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當天晚上,進藤洗漱完後便躺倒在**,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又坐起身拉開燈,果然看到佐為趴在床沿滿臉的欲言又止。
“……想看塔矢名人的棋式集?”
佐為眼睛都亮了,拼命點頭,但是很快又頓住,猶豫道,[可是阿光看起來很累。]
“沒關係,正好心裡有些亂,一時也睡不著。”進藤這麼說著,重新穿起睡衣,將棋盤從床底下拉出來,然後開始按照棋士集排棋子。
佐為在一旁看著,忽然好奇地問道,[阿光,你和塔矢名人對弈過嗎?]
“唔,嚴格來說應該是沒有過吧,前一世我的新初段賽的對手就是塔矢名人,但是你用被讓15目半的方式與他對局,盤面一塌糊塗呢。”進藤笑道,“之後沒多久,名人就因為心臟不太好,再加上各種原因,從日本棋壇裡引退了。不過雖然是引退,但是並沒有放棄圍棋呢,聽塔矢說他父親經常前往中國與那邊的棋士繼續下棋。”
[國外的棋士?]
“是啊,世界廣袤無垠,日本之外也有著不少優秀的棋士,不過雖是如此,當時的名人能頂著‘五冠王’的榮譽毅然選擇退隱,還是令很多人都深感意外的。”
進藤後面的話,佐為並沒有認真聽,他的思緒還在因剛才那句“世界廣袤無垠”而觸動。他環視著這間小小的屋子,目光又落回自己半透明的身體上,在心底輕嘆一聲,神靈如果是因為憐憫他追逐圍棋的熱忱之心,為何又要安排未來那樣一個結局呢?他千年的等候,難道就只為了與那男人的一局棋嗎?那樣的一局棋……就能令前世的他滿足了嗎?
佐為思到此處,隱隱的困惑又浮了上來:自那天阿光的坦白後,他們就那局棋討論了很多天,反覆研究每步棋的下法及用意,雙方都得益良多,特別是阿光的種種提議和見解,時常能令他耳目一新有豁然開朗之感……相較之下,那局棋最開始給他的震撼反倒漸漸在消退……
“佐為?佐為?”進藤一隻手在他面前招了招,“真難得看見你走神呢。”
看著面前正在打趣他的孩子,用著雖小卻執棋穩的手,憫熟地在棋盤上一一落子,他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阿光,‘前世的我’真的是因為與塔矢名人對弈,領悟到‘神之一手’而消失的嗎?]
第一個音發出的時候,佐為就已經後悔了,但是話語卻像是有魔力般不受控制地從他口中完整地說出。
“……”進藤手上的動作一頓,“為什麼這麼問?之前得出這個結論的,不正是佐為自己嗎?”
[可是那個‘前世的我’只是從阿光口裡得知的啊,我從未見過他,更不是他,所以我想也許和他相處過的阿光會比較瞭解當時的情況……]聲音越來越小,直至再也聽不見,鬼魂緊張地扯著自己的衣襬,就在剛才他親眼目睹著對面的孩子臉上血色一點一點地退去,稚嫩的臉上一片蒼白。
心猛地揪痛,滿心裡都是對自己一再失言的自責和懊悔,[我、我不說了,我沒有其它的意思,我只是……]
“是我的錯。”進藤說,“佐為在消失之前,其實有過一些反常,但是當時的我被勝負心衝昏了頭腦,只想著自己下棋而沒能察覺,如果當時能再細心一點……”
無數次這麼想【如果當時能夠再細心一點,就不會發現不到佐為的憂心……如果再細心一點,佐為說不定就不會消失……】
所以,再重新經歷的這一世,進藤總是在觀察著鬼魂,時刻注意他的行為和表情,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努力想要令他滿足……時至今日,對方願意在他面前將這樣的疑問坦白地告知,竟也有著一絲的滿足。
進藤抬起頭看過去,面色雖然依舊蒼白,但是眼神卻沉穩而堅定,“沒關係的,佐為對我永遠都不需要顧忌太多。”
[阿光……]一時之間湧出的情緒太過複雜,令佐為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情,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已掃去一切雜念,[阿光,請和我對弈。]
進藤說,“好。”
夜色清冷,晚風寒涼。
時已近凌晨,小區裡的燈光一支支熄滅,黑暗一步步襲來,最後止於這棟二層民宅。
不大的房間裡,一盞檯燈始終在亮著,照出床邊一帶景象。
十四歲的少年以無可挑剔的姿態正坐於棋盤前,神情專注,目光沉穩。他的對面,千年的鬼魂一身寬大狩衣,長髮蜿蜒,薄脣微抿。
夜風擠進半開的窗子,揚起窗簾,掃過棋盤的邊沿,卻沒能引到任何一人的些微注意。
噠。
一聲輕響,黑棋落下。
噠。
又一聲響,白棋落下。
寂靜的空間裡,除了少年偶爾的落子,及不斷揚起的窗簾,便似乎凝固成了畫面,透著深沉與凝重。
……
次日清晨。
“阿光!阿光你還在睡嗎?再不起來上學要遲到了!”
