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切忙完後,她才朝牛老問,“是不是找牛娃子的?”
“你怎麼知道的?”牛老心裡又是一個咯噔,他原本還不在思忖著怎麼樣開這個口,畢竟從他家裡來找小紅,卻上人家門裡來,總覺得有些礙面,前些年就因為餵養的家禽遊鴨躥到了牛娃子家的菜畦裡去了,結果將那些小菜苗夭折在搖籃裡,人說時間是遺忘不快過往的催化劑但是牛老還是始終無法忘懷這些不快,他每次來這裡都會條件反射般地聯想到那些過去,然後心裡一陣七零八落的起伏和遊離……
“我看你來,神色那麼不好,猜想一定是有事,你……這些年這麼近的地方,挨家挨戶,基本上你還是不來竄門,我們這一家人也快變成陌路人了……”說了小會,那女的一下話鋒急轉,拉入正題,“倒是你……說我家娃子怎麼也沒回來呢?”
“你是說牛娃子也沒回來嗎?”
“到現在還沒個影,不知道是出什麼事了,我剛才還一直和小娃子講,要是哥哥出事了,她也不活了……”說到這,牛老立即像聽到了些許不容樂觀的交流情愫來,忙圓場,“怎麼會呢?只是我……家小紅也是沒回來……所以,我倒是想著過來看看!”
“我倒是尋思哪陣風將您老給吹來了……但是,你說小紅沒回家,那你家大紅呢?”女人謹慎地問起來。
“大紅啊,回來了,這傢伙,我問她,她死活沒說,到今天早上突然給我冒出來這麼一句,說是什麼,牛娃子也跟著小紅,在一塊的……”
這話在女人聽來也覺得心驚意亂,這能證明個什麼結局,或者能反應出什麼迥異情況呢?
或許這都是情急之中的人多慮了。
但女人卻沉思了好陣子,目光緊鎖的眉宇間有難以通透的陰翳。
“既然你家牛娃子也沒回來,那我就斗膽提一個建議了,不如我們現在就分頭去找,你看?”牛老邊說邊朝女人臉上察言觀色般地精細看去,卻沒看到他想得到的答案。女人一直憨站在那裡,像是陷入了另一個世界中了。
顯然牛老早先的焦急情狀也快被這女人如此不慍不火的態度給焌滅殆盡了。但他還沒離開那裡,他潛意識裡覺得應該是去儘快找下孩子下落。
他是在接下來五分鐘的沉默之後一個人跨出門檻然後離開那牛娃子家院落的。當時,女人並未出門來表示啥,好像這種莫名其妙的消失和她無關。
牛老從田灣上獨自往這邊的煙地裡趕回來,一路上那些焦灼心態再次襲上心頭,讓他看到黎明下的天宇也開始陽光暴晒開來,田塍上那些金光燦燦的水波上隨處可見的靚斑,就像一些逐漸被自己浮躁地暴露出來的心事。他覺得這樣回去,就像農地裡的活計還未勞作完成,總有一種無法釋放的負疚感。
他沒往下面小路走回去,而是朝上面公路的地方攀巖而上。在經過那些一行行種植在平緩梯田裡的菜棚之際,那邊三五個挑糞的農人也開始紛紛和他搭腔玩笑起來。
他是這磨盤村裡的老一輩地球挖掘者了,這麼幾十年下來,他可算得上是
從早先的清朝末年一路走來經過了新中國的懵懂發展曲折前進直至現在社會初級階段的日新月異……村子裡哪有不認識他牛老的,除非這人不是本村裡土生土長的。
不過,還真有牛老不相識的。
你像那布萊克家原本就不是這村子裡的人,至於這家人為何叫布萊克子牛老看來也是值得商酌和研討的。現在很多人家姓氏很有講究。有的為了顯示出與之不同,就會在字典或者是百家姓中找到那些最為偏僻的字眼和姓氏來為自己的家族添磚加瓦平蓬蓽生輝,有的完全是故弄玄虛,這些喜歡生僻姓氏的人,牛老曾經給晚輩們是這麼解釋的,說凡是那些姓氏獨特的人早先都是些建國前的難民或者無處可歸四處流浪的那種……但是,因為牛老抱得雙孫卻又中年喪子,這真是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難言之隱痛,所以,人前人後,牛老都顯得寡言不語,很少再出風頭說凱旋話和別人家男人的女人們,搭訕……漸漸地,就連牛老自己也覺得他變化忒大了,因為這些變化和長久以往的習慣讓他都已墨守陳規起來。
不過,在小紅這件事上面,要是真出什麼差錯的話,他絕不會姑息養奸的。也許這樣說是有些過火了,但是兒子早年因為那山西煤礦基地裡殺人的瓦斯爆炸而下落不明,也沒得到什麼確切回答和廠方的回答,這些都是遺留在牛老心中難以治癒的傷痛,這麼些年都過來了,好在還有兩孫子。不過,要是現在連這一直支撐著他在村子裡還算個人般地活過來的信念也被徹底摧毀了,那真不知道該怎麼才好……
一死了之?
