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託雷離開英國的那天算起,時間已經過了一個來月。如今,已然是隆冬的十二月。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在女神別墅的眾人的身邊都發生了不少的事情。而這些事情都有一個共同的起因——託雷和夢星。
放不下過去仇恨和執著,託雷刺傷了夢星。放不下對母親的感情,託雷又將自己的心臟換給了夢星。本來,託雷想就此了結掉自己的生命,可是,卻又被雅典娜用一枚金蘋果把性命拉了回來。同時,也伴隨著身體的萎縮和記憶的喪失。大家都以為,這對於託雷來說是一個最好的結果——讓他完全回到曾經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不用面對心結和仇恨。只要夢星可以心裡沒有疙瘩地隱瞞下去,那麼,他們依然可以保持親密的母子關係。
可事與願違,昨晚由於忒彌斯的亂入,託雷那份被封印的記憶被她強行帶了回來。自此,託雷陷入了恐懼、憂鬱、彷徨和自責中。按照他原來的計劃,將心臟換給夢星之後,他也將不復存在。所以,他根本就沒有想過在自己刺傷了夢星之後,再用什麼樣顏面和立場去面對夢星的問題。但是,他偏偏又活了下來,他該怎麼辦?——託雷現在將要面對的並不是夢星會不會原諒自己的問題,而是要不要繼續挽留他和夢星這份持續了數百年的母子關係和母子感情的問題。
當他把弒神匕首刺向夢星的心臟的時候,他是不是把自己和夢星母子間的羈絆也刺破了呢?他算不算主動捨棄、親手毀壞了他與夢星之間的那份情誼呢?現在自己能不能夠再厚著臉皮稱夢星一聲“母親”呢?
別看託雷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幾百年,可是,這樣的時間對於神或者魔來說,也只夠讓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孩成長為一個懵懂的少年罷了。託雷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個愛鬧彆扭的小鬼頭。曾經表現出來的成熟,不過是因為身體的成長和四周環境的改變故作姿態而已。其實,如今這個十歲左右的孩童形象才更貼近於他的實際心理年齡。
如今,這林林總總的問題讓託雷糾結其中,無法自拔。對於一個深陷在恐懼、憂鬱、彷徨和自責之中的孩子而言,給他再多時間考慮,他也想不出什麼恰當的辦法出來。即使有最最正確的答案擺在他的面前,以他這種彆扭的性格,也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不敢付諸行動。最終,只會是一味的選擇逃避和自我封閉。然後,在無盡的懊惱和後悔之中沉淪下去,越陷越深、不可救藥。
但是,夢星卻沒有給託雷這樣的“機會”。昨晚剛剛送走了忒彌斯,夢星的目光就投向了目光呆滯、一言不發的託雷。
託雷的心思自然逃不過夢星的眼睛。這倒跟神通法術之類的東西無關,只是“知子莫若母”,這是世界上每一個母親的本能。要是連孩子的心思都看不透,那也就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了。
有人說:“母親和警察最大區別就在於當兒女做錯事之後,母親不會抓捕和審判他們,而且,還會是第一個原諒他們的人。”在這一點上,夢星做到了。
對於託雷刺傷自己的那件事,夢星隻字未提。她只是在託雷即將陷入自我沉淪的一瞬間,將他拉了回來——她撫著託雷的頭髮,溫柔地對他說:“好了,什麼都別想了,小傻瓜……”然後,吻吻託雷的臉,牽著他的小手將他領進屋去。
晚上,夢星睡在託雷的身旁,用自己送給託雷的那把金里拉彈奏著託雷最喜歡曲子,撫平託雷心頭起伏的波瀾。然後,摟著託雷還有些發抖的小身體,陪伴著他安心入眠……
母親的溫柔,母親的關愛,母親的善解人意。讓託雷早已乾涸的淚腺再次分泌出了幸福的淚滴。也是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兩行清淚,洗去了託雷心中所有的顧慮。讓他的心中再沒有了疙瘩,讓他可以再無所顧忌地稱呼夢星為“母親”,也讓更加珍視和夢星之間的這份母子情誼。
總而言之,夢星和託雷之間的事情得以完滿解決,這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不過這幾天,夢星又有了別的心事。
在送走忒彌斯的第三天,夢星對女神別墅的眾人說:“各位,這週週末,我們把所有的朋友都請來,開個家庭聚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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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你說我姐姐這幾天是不是變了好多?”夢林如此問著玉流。
“是麼?”玉流用手指點著自己的下巴,“好像是呢!”隨即,她恍然大悟道:“雅典娜好像也說過,夢星姐姐一下子承受了好幾世的記憶和經驗,一夜之間變得成熟了好多……”
“只是說夢星表姐變得‘成熟’這太籠統了,”一旁的葉馨補充道,“根據我這兩天的觀察,夢星表姐在某些方面變得越來越像雅典娜了。”
“你說夢星姐姐越來越像雅典娜?”玉流不解道。
“嗯,”葉馨點點頭,“雖然表面上夢星表姐更溫柔也更具有母性,可是,她們倆在內裡心性上面幾乎一模一樣——神聖高貴,而且這幾天,夢星表姐有時候會流露出的那股子衝動勁兒都沒了。她心思也變得越累越縝密。”
“如果馨兒你是說你夢星表姐表現得越來越像一個女神的話?那我早就察覺到了。”夢林頹然道:“我是問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姐姐這陣子的女王氣場越來越厲害?”
