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與他沒有關係。
“如果,命運的安排是讓我與你行同陌路,我就反抗它!”朱琪航的聲音依然帶著堅毅,彷彿一座永遠推不倒的山。
朱宇彤卻苦笑著搖頭,看著朱琪航:“對不起,我沒有你那麼勇敢,我害怕了,我膽怯了,我退縮了。”
不管朱琪航是不是故意的,傷害依然是傷害。
她不可能和一個傷害了自己弟弟『性』命的人再也什麼牽扯。
朱宇彤承認自己是一個自私而懦弱的人。
朱琪航電話裡問自己——弟弟與他,誰比較重要……現在想來,竟然真的需要自己去抉擇了。
只是,蘇可可如果醒來,一定會很高興自己做這樣的決定吧,一定會笑嘻嘻地撲進自己的懷裡,說著:“我就知道姐姐有把可可放在心裡。”
然後幸災樂禍地看著朱琪航。
如果……他能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