提及布萊克一家就不能不讓牛老回憶起那個夏天,他從小鎮上上糧回來,因為突然腿部抽筋不能上山,眼見著天色漸晚,一路上陰雨連綿基本上碰不上什麼磨盤村裡的人,正在他心內大喊黴運之際,河溝坎上那布萊克先生卻神龍見首不見尾地出現在了牛老的身後,當他詢問牛老身體有啥不舒服時,牛老只是連連搖頭,看得出是疼痛到無法言述了……
那次要不是布萊克先生,他很可能還真得在村子的林野間度過生平第一個野外的茫茫浸夜,布萊克先生力氣很猛,在工地上幹活的他將牛老那兩個空蕩蕩的笸籮挑起來往四下裡走開了。因為牛老根本無法在山麓間繼續堅持望山攀登,布萊克先生後來就讓牛老攀附在他肩膀上,單手將那笸籮挑著往回扛回來……
“這真是個好人啊!”當時的牛老心裡就這麼一句感激話,其餘的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但是,不虞沒過多久,就傳出來訊息,說布萊克先生在工地上將一工友扳死了——這真是個驚天爆炸新聞!
這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就是鎮上派出所民警們在一直追蹤調查布萊克先生那些天,牛老心裡卻是自己在調查自己,審視自我。他總覺得有些事情還沒做好,一些話還沒表達出來,那些原本需要做與表達的事情現在依舊還沉浸在紙上談兵的朦朧狀態中——他真想好好地和布萊克先生喝上一頓酒……
不過,現在說什麼也晚了,布萊克就因為這件還原本
是傳聞到他耳朵中的刑事案件而永遠消失在了村莊裡。
不過,值得慶賀的還是布萊克先生找到了一個忠貞對他的女人,這個女人將他的骨肉努力撫養成人,並將這個人積極地培養成對社會有用的棟樑之才,前些年就傳出來,說是摩爾這個孩子考上了高中,最近正在考大學。因為林下和上面村頭相隔還是有一兩公里路,所以,這些年牛老根本沒怎麼走動!
今天也因為找小紅,順便去布萊克家裡看看,算是聊表謝意,一些原本還掛在嘴邊的話直到現在也還懸而未決,牛老心忖了會,就大踏步朝村頭上那鄉村公路延伸去的地方,那些菜棚的盡頭處走去了……
“等等我……”老遠地,牛老就聽到一些孩子在公路上相互追逐的聲音,像一些風鈴般的音樂,飄拂在這些公路兩旁的菜畦和群山上那些崢嶸的樹木之間,野草擺動的時,風從林野內那些心事般涓涓溪流的地帶,神一般地往公路上牛老那件上了年紀的勞動服上輕撫而來。
轉過這個山的旮旯就可以清晰看到那邊桔子林下的摩爾家了。
當他來到摩爾家時,門沿緊鎖,壩院上一切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戶和無聲無息的院樓外那些橘子樹都因為這扇緊鎖的門而顯得過於沉寂,恍若這裡好久沒住進來過人。
牛老仔細掐指一算,也覺得這不太正常吧。都說這群高中生早就沒上學了,再加上布萊克先生的妻子在鎮上的工廠裡上班,今天正好是禮拜天,而且又不逢趕集日啊,所以思來想去還是很難推算出他們這關門抵戶的真實原因!
牛老還有些不死心,就又朝那房屋後的墳場上走去,那裡埋下的那些墳裡的主人有他的同年夥伴,有一兩年沒來過這墳場了,那邊最左邊的就是當年他小學的同桌。現在,早已經變成一片泥淖灰燼了。
或許那些墳頭上正在欣欣向榮的野草這個陽春的季節能生長得如此茂盛,看來還真是有原因的……
那或許正是牛老的那些在地獄裡休憩去的夥伴們留在人間的一份份牽掛依舊洗滌激盪著生人們繼續向前的精氣神!
在墳場上來回躥遊了陣子,也胡亂地思忖了陣子,不覺就翻上那片桃樹林了,那正是鄭家人的林子,看到那些崢嶸綻放著無窮魅力的桃花束束,不得不讓人一下就熱血沸騰起來,熱愛大自然和由此帶來的迴歸自然的心緒不期而遇地在心底裡迴旋起伏,成了他一時間像流浪到世外桃源時候強烈的遊離在初中課本上那些文章篇幅裡的成長記憶。他撫摸著那些桃樹,心裡卻像是在撫摸著另一個永遠不想長大的孩子!
但是,牛老卻很快發現了些許迥異的景緻來,那邊延伸向鄭家人的房屋卻像是不翼而飛了,幾株桃樹莫名其妙地倒在斜坡上,而那裡印象中並不是斜坡,那裡還有很長很寬的區域,小時候牛老常來這些地方捉迷藏,下面的墳場和這些桃樹都是藏身的最好場所,時至今天,他恍若像第一次如夢方醒,也才第一次意識過來這片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居然已經在他的有生之年裡潛移默化般地發生瞭如此巨大的動地驚天般變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