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其實聽到了十將和他肩頭的小矮人兄弟的對話,但是他卻非常清楚地知道,若是今日他再不顧一切地將這個矮人大師也一併收入囊中的話,估計要不了一天的時間,他就會被那些藏在隱祕暗處未知勢力弄得連渣都不剩半片。
所謂樹大招風,他得時刻告誡他自己注意的是必須學會能屈能伸,審時度勢這些東西,如果連這些都做不到都做不好,鍾離也就根本不具備實施任何計劃目標的資格!
何為輕何為重,這點在鍾離的心中向來是涇渭分明的,他完全明白在他沒有建立起足夠強大的勢力之前,貿然地四處樹立強敵,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情。此事的道理就跟他適才提醒十將那句話一樣:有命在,才有希望在。
收下十將,他這個無名小卒就已經引來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虎視眈眈,基本上成為了一個惹人注意的物件,眾矢之的的程度倒還不致於,但他若是再觸動某些大家族大勢力的利益蛋糕,那樣的局面對他來說絕對只有兩個字可以慨括:找死。
一個所謂的神匠或是大師,在鍾離的心目中遠遠不及那個一品堂的活計東方古血來得重要,因為他本身就是全生活職業的宗師,要找到合適的人選,花些時日,所謂的大師之流還不是一抓大把?
但是鍾離真正擔心的是十將的情緒,十將是他的計劃中天外飛仙般出現的一個重要角色,有了這個大個子,未來會有一些事半功倍的事將完全取決於這個大個子,鍾離只是擔心這個外表堅強的大個子,在太多的磨難中會變得讓鍾離難以按照既定目標進行改造,那就會走許多彎路,那絕非鍾離願意做的事情。
十將的淚,其實也是鍾離的淚。
在生活的磨難面前,在許多無奈面前,鍾離必須要學會讓他自己那顆心變得無比堅強,這樣,他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領導者。
小草的爺爺,這個矮人帝國最著名的神匠級大師,坦然無謂地仰首天空,只是在這地下室裡,他那雙小巧卻又精光閃爍的眼睛,只能看到那一盞盞透亮的石晶燈。
全場悄無聲息。
這個白髮無風自動的小不點老人,仰望著上空,卻自有一股奪人心魄的絕世氣度,一種睥睨天下捨我其誰的霸氣,或許,這才是一個大師真正擁有的東西。
不需要王苤納的天花亂墜的解說,轉眼之間,場上的競價就已經迅速攀升到了三百六十萬之巨!
鍾離留意了一下,到此刻流露出對這個一身傲骨的大師,表現出志在必得氣勢的還有幾路人馬。
黎川的三大家族代表,十八號的美女,十七號的囂張男,那幾個神祕的黑衣人,另外就是從其他郡過來的兩股連卡其也不知道來歷的勢力代表。
目前對於鍾離來說,最迫切想了解的就是那幾個很像邪修的,卡其覺得可能來自黑暗公會的黑衣老者。
價格攀升到三百六十萬金幣,這幾個黑衣人只在跨過三百萬大關時喊了第一次報價,鍾離清楚的記得那是三百二十萬,但轉瞬之間,那囂張男就將價格直接加到了三百六十萬。
王苤納恨不得去親吻這個可愛囂張男的腳尖,正是這個貴人的無意的幫忙,他才得到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驚喜,難道這公子就是他王苤納命理註定的那個貴人?
王苤納是全場心情最好的一個,他知道,當壓軸的大戲開場之後,還有一個更大的傳奇在等待著他的書寫,今天真是他王苤納時來運轉名揚天下的日子!
經過一番艱苦卓絕的拉鋸戰之後,這場矮人大師之爭,最後還是那囂張男笑到了最後,雖然八百五十萬的天價讓無數人咋舌,但誰都知道場上那個滿頭白髮的老矮人,其真正價值完全是無法估量的。
待得那囂張男將那張屬於老矮人的血契卡片,狂笑著將他手指一滴鮮血滴落在上面之後,囂張男放聲狂笑不已!
