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的眼光忽然收縮,眼前見到的這一幕讓他無法把心情平靜下來。
幾個手持皮鞭的護衛,嘴裡罵罵咧咧地驅趕著一群人,從護衛林立的通道里邊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十個野蠻人,三米多高,壯得像一頭牛。他們全都打著赤腳,精赤著上身,只有一條短短的草裙系在腰上,勉強遮住了下體。這些精壯的漢子,渾身上下佈滿了或輕或重的傷痕,有箭傷,有刀口,最多是那一道道粗如蜈蚣的鞭痕,讓人觸目驚心。
很多人的傷口,還在慢慢往外滲漏著血液,甚至很多傷口都已經化膿,不少尾指頭大小的綠頭蒼蠅在那些傷口上貪婪地流連躑躅。
跟著這群野蠻人之後的,是幾個高挑身材的精靈族女子,她們面板白皙,黑髮長長地垂落到她們的腰下,她們全都穿著或長或短淺綠色的草裙,鬆鬆款款,別有一番獨特的韻味。可是,在她們倦態十足的絕美容顏上,那一雙雙本該清澈如水的眼眸,如今早已經黯淡無光,裝滿了悲涼、絕望、無助和憂傷。
那是一雙雙怎樣的眼眸!鍾離覺得自己的呼吸驟然間快要停止,因為在她們那動人的身體之上,依然佈滿了鞭痕!
是誰這麼狠心,這麼殘忍,面對這樣的女子,也下得了如此毒手?
鍾離端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顫動了好幾下,端坐的身體似乎有些抽搐,如果不是卡其的那幾聲輕咳,鍾離絕對會將手中的杯子捏得粉碎。
好險!
穩定了一下情緒,鍾離對卡其感謝的點點頭。
世界就是這樣讓人氣惱,如果無力改變什麼,就不要誇大自己的生氣,那樣做沒有絲毫意義。
鍾離一瞬間有一種衝動,想把今天這些奴隸全部買下來,可是,買下來又能怎樣?他開始質問自己。
就算將這幾千人買下來讓他們回家,可是他們的家都還在嗎?他們的親人還在嗎?他們有能力養活自己、保全自己嗎?
這幾千人,只是千萬被奴役的異族人海中小小的一滴水而已,鍾離頓時明白這時的衝動毫無可取。
唯有積攢夠了足夠的實力,才有可能將這面前發生的類似場景一一滅絕,要做拯救者,就要做拯救絕大多數人的拯救者,那樣的拯救才真正有意義。
微涼的茶水,緩和了鍾離出離憤怒的心態,他竭力讓目光變得柔和一些,這樣可以讓他的面部表情看起來顯得不那麼僵硬。
卡其暗暗留意著鍾離,發現這個新老大從最初的激憤中,迅速恢復了鎮靜,儘管這其中有他的善意提醒,他內心依舊非常震驚。鍾離十七歲的年紀,到底是什麼樣的*,什麼樣的家族,才可以培養出如此心智和控制能力的少年!
對於和老大的合作,卡其現在真的是充滿了期待。
這時,那精靈族背後出來了一群小矮人。
這些小矮人穿著樣式古怪的衣服,身高最高的恐怕也不會超過四十公分。
這些小矮人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土話,話音很低沉,傳到人們耳朵裡的時候,就變成了一片嗡嗡之聲。
一個高大的護衛罵咧著走過去,手中皮鞭在這些矮人頭上揮出“啪啪啪”的聲響,“你們這群該死的老鼠,都他孃的閉上你們的臭嘴,不然老子一鞭子抽散你們的骨頭!閉嘴——”
矮人們識相地閉上了嘴,臉上卻都是一副不情不願的神態,讓他們不說話,簡直比殺了他們還讓他們難受。
矮人們的身後,還零零星星跟著三個衣衫襤褸的中年漢子,也就是所謂的僕民了。他們的眼神空洞,一臉麻木,目光呆滯無神,木偶一樣機械地跟著前面這支奴隸大軍。
鍾離心除了嘆息,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痛。
至於是為誰而痛,為什麼痛,誰又說得清呢?
各色人種組成的第一輪待拍人群,開始圍著那高臺轉圈,手持皮鞭的護衛們隨著他們一起移動。或許這樣轉圈的唯一目的就是可以讓所有的買家把這些奴隸的質量看個清楚,鍾離沒有去觀察那些貴族富豪們的神情,他的眼光聚焦在這轉圈人群腳下那一串串漸漸成形的線條,紅色的線條,他知道那是血跡。
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鍾離覺得自己的肺有些憋悶,看來無情無慾的修煉生活,真他嗎的不是人乾的,至少他覺得就算他真的可以修煉到渡劫飛昇的境界,像見到這樣的情景依舊無動於衷的話,那他成仙到底是他嗎的一個什麼性質的仙,他寧願一輩子不成仙,因為他做不到那樣境界的無情與冷漠。
因為他是鍾離,就算成仙也絕不想無情無義的鐘離。
這時,第一輪競價已經開始了,這是鍾離第一次見識到人命如草芥的真實場景,也對他後來的人生埋下了一個致命的種子,那就是心魔,只是目前他本人沒有意識到而已。
“3號貴賓出價500金幣!”
小方臺上一位火辣美女脆聲喊道,她這明顯是用靈力灌注的喊話清晰地傳到場中每一個人的耳中。跟著,其他幾位也相繼在口中喊道,價格竟然頃刻間就突破了1000金幣!
