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久上,夜已三更,古樸原生態的酒吧裡琴聲悠揚。帥氣的調酒師細心地擦拭著杯具,吧檯前,溢彩的流光裡浮動著幾抹稀疏的倩影。
李雪夜今天沒有用法術偽裝,露出風華絕代的姿態翹著長腿慵懶地坐在吧檯後面。鳳目半閉,頗有意境地欣賞著眼前一位同樣宛若天人的佳麗搖曳著半杯殘酒,欲飲欲罷。
佳麗的旁邊,一位銀髮的妖嬈女子擺著和李雪夜同樣的姿態,用同樣慵懶的眼神挑逗著那位端著酒杯的佳麗。
“苦艾酒讓人產生幻覺,什麼事能讓玉仙顏夢璃想起了這種逃避現實的方法?”銀髮女子挑逗性地說道。
“還用說麼?悠曼,”李雪夜梳了梳她的烏髮,“絕對是又去找果子的麻煩,然後灰溜溜地逃回來了。”
“差點忘了,”悠曼也端起身前的酒杯,“她跟果子從以前就是水火不容的。哎——都是為了那男人。”
“其實,”李雪夜收起慵懶地笑容,拿出嚴肅認真的態度,“夢璃,你是鬥不過果子的,這幾次若不是她手下留情,你有幾條命都不夠。”
“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替他拿到!”顏夢璃顯得有點激動。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天風向來就是個狂放不羈的男人。”李雪夜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液,“你為他做盡了任何事,他絕對會感激你。但你卻不可能將他拴在身邊。而且,他也從來沒有從過去的陰影裡走出來過,要他接受你是很難的。”
“那又怎麼樣,”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刺激,顏夢璃的眼角流動著若隱若現的晶瑩。“我不過是想要他一個承諾,一個繼續讓我留在他身邊的承諾。”
“要換取一個好男人的心,需要的絕對不僅僅是付出,也不是靠一張他心目中的容顏就可以的。”李雪夜輕嘆著,“況且,你現在的付出根本就沒有意義——想強奪果子的寶貝,即使是現在的天風本人也做不到。”
“上次我們就做到了。”顏夢璃還不死心。
“上次是因為你和天風在一起。”
“上次穆果葉的身邊也有蘭斯。”
“可那時候有格蘭傑幫你和天風。”悠曼的最後一句話打碎了顏夢璃最後的希望,再也無言以對了。
“那時候的日子,”但悠曼卻沒有管顏夢璃的尷尬,“雪夜、我、夢璃、果子、江雪、格蘭傑、蘭斯、天風、穆巨集,還有阿離和阿豹……”說著,還看了一眼在彈琴的聞離和調酒的阿豹。“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像昨天一樣啊!”
“你是在想格蘭傑了吧?”對於剛才給予自己尷尬地悠曼,顏夢璃當然要在口角上扳回點面子,“可惜啊!那時候還是江雪技高一籌,把格蘭傑拽在了手裡。”
“哪……哪有啊?!!!”不自覺的,悠曼的臉頰也變得緋紅。
“不用害羞的,”李雪夜對悠曼笑笑,“會看上格蘭傑也不奇怪。當年我也是被他吸引過的哦!可惜,我們最後都輸給了江雪。想來也不奇怪,畢竟我們兩個都是上千歲的‘老怪物’了。”
“是啊,”顏夢璃的臉上也露出緬懷的神色,“那時候,江雪可是我們中間唯一一個正常的人類女孩兒啊!”
“我們沒見也有四百年了吧?”悠曼沉吟道。
“是啊,”顏夢璃也附和著,“一眨眼都四百年了,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呢?”
“江雪是凡人,應該已經經過很多次輪迴了吧?”悠曼也猜測著,“不過格蘭傑,他是六道外的來客。雖然看不出他是神仙、妖怪還是凡人,但近千年的壽命對他也應該沒問題吧?不知道他跟我們說的那個他祖父交給他的任務完成了沒有?”