不過在他狂笑之際,卻把目光惡狠狠地瞪向了那幾個黑衣人,看來暗中雙方竟然有了一些不明顯的試探動作已經發生。
那囂張男命小廝搬來一把座椅,安放在他身旁,卻命那老矮人坐在他的身旁,還特意給這矮人大師一杯香茶。
這囂張男一系列古怪的行為讓所有人都摸不清這傢伙的脾性,卡其和鍾離也一臉茫然。
囂張如斯的這傢伙,何以會對天價買來的奴隸如此尊重?
可是,很快就已經沒有人再花閒心去關注這個主子與奴隸之間的偽善或真誠,今天這場不斷創造傳奇歷史的拍賣會,終於來到了它的最後一場,或許也將是最為華麗最值得期待的一場。
王苤納邁動不緊不慢的幾個步子,站到了臺中央。
“各位,不知不覺之中,六千多名優秀的奴隸就已經花落各家。現在,只剩下一個神祕之極的女子等侯大家的競價,這是一個最讓人期待的女子,是一個集美麗高貴於一身的女子,是一個集無上智慧與神奇箭術於一體的神奇女子。她就是來自神祕精靈王國的公主————雪葬月殿下,我們誰也不允許用“奴隸”這兩個低賤的字眼去詆譭我們心中這個最聖潔的精靈公主殿下,有請公主殿下!”
沒有人發出一點嘈雜之聲,剎那間似乎所有人都在竭力屏住呼吸,期待那個集萬千動人的美麗傳說於一身的精靈王國的寵兒出現在世人面前那驚豔的一刻。
鍾離心頭忽然閃過一句古詩“千呼萬喚始出來”,似乎很應景眼前的這一幕。
不過,鍾離可能是場中唯一還能把目光在人群中游離的人,他注意的是那五個拄著金黃色木杖的面罩老媼,那五個老媼在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中竟然徐徐站起身來也不自知。
鍾離心裡不忍,暗中傳音道:“幾位前輩為何如此失態?你們這等模樣豈不是讓人一看便知你們的意圖?別緊張,在下的確毫無惡意!”
那為首的老媼先是一驚,緊接著她的目光就與鍾離相遇,但眼前看到的這個為了一瞎眼小蠻子狂擲兩百萬金的少年人,根本就是未曾修煉過任何武技的樣子,但為何他竟然能夠施展傳音祕術?
“前輩不必多疑,在下家傳祕術現在不便解釋,但若是你們今日真想成功救出你們公主,在下奉勸各位萬不可魯莽從事。你們想一下,貴公主定然有份致命的血契被人握在手中,一旦你們莽撞硬來,不但會無端丟掉你們的性命,恐怕還會累及你們的公主。在下所言,不知諸位以為然否?”
鍾離繼續不溫不火地道。
那為首的老媼也傳音過來:“不知公子可有良策,若是能襄助我等救得公主殿下,精靈一族必永世為公子立長生碑祠,以報公子今日之大恩!”
鍾離淡然一笑:“在下可沒有絲毫攜恩圖報之心,若是你們信得過在下,請先聽聽在下的計劃,再行決定,如何?”
接著,鍾離就簡明扼要地向那幾個老媼介紹了一遍他心中擬定的計劃,最後道:“若是你們信任在下,在下定當竭盡全力助你家公主脫困!”
幾位老媼將信將疑,卻不得不收拾起緊張的心情,回到各自座位之上,好在其時通道里邊出來了一行人,倒是沒有其他人注意到五個面罩老媼的異常舉動。
幾個老媼後心出了一通冷汗,想到方才若不是那少年人傳音提醒,恐怕她們幾人的行徑早已經在離座緊張之時就徹底曝光。好險,想到這裡,幾個老媼倒是開始相信起這個少年人那番說辭。
如今之勢,強取肯定不可取因為必無所獲,姑且按那少年的方法試上一試,或許真有那麼幾分希望。
於是那領頭的老媼傳音鍾離:“不知公子怎麼稱呼?”
