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歸罵，穆雪心道，這傢伙是說自己那裡以後會長起來的嗎？正想著，就聽到這傢伙語氣極正經地道：“女人發育得早未必是好事，像林燕，保養不好的話，青春也會提早結束，你就不一樣了。”
穆雪再忍不住，像林燕平時對待周巨集一般來一個側踢，卻被周巨集輕巧地躲過。穆雪甩了甩了及腰的如瀑秀髮，臉上露出笑意，周巨集果然跟以前不一樣，高考落榜的打擊對他幾乎為零，心中頗為好奇，僅僅是暑假一個多月，他一定發生了什麼。
“你真不打算讀大學呢？”
“我啊！”周巨集大步向前幾步，手交在後面，然後很有氣度地道：“我準備創業。”
“就是你所說的養豬？”
“你可不要小瞧了養豬，這個市場可大了，我的理想是用四年時間打造江東省最大的養豬基地，到時候，呵呵，你們正好畢業，可以投靠我，你跟林燕一個做我的祕書，一個做我的高階助理，如何？”
“想得你美！”穆雪晃了晃頭，道：“真不知道你的信心從哪裡來的。”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話？”
“一流人才創業，二流人才讀書。”
穆雪瞪起眼來，道：“你才二流了！”
跟這傢伙說話，穆雪不知不覺放鬆了許多，可惜的是，高中一畢業各人的路不一樣。穆雪現在是喜歡周巨集的，但她很理智，也很清醒，十年以後這種感覺還有沒有？
很可能就沒有，不知怎的，穆雪心中忽然就升騰起一個想法，那就是，現在瘋狂一把。
穆雪腳步停住，看到四海錄影廳的廣告燈箱，心裡面頓時有了主意，而她所謂瘋狂一把的念頭，就是和周巨集到錄影廳裡去看錄影。
哈，要知道，作為乖乖女生，這等場合她可是從未進過的，只是偶爾聽那些討厭的男生說起這個四海錄影廳的時候，似乎很帶勁的樣子。
“我想去看錄影！”穆雪立刻大聲道。
“這、這不好吧！”周巨集道，臉上露出古怪的笑。
“《縱橫四海》、《殭屍》，這都是我想看到，別擔心，我請客！”
“這麼晚呢？”
“沒事，老爸到洪城去了，家裡就我一個。”
“走吧，我豁出去了，不過我請客！”周巨集說著，心裡卻道，穆雪啊，這外頭招牌上寫的裡面可不一定是這個，特別是現在已經接近午夜場。
兩個人買了票，迅速鑽進錄影廳，在最後一排坐。
錄影廳昏暗，因而也不用擔心被別人認出。
穆雪有些緊張，一進來就被周巨集拉住了手，雖然是因為看不清，但是心跳得厲害。
坐好後，撒了手，穆雪才稍微安定下來，心裡有些好奇，這就是男生特喜歡的錄影廳？
大螢幕上正在演《縱橫四海》後面舞會那一場，周巨集一下就看進去了，穆雪更是看得投入，發哥真是帥，坐在輪椅上跟鐘楚紅跳舞，那個神采飛揚。
接著是火爆的槍戰場面，轟隆隆，子彈殼飛濺，雖然看到一個末尾，因為知道故事情節，穆雪還是看到熱血沸騰，手心裡都是汗。
《縱橫四海》演完後，接著就是林正英的殭屍片。
這也是經典啊，周巨集心中感嘆，一邊看一邊感覺穆雪像自己靠近，身子瑟瑟發抖。
可惜的是，二十分鐘後，一個鳥人大聲道：“換帶子！換帶子！”
錄影廳有些小年輕情侶正要藉著恐怖片拉近彼此距離，卻不願換帶子，但是這幾個人顯然是混社會的，誰敢反對？
穆雪輕聲道：“還好看啊。”
周巨集輕笑道：“錄影廳就這樣的。”
“各位官人，不急，馬上換好帶子！”一個黑瘦的小個子一臉賤笑地鑽出來，很快換了一個帶子。
大螢幕很快出現一條河，然後出現《村妓》兩個字，穆雪心跳頓時加快，臉一紅，隱隱覺得不對起來，四周已經噼裡啪啦的響起熱烈掌聲。