“沒有……”李雪夜落寞地搖了搖頭。
“……???”悠曼和顏夢璃都直勾勾地盯著李雪夜,分明是在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當年我們大家分手後,”李雪夜娓娓說道,“格蘭傑就和江雪回她的老家隱居了——對了,他還入贅江雪的家族改姓尹了。之後他們過了十幾年平靜快樂的日子。不過,在江雪三十六歲那年,她卻身染惡疾死了。傷心欲絕的格蘭傑為了追回江雪的魂魄大鬧地府,卻失手被擒,結果也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那……格蘭傑現在!!!……”悠曼的臉上浮起擔憂——大鬧地府後被擒?!!!這後果是可想而知的。
“呵呵,”悠曼是滿臉焦慮,李雪夜卻笑了出來,“不用這麼緊張的,其實,格蘭傑早就投胎轉世了。”
“可是,”這次輪到顏夢璃疑惑了,“格蘭傑他是來自六道外的,生死簿上根本沒他的名字,怎麼可能轉世呢?”
“雖然他入不了六道輪迴,卻可以在自己留下的血脈裡不斷的轉生啊!”李雪夜一本正經地說:“就上個星期,格蘭傑還帶著江雪來找我幫忙呢!”
“你是說,格蘭傑和江雪都轉生在這個城市了?!!!”顏夢璃一下子從凳子上站了起來,“雪夜你怎麼不告訴我們,真是太過分了!”
但李雪夜卻對顏夢璃的指責報以一臉疑惑:“你這兩三年不一直和格蘭傑混在一起麼?……”接著,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對了,你滿腦子都是天風的事情,哪會關心身邊的其他事呢?”
“……”顏夢璃頓時語塞。
“那,現在他……他們又在哪兒呢?”悠曼有些心急了。
“都跟我的女兒在一起,”李雪夜笑道,“說是去查個什麼惡鬼作祟的案子。如果不是格蘭傑也在一起,我才不會放心我的曉敏去碰那麼危險的東西。而且,格蘭傑因為轉世的關係,失去了以前的記憶,也沒了力量。需要被江雪和鬼神的事情刺激,使自身面對危險才有可能恢復——這次,對他來說也是個機會。”
說完,李雪夜舉杯做了個“乾杯”的手勢,三個女人飲盡杯中物,又進入了別的話題。
“咦?雪夜,你說格蘭傑去大鬧地府,你知道當時的過程麼?”
“我事後倒是從陸判那裡打聽到了,當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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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夢林張開眼——“咦,這裡怎麼沒有光線呢?可能是突然置身於黑暗,瞳孔還沒來得及開啟吧?”夢林再次閉上眼,使勁摔了兩下頭,好使自己能夠適應黑暗的環境。
再把眼睛睜開,還是一絲光也沒有。夢林舉起自己的雙手——明明手指就在眼前怎麼什麼也看不見呢?夢林又划動了兩下手臂,想拽住些什麼——拽不到;又把腳蹬了幾下想踩到什麼——踩不著。
糟了,自己現在被困在一個無光無重力的空間裡面——怎麼會這樣?
對了,之前自己都在幹什麼?——先是和哥哥……或許是姐姐在墓地裡分別,然後回農家樂洗了個澡就和曉敏去了新凱村,可趕到新凱村裡卻發現了第七具屍體。就在曉敏處理屍體的時候,突然就……
難道,我就這樣死了麼?不行,我還不想死啊!人世間的家人、朋友,還有……應該是“他”還是“她”呢?但不管是“他”還是“她”,這個人都已經是自己心裡分量最重的了——真的好不甘心啊!什麼都沒開始,什麼也沒發生就這麼結束了。以後還能再見“他”或者“她”麼?她是另一個世界的女神,可以常來這個世界的陰間看看自己麼?……
“不行!我不能死!我要活著!我必須活著!這樣才跟那個人糾纏出個結果!”懸浮在無光的空間裡,夢林無規律地甩動這四肢,死命地掙扎著。
“迷惘嗎?彷徨嗎?”然而,就是在這麼虛無的空間裡,夢林的耳畔卻響起了男女交雜的飄渺聲音。
“你是誰?是你把我弄到這兒的嗎?你有什麼目的?”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夢林並未慌張,很鎮靜地向對方提問。
“你想得到麼?想佔有麼?”聲音沒有回答夢林的任何問題,仍然自顧自地說著和夢林毫不相干的話題。
“……”但是,就是這似乎看起來和目前狀況不相干的兩句話卻觸動的夢林心底的某個部分——得到?佔有?這些……
“明明就在眼前卻抓不到他,明明就在身邊卻隔著巨大的鴻溝。可憐的人吶!”聲音仍然在繼續,“上天為了懲罰殉情的戀人們,讓他們轉世成為雙胞胎兄妹或是姐弟,用血緣在他們中間築起穿不透、打不破的屏障。彷彿終身相依,卻又永遠分離。在身邊卻抓不到,明明愛對方卻絕對不能表露心意。終生的煎熬,一世的懲罰。中間屏障打得破麼?你做得到麼?……”