“在下布魯斯.鍾離。”
“鍾離公子,營救公主之事就拜託您了,我們幾個會在暗中全力協助您的。”
“好!就依計劃行事,鍾離將盡最大的努力,請各位前輩暫且放寬心!”
這時,鍾離看到那通道兩旁的守衛,忽然一個個變得呆滯起來,目不轉睛地瞪著那個出口處。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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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身邊最後一個姐妹,都被凶狠的守衛無情地帶走,雪葬月的心反而一片安寧。
她的淚水早已經流乾,所以她不再哭!
她的心早已經疼得四分五裂,所以她再不會感覺到心痛!
被抓進這漆黑的囚牢以來,雪葬月第一次被那種生不如死的無力感折磨得無所適從,第一次學會了用心去體會身旁每一個人的感受,第一次學會了去關心別人愛護別人,而不是以前被大家眾星拱月地捧在雲端之上,第一次品嚐到了錐心的痛苦,第一次明白了什麼是憂傷軟弱,什麼是偽裝堅強,第一次感覺到她身上還有一份沉得會壓彎她的纖腰的東西,這東西叫做責任!
所以,經歷著一次又一次與身邊的姐妹生離死別,雪葬月慢慢開始變得可以坦然接受她們臨別前的最後祝福,因為她要把這些姐妹們的祝福連成一片,深藏在心之最深處。有朝一日,當她翻開心底的這些珍藏,她就可以看到那些一一別去的姐妹們鮮活的樣子。
從前,雪葬月一直有一種深深的渴望,像深藏於她心底數個世紀那麼恆久的蟄伏的一座火山:她希望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精靈女孩。
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精靈女孩,就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跟著姐妹們在美麗的森林中盡情奔跑,打著赤足,撒下一路的歡聲笑語,任憑荊棘或是尖刺戳破她那雙嬌柔完美的玲瓏腳掌,讓痛並快樂的自由奔跑見證一個精靈女孩自由快樂的成長;
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精靈女孩,她可以無拘無束地自由哼唱她心中一直想要哼唱的那些動人的婉轉曲調,她可以在生命之泉裡盡情地暢遊憩息並與各種可愛的魚兒親密無間地嬉戲,可以跟著森林裡那些最最美麗的七彩霓夢蝶翩翩起舞引來百鳥環繞,可以悠閒地躺在柔軟芬芳的青稞草地上給周圍那群溫柔的梅花鹿或是小羚羊娓娓講述一個個動人的故事;
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精靈女孩,可以在最喜歡的那顆昔陽柳上做一張精緻的搖床,夜晚就躺在搖床裡幸福地睡去,跟著被風吹動的昔陽柳一起緩緩搖曳到夢裡,夢裡的天空也就能夠永遠點綴著璀璨繁星,在夢醒後也可以折一枝彎柳當做船槳,划動身下的小搖舟在清風中自由航行,不必去理會要去的方向;
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精靈女孩,她就能跟身邊所有的姐妹們成為最好的朋友,而不是十幾年來一直形單影隻像可憐又寂寞的金絲雀一樣被牢牢困在禁地之中,什麼是友情什麼是關心什麼是愛護什麼是憂傷,這些讓人牽腸掛肚的東西,她就不至於完全不曾體會到過,那麼她就不需要像現在這樣付出如此慘痛巨大的代價之後方才得到這些錐心刺骨刺痛著她的簡單體驗;她就無需刻意按照別人的要求日復一日地板著冰冷的一張臉,十數年不去變改那副枯燥無味的連自己也萬分討厭的表情,那麼她開心可以肆意地歡笑,傷心可以縱情地痛哭,因為唯有笑過哭過之後她就會更早地明白什麼該珍惜,什麼該留戀,什麼該放手,什麼該捨棄;
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精靈女孩,她再不必每日重複千百次張弓搭箭的乏味練習,再不必練腫了手臂練傷了筋骨練破了手指手心還得咬著牙繼續堅持,再不必擔心一旦未達到長輩們的訓練要求,就會遭到懸掛在那間孤單小屋橫樑上那三根懲戒棒的痛打。她永遠不會忘記這三根陪伴她一起成長的懲戒棒的模樣,有兩根大小不差一樣短長,區別只在於棒子上面有無尖刺,還有一根又細又長,那根棒子卻柔韌得可怕,打人最疼,她甚至很想感謝這三根懲戒棒,讓她在它們的無情敲打歲月中毅然選擇了堅強地茁壯成長!但是,現在誰還能給她一個回去感謝這三根懲戒棒的機會?