周巨集在燕京經濟管理學院那可是片王，什麼錄影沒看過，這部其實比較罕見，那些人鼓掌的不懂，其實沒什麼暴露鏡頭，感覺身邊穆雪呼吸急促，心道她大概是騎虎難下，小聲道：“怎麼，不敢看？”
穆雪不作聲，心道沒想到周巨集忒壞，這個時候就應該站起來走，可是一個人是不敢走的，果然衝動是魔鬼啊。
“放心，這部片子沒什麼不雅鏡頭，是部文藝片，是改編沈從文大師的短篇小說《丈夫》了。”
“是嗎？”穆雪心道，老爸最崇拜的沈從文，那大抵值得一看，只是那些人笑得有些糝人。
穆雪仗著膽子看下去，看到兩夫妻親熱的鏡頭面紅眼熱心跳，想走，但是灰色沉悶的基調卻說明這是一文藝片，講的是過去時候農家貧苦，做妻子的到城了船上當妓女換錢，往大了說這就是揭露萬惡的舊社會，很是主旋律。
看了半個小時，先前那個喊的人受不了折磨含蓄的折磨，譬如透過船搖晃來反映船內的人在辦事，又喊換帶子，這一次指明任達華跟溫碧霞兩個主演的。
周巨集聽到這個就起身來，示意穆雪可以走了。
兩個人出了錄影廳，也就快十二點了。
穆雪從未這麼晚回去過，心頭有些興奮，《村妓》裡面對她來說大膽開放的鏡頭讓她更是有幾分羞意，自顧自地低著頭走路。
進了縣中，大鐵門開啟，傳達室老頭有些驚訝地看了穆雪一眼，穆雪竄進去跟小鹿一般。
周巨集一直把穆雪送到家門口，穆雪轉過身，道：“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下面的那個都沒接著看，那才是真叫大開眼界了。”
“我才不看了！”穆雪嗔道。
“那、那就這樣，我就送到這了。”周巨集撓了撓頭，他忽然感到有一絲緊張，這份緊張是因為他感覺到穆雪的緊張。也許，過了今天，他們兩個就再也不見面了吧。
穆雪看了看周巨集，輕聲道：“好！”
“那就這樣，晚安！”周巨集說著就轉身。
“啊，周巨集！”穆雪喚道。
“什麼？”周巨集轉過身，有些奇怪。
“沒什麼！”穆雪終究說不出口。
穆雪想說過去三年，她一直悄悄喜歡他。不說，轉身離去，以後就沒機會，但是，說又有什麼意思？
周巨集笑了笑，揮了揮手，大聲道：“那，再見！”說罷，大踏步向前。
穆雪站在原地呆呆地看，夜色正濃，周巨集就這樣一點一點隱沒。
穆雪眼眶有些溼潤，有些事看來得一輩子藏在心底，這樣也好，自己愛過，雖然這也許還談不上愛，日後回憶起來，自己第一次不做乖乖女，像個男生一般去混錄影廳，卻是有這個人陪著。
穆雪想著念著，那邊忽然就傳來周巨集略帶嘶啞而憂傷的歌聲：“我將在深秋的黎明出發，伴著鐵皮車廂的搖晃，伴著野**開的芬芳，在夢碎的黎明出發。再見，青春，再見美麗的疼痛；再見，青春，永恆的迷惘……”
周巨集也不明白自己忽然會唱起汪峰的這首《再見青春》，只是幾十個同學剛剛聚會轉眼分離，只是方才送別一美女轉身卻一個人前行，覺得唱這首歌，真的很應景。
父母還能聚首，真好！
青春還能回顧，真好！
…………
這是一首原本應在2009年才出現的歌。因此，穆雪從未聽過這麼憂傷的青春歌曲，天空正好又開始零星飄著雨點。雨點在被飛蛾纏綿的路燈照射下，點點線線，絲絲縷縷，亮晶晶的。穆雪的雙目開始升騰著霧水。穆雪知道，這樣一個夜晚，這樣一首歌曲，她一輩子都不會忘了。
忽然，遠處哐噹一聲，是人推窗戶的聲音，緊接著就傳來怒吼的樟縣國罵：“這麼晚，唱你屋裡死切哩！”
遠處立刻傳來周巨集一陣慌不迭的落荒而逃的聲音，穆雪雙目猶自凝珠，卻噗哧樂了，笑顏猶如暗夜的荷塘蓮花突然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