“……”、“……”
玉流和葉馨都瞪著一雙大眼睛,不明所以。即使絞盡了腦汁,也回憶不起來夢星到底在哪裡像那種什麼事情都唯我獨尊的“女王陛下”。倒是夢林在有些時候,跟“女王”這個詞更加貼近。
“你們都沒有發現嗎?”夢林煞有介事道:“這三天以來,老姐以前經常會流露出來的那種弱弱的表情完全不見了。以前她雖然也是經常笑容滿面的,但是,她的那種笑容更多的是小人物在迎合跟討好他人的感覺……”
“打斷一下,”這時,玉流出聲道:“夢林姐,夢星姐姐會迎合跟討好的人,似乎只有你吧?”
“哦對,”夢林恍然大悟道:“她的確沒有迎合跟討好過其他人。但是,問題也就在這裡出來了——以前我只要咳嗽一聲,姐姐她就連大氣也不敢多喘一下。可現在……”
“現在?……”兩個小丫頭滿心期待著夢林接下來的發言。
“現在我竟然欺負不了她了!”
“???!!!……”玉流和葉馨都在夢林的最後一句發言裡瞠目結舌,敢情夢林這麼在意夢星身上的變化,還是應為這樣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
“還不僅僅如此呢!”夢林繼續說道:“以前我跟她鬥嘴,從來都是我殺得她落花流水。可現在,沒說上兩三句話,我就被她繞到了她的圈子裡,到最後,被她牽著鼻子走——我也就跟你們說了,我這三天一直在研究‘風水輪流轉’這句話,你們說,我是不是以前欺負得姐姐太多遭了報應,現在卻老被姐姐給欺負了!”夢林一邊說一邊捶胸頓足,一張俏臉也漲得通紅。
“就跟雅典娜說的一樣,夢星不過是因為以往的記憶和經驗,引起了性格上面的一點點小變化。”這時,先前一直一樣不發的伊人說話了。
“那伊姐你說,到底是什麼樣的經驗和記憶把姐姐變成了這樣了呢?”夢林追問道:“對了,姐姐會不會是受到千萬年以前,美杜莎的記憶的影響呢?”
“這不可能,”伊人否定道:“美杜莎在被雅典娜變成蛇髮女妖之前,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變成蛇髮女妖之後,又因為世人的排擠和心靈的扭曲,滋生了她的殘酷和暴戾。她不可能給夢星帶來這樣的影響。倒是夢星在神州大地上的這幾次輪迴……”說到此,伊人頓了頓,整理了一下語言,說:“她在第一世,作為一代梟雄的紅顏知己,不論是歷史地位和評價還是她本身的才氣,都足以讓她都足以讓她在氣質方面流露出上位者的高貴。甚至於還有一些連她自己都覺察不到的傲氣。到了她轉世成為男子的第二世,作為統帥三軍、入陣斬首的傳奇武將,那麼,她現在的軍師思想和佈局能力絕對不會差。而她的第三世,又作為名滿天下女詩人和歌姬,善於交際應酬。把以上三點綜合起來,夢星當然會有意無意地散發出女王的氣場,而且夢林你也會在跟她鬥嘴的時候特別吃力,說不了幾句話就被她反過來下絆子,最終欺負人的人反過來被人欺負。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在於,夢星在得知了自己的前生和你的前世之間的關係之後,你覺得她還會像以前那麼怕你嗎?”
