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
53年5月28日,天使之城下了這個恐怖之春中的最後一場雨,一場彷彿永遠都不會停的雨。雨一直都不大,但是一直都不停,下的到處都溼漉漉的,人就像是在生活在水中一樣,感覺不到任何干燥,空氣令人窒息。
這是香克斯遇刺身亡後的第三天,那場寂靜的葬禮的第二天,他的第二場葬禮,就在這樣的雨中開始了。
和第一場葬禮一樣,很寂靜。
凌晨2點鐘起,人們開始了行動,不知道他們是在什麼時候約好的,是怎麼籌備的,他們只是在那個時間裡,一起動了起來,深夜突然有了生命,這個被戰爭摧殘的城市中,浮現了往日的力量。沒有人穿雨衣,沒有人打傘,他們開始從四面八方彙集起來,不光是天使之城,還有鄰近的城市,甚至有人從很遠的城市趕來,每一個人都在胸前佩戴著一支系著紅絲帶的黑色鬱金香,他們有的駕車,有的步行,像無數條細流流向大海一樣的湧動著。
當灰色迷濛的曙光照亮了運河兩岸的時候,這個從安靜的睡夢中醒來的戰爭的中央,看到的是許許多多站在岸邊的人們,他們圍繞著在戰爭伊始便被摧毀的運河大橋的遺址,安靜的站立的在雨中。
沒有人吶喊,沒有人哭,近兩萬個人聚集在那裡,竟然匯成了這樣堅固的沉默,他們胸前的鬱金香和紅色的絲帶,在這個時刻,顯得異常的莊嚴。
這不只是一個紀念,而是這個戰爭的一部分,是一場戰役。戰後出版的一個攝影集中就收錄了當時的一個記者冒險爬上大橋遺址上拍到的這個場面的照片,照片的題目就叫做:我們的戰役。
參加了這次活動的人們從清晨一直站到黃昏,沒有一個人離場,只有一點點不斷增多的人。雨在慢慢的變小,到了傍晚的時候,居然放晴了。
血色燒紅了天際,那顏色,就像香克斯的頭髮一樣紅。
人們把胸前的花和絲帶摘了下來,一支支的傳向前面,由最前面的人扔進了因戰爭的破壞而擁堵的運河裡,然後,他們發出了這寂靜的一天裡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吶喊。
“Fuck the war!!!!”
“We are alive!!!”
“Long live the peace and liberty!!!”
“Long live the City of angle!!!”
山治對卓洛說,他並沒有感覺到最後的氣息,卓洛說他也是,這個時候說最後,還太早了。但是卓洛看著坐在沙發裡,時刻需要人照料的山治,他是多麼希望運河岸邊的呼喊能夠帶來名為最後的東西啊。但是卓洛沒有指望那種不靠譜的東西,他更關心的是馬爾科的做法,因為他知道,他和馬爾科打的賭,他贏了。
馬爾科會允許啟動要塞。在他活著的時候。
卓洛的自信達到了最高點,他甚至帶著額外的善意想到,如果要塞被啟動,馬爾科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這樣他就可以安心的去找羅賓了,那不也是件好事?
不過馬爾科看上去很平靜,沒有任何表示,如果不是很瞭解他的為人,卓洛都懷疑他是不是要賴賬了。終於,在那被稱為“被留下的吶喊”事件之後第二天晚上,馬爾科在餐桌上突然放下了餐具,看向了正在給山治倒水的卓洛。
“你準備一下吧,要塞很複雜,不光是啟動的問題。”馬爾科突兀的說完,然後起身就離開了餐廳。剩下的大家都愣在那裡。
山治摸到卓洛的手,握著,卓洛也握握他的。
晚飯後,山治一個人去敲了馬爾科房間的門,馬爾科沒有應聲,山治就自己推開門走了進去。
“在的話就答應一聲,欺負殘疾人有趣嗎?”山治靠著門說,屋裡沒電燈,沒有亮光他就兩眼漆黑。
“即使是現在我也還是很難承認你是殘疾人,太沒有實感了。”馬爾科的聲音從陽臺上傳來,有些沉悶。
“我也不願意承認,但是至少有一點我比你強……我知道什麼是真的。”
山治一邊說著一邊一步步的自己走向了房間的陽臺,然後一隻手扶住了他,讓他站在了欄杆旁。
“真的?我現在對那種事情不是很在意,我最想知道的不是什麼東西是真的,而是什麼是對的。”馬爾科說。
“你忘了白鬍子老爹臨終的話了嗎?”山治沒有客氣的說了出來,馬爾科笑。
“你真是了超級不可愛的傢伙,”他說,嘆口氣,“我當然沒有忘,但是山治,不知道什麼是對的,就不知道什麼是錯的,不是嗎?”
山治沉默了。馬爾科也不再說話,他們站在那裡,好像在等時間自己過去。那幾分鐘,山治非常的想把羅賓和孩子的事告訴馬爾科,但是他忍住了,他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不是對,他只是想到羅賓的隱瞞,就不忍說出來了。
但是如果知道了那個小孩的事情,馬爾科是不是會輕鬆許多呢?也可能相反,誰知道呢?山治有些亂的想著。
“山治,你想艾斯嗎?”