“……打得破麼?你做得到麼?……打得破麼?你做得到麼?……打得破麼?你做得到麼?……”這兩句話不斷地從夢林的耳朵鑽進她的腦子裡,在裡面不斷的迴響。
夢林的心神也為之紊亂,她拼命用雙手塞住耳朵,可聲音非但沒有減小,反而更加清晰起來。在它的騷擾下,夢林的精神徘徊在崩潰的邊緣。
“我……我……我……我做得到!!!——”最後,夢林終於歇斯底里的大叫了出來,接著便小聲嘀咕:“我……我當然能打破它……如果……哥哥……還是……哥哥的話……”
這時,無光的空間裡逐漸泛起些光亮,那光亮不斷扭曲,漸漸地光亮處出現了一個纏著藤條的銀白色大鐵櫃子。
“開啟它,裡面有你想要的東西,他會實現你的任何願望。”
“這不是……壓著姜研的那個櫃子麼?”夢林疑惑地看著櫃子。
“開啟它、開啟它……”聲音繼續響著,“開啟它,你的願望就能實現……實現……”
“我的……願望……實現……”面對誘.惑,夢林動搖了。其實,就是沒有那個聲音,就是那個櫃子本身也對夢林充滿了誘.惑——就在當初第一次見到這個櫃子的時候,她就被深深的吸引,當時若不是為了救姜研,她絕對會細細研究那櫃子一番。而現在,夢林向櫃子伸出了白皙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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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曉敏焦急地奔跑在鄉間的羊腸小道上,偶爾踏過一兩片荒草堆。細長魅惑的狐狸眼飽含著驚恐與不安,四下尋找著什麼。
真見鬼了,這人怎麼說沒就沒了——當時自己在拍屍體的照片,夢林明明就站在自己身後的啊!可這一轉過身來……
發現夢林失蹤後,羅曉敏馬上就聯絡了夢星和姜研,可偏偏在這個關鍵的時候他們誰的電話都打不通。只得退而求其次——打電話給玉流和希維,要她們儘快聯絡夢星和姜研。
自己則在通知同事來處理屍體之後,急匆匆的去找夢林了。
跑到這個長滿密密麻麻半人高野草的荒草灘子上,羅曉敏緊蹙的劍眉終於舒展——前面一個草堆裡站著的正是夢林。
羅曉敏高興地跑過去,“夢林,你怎麼跑這兒來了?走!快回去。別讓大家擔心了。”說著,便拉起夢林的手要離開。
“咦?”可是,連拉了夢林好幾下她也一動不動。這時,羅曉敏才覺得自己的手溼溼黏黏的——放開夢林,藉著朦朧的月光定睛觀看——“血?!!!”自己的雙手竟沾滿了鮮血!
“夢林你?!!!……”羅曉敏又牽起夢林的右手——她的手腕處竟然有一條不斷滲血的口子。
這可嚇壞了羅曉敏,夢林到底在這兒幹什麼傻事。這時,夢林又向前方伸出右手。順著夢林手指的方向看去——她竟不斷把自己的血抹在身前一個銀白色的鐵櫃子上——剛才因為找到夢林一時太高興了,再加上天又黑,所以沒看到夢林身前還有東西——但夢林往這櫃子上抹血是什麼意思?——哎呀!不管她想幹什麼。看她現在眼神這麼渙散,肯定是姜研他們說的中邪或者鬼上身之類的啦!不能再讓她這麼幹了,一定要強行把她帶走。
想著,羅曉敏右手支起手刀——看來她是想打昏正在做傻事的夢林在扛著她離開。
羅曉敏從背後慢慢靠近夢林,她的手對著夢林白細的脖頸——近了、近了!……“卡擦”一聲,骨節交錯的聲音……
“怎麼會?!!!……噗——”羅曉敏只覺得背後一股巨力襲來——就像是幾十萬噸的大石頭往自己背上砸一樣,還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胸腔裡翻湧著要出去——結果,一口殷紅的鮮血噴了身前的夢林一身。
“呃……”羅曉敏支撐著身體趴在地上,從背後傳來鑽心透骨的疼痛感讓她明白,自己的脊柱已經被剛才的那股力量砸斷了。
勉強地扭動了一下身子,想去拉夢林的褲腿——“嘭”的一下,又是一股巨力將她仰面擊飛,在地上栽了好幾個跟頭。秀美的臉龐也被土塊和野草上的毛刺劃出條條血痕,有的甚至已經滲出血來。
羅曉敏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抬起頭,夜色中憑空出現了一個影子,影子慢慢向她走來,而且越來越清晰,最後終於凝聚成一個帶著猙獰笑臉的男人的模樣。
“你……到底是誰?”雖然臉上傷痕累累,還夾著土渣和草漿,但前刑警隊長依然倔強。
“嗯?”男人漫不經心地獨自沉吟:“本來應該一下就死了,可卻撐過了兩下。現在竟還看見我了……”
男人越走越近,羅曉敏自問也獨自面對過不少窮凶極惡的歹徒,但能叫她如此膽戰心驚的這還是第一個。從剛才男人的措辭中也猜出了他不是人類。哎——看來人和鬼真的有本質的區別啊!