“這……”夢林啞口無言了。有句話說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別看伊人平常不苟言笑,可是真的說起話來,這一條條一款款,絕對都是有力、有理、有據,根本就是無懈可擊,叫人反駁不得。
“算了,別說這些了,我們不是出來採購食材的嗎?”當然,伊人也不是個落井下石的人。看著夢林的臉越來越紅,也馬上給了她一個臺階下。
“對哦!”夢林也樂得接受了伊人這個人情,就坡下驢道:“大家說,我們今晚吃什麼好呢?”
原來,夢星打算今晚在女神別墅裡辦家庭宴會,邀請所有的朋友們來做客。夢林、伊人、玉流還有葉馨都是被她打發出來買東西的。可是,夢林此話一出,得到的卻是在場眾人的一片沉默。
最終,玉流抓著她的小腦袋抓狂道:“夢星姐姐也真是的,想請客的話去酒店裡訂幾桌酒席不就行了嗎?她現在能夠點石成金,又不是錢的問題。幹嘛非要在家裡班宴會呢?”
“哎——”夢林也跟著嘆氣起來,“以前小的時候,年夜飯也只需要且上兩盤子臘肉,煮上幾條香腸,再炒幾個小菜就行。現在日子過得越來越滋潤,什麼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沒有吃過?到了這種時候,反倒不知道該吃些什麼了。”
“要不……”這時,葉馨出聲道:“我們乾脆吃素吧!”
“……”、“……”、“……”葉馨說完,夢林、伊人、玉流都瞪大了眼睛盯著她。
“我……說錯什麼了嗎?”葉馨被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尷尬道。
“不,你說的太對了!馨兒,真是好主意呀!”夢林興奮道:“悠曼和果子在廚藝上可都有一手化腐朽為神奇的絕活。尤其是果子,她那做素席的手藝——絕對可以用麵筋跟豆腐做出龍蝦和鮑魚味道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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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夢星和夢林在c市所有的朋友都應邀來到了女神別墅——李雪夜一家人和聞離跟洪豹,果子姐弟跟蘭斯,天風子和顏夢璃,還有大鵬。
這其中,果子被夢星和夢林非常厚顏地在開席之前請進了廚房。天風子更是損失慘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葫蘆裡珍藏有上百年的佳釀的緣故。故此,夢星再吩咐夢林她們出門去採購食材的時候,特別囑咐她們不要買酒。但是,這宴會之中又怎麼能沒有美酒助興。於是乎,天風子的百年佳釀就這樣被眾人分走了不少。
席前,夢星特意吩咐姜研、姜明還有二郎這幾位男士把席桌擺在了別墅的庭院裡。然後,又在院子裡施法,讓這座庭院在隆冬的夜晚也如茂春一般溫暖。如此,讓大家可以一邊觀星賞月,一邊品嚐美酒佳餚。
………………
酒酣過半,夢星突然離席。在大家的注視之下走至席桌前的一片空曠處,她的身上泛起淡淡的紫光——眨眼間,她就在眾人面前換上了她的神袍正裝。
她微笑著對大家說:“各位,自我回到地球這些日子以來,多受到大夥兒照顧。很早以前,我就想對大家說聲謝謝。可是,卻一直都沒有適當機會。今天,邀請大家來吃頓便飯,寥表一點心意。下面,我為大家獻上一支舞,算是為大家助助酒興!”
眾人聞言,紛紛都來了興趣——這女神的舞蹈,若沒有極大的福氣和緣分,縱然在這天地之間生存了千萬年,也是不可能得見的。
別的人不說,二郎可是明白得很。即使是在天庭之上,也只有在特別的大日子才可以在要處理得見仙娥起舞。而對比夢星在天晴大陸身份的尊貴,要想看見和她等同的女神的舞蹈,也只能在蟠桃盛會上,看見自己的表姐表妹們在嫦娥女神的帶領下甩動水袖飄飄。
至於在座的另一位神抵——雅典娜,因為風俗文化和自身的性格原因。她能得見這些的機會就更少。至少就她自己來說,就從來沒有在他人面前表演過歌舞。
……
說著,夢星的右手泛起一陣金光——她將自己的裁決刃從精神海里抽了出來,握在了手中。
“劍舞?”席間的李雪夜沉吟道。
“我自問也算見過一些神女仙娥的舞蹈,但有仙子以劍為舞卻是不曾得見的。”一旁的二郎介面道。
“一陰一陽,一柔一剛。二者結合,不知道又是怎樣的一番風味?”醉醺醺的天風子對此也是興奮異常。
……
“託雷,替我伴奏吧!”夢星笑盈盈地對託雷說道。
託雷點點頭,懷抱金里拉,彈奏出醉人心脾的樂曲。而在這悠悠琴聲裡,夢星輕點凌波,緩緩舞動起手裡的那把短劍。同時,口中唸唸有詞,任誰都聽得出來,夢星此時正在吟唱著的,是曹孟德的那首千古名篇——《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夢星的舞步雖然輕盈,可手上劍鋒卻是凌厲無比。座中各人都不由得看得出神,老羅不由得脫口而出:“桃花帳下照金剛,冰肌玉骨裹鐵衣。柔中有剛、剛中帶柔,美!真的很美!”