美津子敲門道。
進藤猛地從**半坐起身,隨即因為血壓沒跟上而一陣暈眩,“知道了,媽媽!我就起來!”他捧著腦袋忍住j□j地回答。
“快點哦!”
昏昏沉沉地爬起來,穿衣,洗漱,然後迷迷糊糊地往門外走去,忽然想到什麼,進藤回頭一看——
朝陽透過窗戶打進來,照亮了一處,也暗了一處,而千年的鬼魂就站在房間角落裡,大部份身體藏於陰影中。
“佐為?”進藤不解地問,“還在那裡做什麼?過來啊。”他說著,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呵欠,昨晚他們對弈到了凌晨兩點,畢竟還是小孩的身體,結束後他挨著枕頭便立刻睡著了。
陰影裡的鬼魂動了動,依言跟了上來。當烏帽長髮,一襲白衣的身影由暗到明,那精緻清秀的五官被朝陽染上光暈,就這麼一步步走到了面前,進藤竟一時看呆了。
“阿光!還在墨跡嗎?不會又睡著了吧?”美津子催促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沒、沒有,馬上就下去!”進藤不知為何,忽然心跳有些加速,他結巴地大聲答完,不敢再看佐為,轉身出了房間。
連早飯都來不及吃,只抓了一塊麵包,進藤一路奔跑才險險趕在上課鈴響前衝進了班級。
一整個上午就在瞌睡中度過,直到中午休息時間,以往老跑來和他一起吃便當的三谷一直沒出現,進藤雖然並不覺得意外,但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失落的。
帶著便當跑到教學樓天台上,被冬天的風一吹,進藤瞬間感覺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縮回樓道里,他一邊吃一邊問道,“昨天那局棋,佐為覺得我下得怎麼樣?”
[很好。]
“……被你這麼誇獎,還真是不太習慣,”進藤抿脣微笑道,“前一世我就在想,如果還能再遇見,一定要讓你被我的棋力嚇一跳。”
[阿光確實做到了,我很驚訝。]
“唔,更感到吃驚的其實是我。昨天那局棋,我在中腹的設局雖然一直延續了下去,但是並沒有指望能一直不被識破,所以當佐為的白棋截住我的其中一個點時,我還想著可總算來了,正準備嚴陣以待時,卻沒想到竟然被提子了!”
進藤用筷子戳著便當,回想起當時自己的震驚,不由得笑了出來,“那一招可真是釜底抽薪,直接斷了我的氣,我只好也破釜沉舟一舉攻破了白棋的勢,但終歸是被動了,最後還是輸了半目。”
進藤用著欽佩輕鬆的語氣討論著昨晚的對弈。
然而佐為的心裡卻並不平靜。
昨晚,處於被動的是他。
從一開始,阿光就設下了層層假象,只為隱藏最重要的那顆棋,他雖在中途終於識破阿光的意圖,但那棋骨肉已生,只剩最後一口氣……若等生成,他沒有把握能夠將其壓制,於是他選擇了提子,絕了那口氣……也滅了自己的勢。
他贏了棋局,卻失了常心。
寬大衣袖下,佐為的手緊緊攥住摺扇,[阿光,我想要再和你對弈一局!]
進藤聞言,有些為難道,“雖然我也很想和佐為下棋,但是連續熬夜,我不知道這個身體能不能支撐的了……這樣吧,這幾天我們晚上先排棋譜,等到週六我陪你下一整天!”
半響沒有等到鬼魂的答覆,進藤疑惑地抬頭望去,被對方嚴肅的表情嚇到,“怎麼了?”
[我現在就想下!]鬼魂這麼說著。
“……現在?”
[立刻、馬上!]
“別開玩笑了啦,現在怎麼可能?我現在到哪去給你弄棋盤?再說下午還要上課!”進藤苦笑不得。
[圍棋社就有棋盤,中午休息的時間足夠了,哪怕是下十秒快棋也行!]鬼魂固執地道,他知道他現在的要求很任性,但是自昨晚那局棋後,他就再未從心結中走出來,他現在所想的唯有再一次對弈,他必須找回他的本心。
小五非常抱歉,年底公司各種忙。。
送上被佐為纏得無奈的阿光互動美圖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