如果真的可以選擇,她寧願只是一個普通的精靈女孩,那樣她可以不必被長期捧在雲端而聞不到泥土的清香,看不到姐妹們的歡樂憂愁,聽不到姐妹們的短笛洞簫,她寧願是一粒野草的種子,鑽進那肥沃的厚土裡,終會化作一株平凡無奇的小草,笑著哭著頑強地向上仰望著,無數的風風雨雨之後,依舊可以驕傲地昂然生長在蒼翠大地上成為那一抹象徵生命的點綴綠!
所以,如果真的可以選擇,雪葬月寧願化作泥土裡一顆最最卑微的小草,那樣就可以不去品嚐人世間這些紛紛擾擾裡的歡喜悲憂生離死別,單純地活出一顆小草的堅韌,活出一顆小草的頑強!
然而,這些都只是雪葬月從前的想法。
這短短的幾十天裡,她見過了最殘暴的殺戮,見過了最無情的屠殺,見過了最貪婪的醜陋,見過了最無恥的陰謀,見過了最珍貴的情叫做手足之情,見過了最淒涼的分離叫做永別,見過了最慘烈的犧牲叫做忠烈,見過了最無私的守護叫做虔誠,見過了最無聲的痛苦叫做啜泣,見過了最短暫的永恆叫做珍惜!
一夜之間,雪葬月滿頭青絲盡化作白髮。
她取下七根長長的白髮,繞在修長的右手拇指上,面朝故土家園的方向,立下了一個七世的誓言,這是精靈一族最古老最決絕的一個立誓方法,族人們把這個強大的誓言叫做“七世無休誓”!
我心有恨,當如指端白髮,纏繞七世以求解。
我心有愛,當如指端白髮,相隨七世以求偕。
誓言畢,有風吹起,指端白髮瞬間化作閃亮銀絲,消散隱沒在纖細修長的手指之中。
有七彩的奇光在這個女子身上一閃而逝。
遙遠的精靈大陸,某棵巨大的昔陽柳悄然無聲瞬間便枯黃死去,森林的最深處隱約有泉聲嗚咽如低泣,七彩的霓夢蝶不再飛舞,它們停在那群小羚羊和梅花鹿的背上,無聲顫動著翅膀,陪它們一起找尋失落的故事,應和著它們震天的齊聲悲傷的嘶吼。
精靈大陸的天空,持續黑暗了七天七夜,沒有一絲星月之輝灑下來,最年長的老精靈說,這個就是“精靈之怒”,上一次發生,已經得追溯到一萬年以前......
潔白的長裙,飄散在腰間的柔柔長長的白髮,一雙水玉般清澈白皙的赤足,一個就這樣長大的精靈女孩,輕輕地立下了一個只有簡單得只有三十四個字的古老誓言,她心如玉,純淨安寧。
她的名字叫雪葬月,精靈王國身份最尊崇的公主殿下。
漆黑的囚牢,絕世的白髮精靈,一幅誤墮人間地獄的精靈受難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