或許正是大家過於陶醉在夢星這種剛柔相濟的獨特美感裡,甚至於他們忘記了聆聽夢星吟唱的詩歌。以至於,只有極少數聰明心細,有特別瞭解夢星的人,從夢星吟唱的詩歌裡聽到了自夢星迴歸地球以後少有的不捨和蒼涼。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duo?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咽,心念舊恩。……”夢星所吟唱的《短歌行》迎來了第三闕,而當夢星唱完這一闕之後,也不再繼續唱完接下來的詩句。
聽到此,夢林、伊人、雅典娜臉色中都浮現起半分暗淡。撇開夢林不說,伊人和雅典娜在聽完了那晚夢星和忒彌斯的對話之後,就應該猜到夢星所做出的這個決定。
……
待到夢星唱完了也舞罷了,還不等她跟大家謝個幕,夢林就迫不及待地問她道:“姐姐,你真的決定要這麼做嗎?”關於那天晚上夢星和忒彌斯之間發生的事情,夢林也在事後聽其他室友對她說起過。也是因此,她才能夠在今晚聽了姐姐吟唱的詩歌之後猜測出姐姐意圖。
“你知道嗎?夢林,”夢星淡然地說道:“在三天以前,我對於自己女神的身份和地位,總有一種輕微的排斥感和原罪感。不管過了多久,我為自己編造過多少理由,我的心靈深處都覺得是我竊取了忒彌斯的身份和地位,這是一種搶奪和僭越。可是在三天以前,我得到忒彌斯的承認之後,我心裡再沒了這些矛盾。現在,我是從忒彌斯手裡堂堂正正接過裁決女神使命的真正的新的裁決女神——尹夢星。同時,也是忒彌斯提醒了我,她告訴我,我肩頭上的擔子有多重,我揹負著一個國家,許多個種族的命運。所以,一個這樣的我,是不可能只在意自己的生活,自己身邊的事情的。在我離開的時候,失去了佐倫守護的奧斯曼帝國已經淪為一片死亡焦土。那麼,在我貪婪地享受著地球上的幸福的時候,我們的阿爾瓦又會遭受怎樣的命運呢?”夢星特地在使用“阿爾瓦”的所屬名詞時用了“我們”而不是“我”。目的就是要提醒夢林,她也是阿爾瓦的一份子。以此打消夢林規勸她不要在意阿爾瓦的念頭。“夢林,你以前……不,即使到了現在,你也還是阿爾瓦王室的血脈,齊格和紋菲兒的血依然留在你的身體裡。我問你,你忍心看著我們的國家步上奧斯曼的後塵嗎?”
夢林沉默了,她想起在很多年以前,格蘭傑受封騎士侯的時候,向著藍天與大地立誓:“獻上我的忠誠,獻上我的靈魂!用我的劍劈開前進的路,用我的盾擋住投來的矛!直到我的血染紅腳下的土地,直到我為這土地上的人民粉身碎骨!”
忠勇和節義可不只是屬於男兒。熱血這種東西在條件滿足的時候,也會在女子的身上流淌。
最終,夢林單膝跪在了夢星的跟前,向她行著標準的騎士禮。鄭重其事道:“恭請女神歸國!”
夢星感激地看了夢林一眼,雙手將她攙扶起來:“來,快起來!好妹妹……”然後,掃視了一眼席中都有些目瞪口呆的眾人,微笑道:“各位,感謝大家來參加今晚的宴席。這既是小妹向大家說聲謝謝大家這麼久以來的照顧的‘感謝宴’,也是一場提前舉行的‘告別宴’。”說著,夢星看了一眼二郎:“在我上天見過玉帝,盡了基本的禮節之後,我就會回去那個需要我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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