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錢看著女兒在院中擼起袖子洗被套的樣子，就想起了穆雪她媽，於是抬頭望了望天，過了一會才走過去，道：“穆雪，不要洗了，我自己來！”
“你哪洗得乾淨？”穆雪頭也沒回就說了一句。
女兒回來，吃飯穿衣都是她張羅，年夜晚都是她弄，這些都跟她媽一個樣。過年大家都在樂，穆雪卻是回家大掃除。穆錢不是不愛乾淨，可再怎麼也沒那麼細心，於是不少衣服被翻出來，還有被套都要洗，正好這幾天出大太陽，穆雪的陣勢像是要把半年的家務事都做完。
“等過了年，我去買一臺洗衣機。”穆錢說道。
穆雪停下手，回過頭訝道：“你不是說一個人太浪費水了嗎？”
穆錢道：“我看到電視裡有那種很小很小的洗衣機，那種正好合適。”
穆雪點了點頭，道：“是應該買一臺。”
穆錢心裡對洗衣機之類的不感冒，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但是女兒一回來就大動干戈，看在眼裡卻捨不得。穆錢想著女兒終歸是大了，今年就畢業了，要留校讀一年的研究生，然後再到美國讀兩年，到時候見上一面都不容易了，想著想著就覺得這人啊，真不經活。
穆雪動作利索，嘩啦嘩啦一盆被套洗完了，穆錢過來搭手擰乾，然後父女倆齊心把被套晒在竹竿上。穆雪拍了拍手，發現手指通紅，悄悄藏在身後，問道：“爸，寒假國文班辦得怎麼樣呢？”
穆錢搖了搖頭，道：“人不多，大概就十個小孩，前些天結束的時候，幾個家長找到我，還是希望我多教一些高考會考的東西。”說到這。穆錢自嘲式地笑了笑：“他們說，錢不是問題。”
“也怪不得這些家長，其實學校老師也一樣。巴不得學生所有時間都用在有關高考方面。”
穆錢眨了眨眼，道：“我就跟那些家長說，其實跟高考也是有關係的，他們就信了。”說罷。穆錢就“哈哈”笑了兩聲。
穆雪握了握拳頭，道：“韌性的鬥爭？！”
穆錢點了點頭。
穆雪很驕傲，老爸是最好的中學語文老師。老爸的教的不是應試技巧，教的是“底氣”。基礎打好了，語感有了。興趣上來了，人學東西那就是自己給自己擰發條。
現在學校教的不是這種東西，老爸就是“擰”著幹。穆雪有時候覺得老爸就是唐吉珂德，但這才是她老爸。
初四下午四點，穆雪出現在東風火車站。她要提前回杭州，回程票在學校的時候就訂好了的。
東風市火車站外立了一新大型廣告牌，穆雪回來的時候看到是一房地產的廣告，現在卻換了。
穆雪在廣告牌下看了看。廣告牌上分明寫著“杜十娘故里”五個大字。然後是一古代的仕女。穆雪噗哧一下樂了，這是哪跟哪啊？穆雪看了一眼，旋即拎著包進入火車站廣場候車大棚排隊。
穆雪進去五分鐘，周巨集拎著個箱子也走到了廣告牌下。
周巨集抬頭看了看。對大多數東風縣市區的人而言，不明就裡，周巨集卻知道。東風市旅遊局的高才開始了策劃宣傳，一如當年。
章江起出元代古船。寶貝多少傳到老百姓耳朵裡就會經過幾次放大，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也就差不多了。章江對岸正好有個杜村與李村。於是被秀才們編排的老死不相往來，大打“杜十娘”旅遊牌。所謂旅遊策劃，就是把謊話多少幾遍之後就成了真話。周巨集搖頭嘆了一口氣，像樟縣這等有著不少古蹟的縣城卻拆掉不少，東風市也是如此。
周巨集排著隊，跟在一大群人，旅行箱、帆布包手拉肩扛，周巨集心道人這麼多，看來許多人都提前返城。
周巨集手中的票正好是別人要退的，且有座位，周巨集覺得自己今天夠運氣。
在周村原本要呆到初八就回燕京，昨天天安卻一個電話打過來，周巨集不得不提前動身。
為期半年的燕大培訓結束，周巨集的成績只是在及格與良好之間。學員分三個等級，分別籤不同的協議，唯有周巨集特殊。因為他已是燕大的歷史系研究生，而且還是鼎鼎大名季老的弟子，周巨集籤的是一份特殊的協議，一年只要做四件任務就拿天安的全勤年薪。周巨集這種級別的定在二十萬。
周巨集現在當然不在乎這二十萬，卻也不會嫌錢少，一年只要接四趟活就二十萬，等於一次五萬。周巨集是窮過的，做過一毛一毛錢賺的生意。更主要是，周巨集覺得這是自己跟酈元芳酈總保持某種神祕聯絡的方式。這並不代表周巨集對酈元芳有什麼企圖，他只是本能地覺得這個女人很強大，有他學習的地方，值得交往，再說保安這工作周巨集喜歡。就像周巨集現在這般，平常都在學校上課，突然有一天接到一個神祕電話，說你有任務了。接著，周巨集就從學校消失，第二天可能出現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這說起來難道不覺得很“邦德”？
周巨集仔細論起來還只是二十二歲，心裡難免有些幼稚而刺激的想象。
邦德？周巨集笑了，他是邦德的話，邦女郎那是免不了的。周巨集抬頭望了望，舉目卻都是大叔大媽，女孩應該也是技校剛剛畢業的，面容姣好的也有，但跟周巨集心目中的邦女郎相差甚遠。周巨集明白了，這就是人們為什麼那麼愛到電影院去看電影的原因。
最原始的綠皮車，車頂還掛著老式的電風扇，到處都是人，過道都站滿了。周巨集拿著票東張西望。這是開往杭州的列車是臨客，因此要晃盪十八個小時才能到，這樣差不多就提前一天到杭州，趕得上接要員。
周巨集這個階段的保安所出勤的任務就叫“要員保護”，服務物件統稱為“要員”。周巨集不知道具體要做什麼，到時候自會有人告訴他。
周巨集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個捲毛發呆後生已經坐著。周巨集拍了拍他的肩，道：“這是我的位置。”說罷，周巨集就感到有人盯著自己，偏了偏頭，看到穆雪，周巨集於是脫口而出：“邦……女……”還好，周巨集及時剎住車，聲調提高了八度：“啊，穆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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