馬爾科的聲音很靜的問,山治沒有視力的眼睛轉向了他那邊。
“如果我說……不想呢?”山治不算回答的說。
“我沒有資格說是對是錯是嗎?”馬爾科說。
“實際上你有。”山治很肯定,馬爾科搖頭,他看不見。
“我沒有,”馬爾科嘆道,“不管你決定想或者不想,都是你自己的事,我可能感覺高興或者生氣,那也不過是我自己的事,這兩者不能產生某種決定性的關聯。其實,不管你想不想,都是對的。”
“你在試圖說服自己嗎?”山治好笑的問,馬爾科笑笑。
“我已經說服自己了,不然也不會鬆口說那種話,卓洛是個好傢伙,輸給他並不會讓我多麼喪氣,”他坦誠的說道,“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的這個決定……”
馬爾科停住了,他似乎是找不到那樣一個詞來形容,也許是忘了自己想要說什麼,他停在那裡看著山治,看著和天使之城一樣傷痕累累的殘破的山治,也和天使之城一樣被深愛著的山治,那個可能再也看不見他的山治,他的心裡突然滿是溫柔,就像他知道了運河岸邊的吶喊時一樣,那時他就知道自己輸了,他不能不為他們做些什麼,就像面對眼前這個弟弟一樣的人,馬爾科想,我必須,必須為他做些什麼。
山治抬起了手,朝馬爾科伸過去,在空氣中摸索著,然後碰到了馬爾科的額頭,然後是臉,他停在那裡。
“馬爾科,你的決定是對的,對你自己來說,你的一切,都是對的。”山治平淡而堅定的說,馬爾科看著他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睛,分明已經瞎了,卻還是那麼動人。
“我不該讓妮可離開。”馬爾科小聲說,山治收回了手。
“你還可以去找她啊,你們說好了不是嗎?”他說。
“是倒是,但是現在……我只是覺得不該讓她離開,不知道為什麼。”
山治聽著笑了起來。
“馬爾科,你愛她。”
“我不知道……”馬爾科不置可否。
“算了吧!你知道你愛她的!”山治不容置疑的說道,“需要我告訴你一個祕密嗎?”
“什麼?”
“羅賓,她也愛你。”山治故作神祕的說,馬爾科笑。
“真是個天大的祕密!你是怎麼知道的?”
山治只是笑著,搖搖頭。
“我就是知道。”他說,最後還是沒有把孩子的事說出來。馬爾科愉快的嘆了一聲。
“啊,就是知道,你覺得這有什麼說服力嗎?”
“你不需要說服力,當我說羅賓愛你的時候,你就完全相信了,別不承認。”
“你說起話來就像羅羅諾亞!”馬爾科驚訝的說道,山治蹙蹙眉。
“是嗎?”
“也是,本來你們就是一路貨色。”馬爾科自顧自的說。
“請不要用那種充滿了無奈的詞彙。”
“面對你們我真的很無奈,不過……”馬爾科拍了拍山治的左臂,“謝謝,你來這裡是出於好意,我明白,我沒有問題的,也轉告卓洛一聲,要塞的事情我一個人是不夠的,也要拜託他了,既然決定要用,就要讓它被用到極致。”
山治“看”著馬爾科,他的左臂感受著馬爾科的握力和體溫——那相當的低——他很清楚這個男人將要做出怎樣的犧牲,那種痛苦,山治不敢說自己明白。
“馬爾科,你問我想不想艾斯……”山治說道,“其實,我還是很想他的,但是不像以前那樣,一想起他來就渾身都疼,不會那樣了,現在想起艾斯來,全都是美好的事,讓人溫暖,很開心的回憶,也許他不願意,但是對我來說,他已經不再是我最愛的人,而是一個十分親密的,十分重要的人,一個老師一樣的人,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其中最重要的,他教會了我愛……艾斯死的時候,我以為全世界都毀滅了,但是現在我們又經歷了這麼多,世界卻還是沒有毀滅,我猜要毀滅它是很困難的,所以我們要做的事,大概不是去悲慼什麼,而是儘可能的,多愛一點。”
馬爾科知道,山治已經不僅僅是洗掉了艾斯的血,也洗掉了那些噩夢,他真的長大了,就像艾斯曾經期待著的那樣,遺憾的是,艾斯看不到了,令人高興的是,還有一個一樣優秀的傢伙陪在他身邊,比任何人都深愛他。
“艾斯會高興的。”馬爾科只是這樣簡單的說。
山治沒有停留更久,很快就道了晚安,離開了,馬爾科本想把他送回房間的,但是開啟門,卻發現卓洛等在門口。他和卓洛互相看著,什麼都沒有說,然後馬爾科把山治的手交給了卓洛,就像個小小的儀式,卓洛接過去,好好的牽著,和他一起回了房間。
“吶,卓洛,戰爭結束後,一定要好好補償馬爾科。”山治躺到**的時候說,卓洛在他身邊躺下來。
“先不說他想不想要,要怎麼補償才好呢?”卓洛很現實的問道。
山治安靜的想著,慢慢的閉上了眼睛,在睡著的前一秒,他說出了答案。
“……讓小孩……好好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