“21號貴賓出價700金幣!”
“37號出價900金幣!”
“2號出價1000金幣!”
一連串無聊的報價競價之中,鍾離乾脆閉上了雙眼,他沒有忘記最初進入這拍賣場的目的。因為,卡其已經將他觀察到的場中買家的情況暗中傳音給他,那比較特殊的情況,讓他不得不收攝心神去親自查探一番。
鍾離相信卡其的判斷,卡其的實力至少已經超越了白銀武士的範疇,才會讓他看不出深淺來。既然連卡其都看不通透的人物,一定得相當慎重地觀察一下,無的放矢的事情鍾離不會做,卡其更不會做。
鍾離讓心神處在一種絕對空靈且無羈跘的狀態,緩緩釋放出神識,幾乎是以一種如履薄冰的微妙謹慎,靠近了卡其提到的那幾個包廂。
卡其提到的包廂分別是9號、33號和51號。
鍾離首先探查的是9號包廂。這包廂裡邊坐著三個老者,統一的黑色長袍,但在他們身上鍾離感應到了一股股死亡的氣息,那是一種極度冰涼,極度陰冷的氣息,只是這三人將這種氣息壓制得極小極低,即便是這樣,當鍾離的神識覆蓋住這三人的那一瞬間,這三人都不約而同地心生被掃視之感,警惕地四處打量了起來。
鍾離可以肯定的是,這三人絕對不是修煉的正統武學,一定走的是邪修的路子,而且還是那種陰毒邪惡的毒辣套路,這類人,往往都不會輕易現身人前,通常是做一些不見光的隱祕活動。這三人的實力,鍾離完全不敢做出結論,他設想要是他同時對上這三人,恐怕只有逃脫這一條路可供他選擇。
神識探查不敢過於深入,鍾離只是大致分析了一下這三人的修煉路數和大致境界,就迅速撤離到了33號包廂。
這個包廂一共有五個頭戴黑色面罩的婦人。之所以鍾離覺得她們是婦人,是因為這五個人都很衰弱,是那種老衰。但是鍾離在這五個老衰的婦人身上卻感應到了一種從未體味過的勃勃生氣,這是一種幾乎可以令萬木復甦枯枝發新芽的昂然生氣,留意到這幾人的注意力完全在那幾十個精靈女子的身上,鍾離頓時明白了點什麼。
這五人身上似乎沒有攜帶任何兵刃,只是每人手上都拄著一根樹棍,一根金黃色的樹棍。鍾離估計了一下這五個老婦人的實力起碼比那三個黑衣人強上一兩分,儘管她們很衰弱。
當查探到51號之時,鍾離幾乎嚇了一大跳。
裡面坐著兩個青年漢子,年紀都在三十左右,鍾離沒有看到兩人胸口佩戴著所謂的職業勳章,但這兩人身上有股強烈的久經沙場的鐵血滄桑,還有一種差點讓鍾離的右手再次失控的殺意。
那是一種一往無前的殺意,充滿了不死不休,充滿了捨我其誰!
難道這兩人是來自軍隊?
這兩人強大的氣勢,幾乎讓鍾離不敢再繼續審視下去,因為,那兩人竟然若有所察地朝他這個方向淡淡掃了一眼,就一眼,卻足以讓鍾離心中惕然,停止了神識的探查。
鍾離睜開眼睛,恰好此時這第一輪的競價已經上升到了2000金幣!這姓王的傢伙倒真是一個會炒作的高手,短短一瞬間,就把價格炒翻了二十倍。
奴隸們依舊在行屍走肉般地轉著圈子,只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紅色弧形圓圈竟然在他們身下逐漸成型,那是血弧......
“小邱————”鍾離對身邊的那個小廝道。
“公子有何吩咐?......這是?————”
小廝有些不解地看著這位布衣少年遞給他的一個丹瓶。
鍾離在他耳邊耳語了一陣。
小廝先是不解,最後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之極的表情。不過還是拿著那個丹瓶出了包廂。
卡其對鍾離道:“老大,您這樣做卡其認為沒多大必要?”
“為何?”鍾離臉色一沉,望著卡其的眼睛。
“這些人馬上就會被那些礦主拉到暗無天日的礦洞中沒日沒夜的勞作,直到他們失去最後的氣力,死在裡面,您何必因為一時的惻隱之心,用珍貴的療傷丹藥給他們治傷,您能得到什麼?”卡其不為鍾離的表情所動,依舊說完了想說的話。
鍾離不語,低頭喝茶。
卡其也不追問,卻目不轉睛看著這個年輕的老大。
放下茶杯的鐘離面色緩和了許多,以一種超乎他年齡的口吻,對卡其緩緩說出了兩個字。
“心安。”頓了頓,接著道“僅此而已。”
卡其面色凝重,忽地離座而起,站到鍾離面前深深一躬,神情莊重無比。
“卡其受教。能做您的兄弟,卡其此生無憾也!”
鍾離起身還禮:“卡其先生勿要多禮,咱們算是忘年之交,既是兄弟,那客氣話就休得多言。就算現在我們無法改變什麼,但是絕不代表你我今後也不能做到!但望卡其能全力助我,則鍾離無懼也!哈哈————”
“人若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老大言重了。呵呵...”卡其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異常堅定,鍾離心裡明白,一個才華橫溢的傲嬌手下正在養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