男人揪住羅曉敏頭髮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背上立刻傳來鑽心透骨的痛——但在惡鬼的面前,倔強的曉敏愣是沒吭一聲。
男人把羅曉敏的臉湊到自己眼前仔細端詳了一陣——“哈哈……原來你是半妖啊!身上還被施加了守護咒法,怪不得扛得住。不過,你看得見我更好——我一向很仁慈的,這回就讓你死得明白點……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粗暴地把羅曉敏的臉擰向夢林的方向——“你……想對夢林幹什麼?”忍著痛楚,羅曉敏憤然道。
“嘩啦”——男人卻拉下了自己的衣領,脖子上露出一圈深陷的疤痕:“這就是往櫃子上抹血的那個女人的先祖給我留下的……卡擦一下,我的腦袋就被她的先祖砍了下來……”
“……”
“現在的那個櫃子裡,裝著的就是當年他的先祖殺我用的武器……現在想起來也真是榮幸啊!那可是六道之外神器,被那女人的先祖用自己的鮮血畫成法陣封在裡面……要開啟它,必須要同樣的血……”
“你到底想……怎麼樣?!”
“怎麼樣?……哈哈哈哈……一會兒封印開啟,那把神器就是我的了。四百年前的仇恨,我也會一併算在他的子孫後人身上——就用奪走我性命的那把神器,割下那顆美麗的頭顱……“
“你這瘋子!”
這時,櫃子的門“嘎吱”一聲開了。夢林的手也伸了進去……
“快!把它給我!!!”男人左手提著羅曉敏跑到夢林跟前,瘋狂地吼叫著。
“唰”的一聲中銀光一閃,男人再看他的左臂時,只有一截上臂黏在肩膀上——“呃……”悶哼裡,一團白氣在男人手斷之處環繞一番,又一條結實的胳膊長在了他的肩膀上。“怎麼……會這樣?……”一臉不可思議看向夢林的方向。
此時,夢林正小心翼翼地把羅曉敏放在遠處的草地上。
羅曉敏也一臉的無法置信——雖然夢林不至於柔弱,但剛才迅雷不及掩耳地砍掉對方的左臂還救下了自己,眼前的這個女孩到底怎麼做到的?而且,現在被她握在手裡的……應該是劍吧!可這劍也太大了一些吧?——足足有一人多高,看起來又厚又重,起碼也有一兩百斤——試問一個女孩怎麼可能揮舞著這麼一把劍救下自己呢?可羅曉敏又不得不信,因為這是自己現在還活的唯一解釋。
這時,夢林腳下又盤旋著升起一股股純白色的氣流,氣流越轉越快,終於變成了旋風,最後,在夢林身邊形成一道龍捲風牆——沙石、土塊、草根也都被卷得漫天飛舞。
幾十秒後,風停。夢林先前還很渙散的星眸裡閃著堅毅地精芒,而且,她的耳朵怎麼變得又尖又長——就像是……西方神話裡的精靈。
對面先前還趾高氣昂的男人此時頓時沒了氣勢,說話已有些結巴了:“不……不可能……是……是你?!!!……”
帶著些自嘲,帶著些調侃。夢林笑著和對方打起了招呼:“好久不見了,姜武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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