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二、背井離鄉
1960年,這是三年困難時期最為困難的一年,很多人因捱餓而去了東北。王文進的家裡也是無糧可填飽肚子。那時,每人每天發放4兩糧食,一頓都不夠吃,何況要吃一天呢?不加些野菜、糠麩、樹皮之類,又怎能填飽肚子呢?即是這樣,父親和母親還照樣到集體去參加勞動,實在是沒有出路了。
正在這時,文進的大哥文天從東北來信了。這是5月30日那天收到的信。文天說,他在黑龍江鶴崗市的一家煤礦當了一名採煤工人,能吃飽肚子,讓他們全家都去。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喜事,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於是,到了晚上,一家5口人,坐在油燈下,商量如何去東北找文天。文進兄妹3人年幼無知,只好聽從父母安排。於是,兩位老人商量後拿定了主意。母親說:
“活人不能讓尿憋死,既然文天讓咱們去,就應該抓緊。常言說,‘人挪活,樹挪死。’換個生存環境說不定還能活命。”於是,父親在第二天就去村辦公所、鄉政府辦理了戶口遷移證。第三天,處理家裡的破破爛爛,該扔掉的扔掉,該送人的送人。至於房屋和田地,則讓一個近房的伯父代管。走之前,母親對父親說:
“他爹,戶口遷移證你拿著,千萬要保管好。”父親答應著揣進了衣兜裡……
6月的天氣,溫和而不燥熱。10日清晨,微風陣陣,天空晴朗。當最後一顆啟明星隱退之時,正是王文進全家起程趕往東北之日。迎著晨風,文進一家5口上路了。父親穿一身青布衣服,他挑著擔子,一頭是行李和衣服,一頭是日用品和蘿蔔鹹菜。母親穿淺藍大襟上衣,藍褲子,挎著一個竹藍,裡邊裝滿了上車時吃的乾糧。文進穿一身學生藍的衣服,揹著一個書包,裝著一些雜亂內衣和日用品,匆匆地步行在通往南泉火車站的道路上。只見大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塵土飛揚;田野裡綠油油的莊稼,在微風的吹拂下頻頻向人們點頭致意;天空上偶有幾朵白雲飄過,也不時有飛機掠過天空向遠處飛去;燕子嬉戲著在
空中飛舞……真美,簡直是一幅美麗的畫卷,25裡的路程,一上午就來到了南泉火車站。文進一家5口人找了坐位坐下,母親去售票口買了半夜去鶴崗市的火車票。這趟列車到瀋陽換車,然後直達鶴崗市……
文進全家來到剪票口,經剪票後上了一列長龍似的火車,全家人高興極了,這是第一次坐火車啊!怎能不高興呢?雖然文進的父、母親都是40多歲的人了,也是第一次坐火車。因此,感到很神奇,又很興奮。一聲長鳴,火車啟動了,由慢漸快外的向前疾駛著。車箱裡坐滿了人,有不少的人擠在過道上。他們都穿著一些比較破舊的衣服,估計大多數人是去東北的。
透過車窗向外望去,一排排的樹木和樓房向後倒去,一排排的路燈和汽車被拋在了後邊…經過兩天三夜的碾轉和顛簸,到達了終點站鶴崗站。
下了火車,人擠人,人挨人,人頭攢動。到處是陌生的面孔,到處是陌生的樓房,到處是陌生的店鋪。文進一家人此時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他們迷失方向了。從來沒有出過家門的文進既感到好奇、感到新鮮,又感到生疏、感到有些茫然。這麼大的一座城市,到那裡去找哥哥呢?還好,來的時候母親把大哥的信封帶在身上,按照信封上的地址,縫人就打聽,經過近3個多小時的周折,終於找到了文進的大哥文天。
文天住在一棟工人宿舍樓裡,很寬敞的房間裡擠滿了床鋪。文天見到他們後,高興極了,離別一年多的時間了,又見到親人,怎能不高興呢?他說:
“爹、娘,你們來之前給我拍個電報,我到車站接你們多好。”母親說;“不拍電報這不也找著了嗎?”聽完母親的話,大家不約而同的都笑了。此時,身在異地的一家人團聚了,悲喜交集。互相問候之後,文天領著全家來到一家國營飯店美餐了一頓。的確,這一頓飯,雖說是魚肉極少,但在文進的記憶中,這是一頓既豐盛、又實惠的美餐。吃過了飯,文天找到了單位領導,說明了情況。他說是父母弟妹都是投奔他來的。請單位給予方便。單位的領導很客氣,也很和善。他把一個小會議室騰出來,讓文進一家先住進去,等以後慢慢地再找住房。第二天,文天請了假,說要給全家落戶口。當父親伸手去衣兜裡取戶口遷移證時,他的手僵在那裡,好半天放不下來。大家都很吃驚,忙問出了什麼事。父親說:
“戶口遷移證被小偷掏走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全家人都傻了。多麼重要的證件,怎麼就不好好保管呢?完了,這下全完了!母親的眼淚頓時流了下來。父親也在擦眼淚。是啊,現在埋怨還有什麼用呢?也只能啞吧吃黃連,有苦往肚子裡咽。此時此刻。不亞於一枚炸彈在他們身邊爆炸,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那麼凝重,默默無言。還是文天先打破了沉寂,他說:
“爹、娘,你們也不要難過了,戶口丟了也不是誰願意的。我看,我先去單位開個證明,到派出所問一問,能不能先落上臨時戶口。要是落上臨時戶口,等以後也能慢慢轉正。”
父親和母親都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就這樣,文天獨自辦事去了。他們老少5口在住處等著聽信。
下午4點多鐘,文天回來了。他對父、母親說:
“爹、娘,現在派出所貼出了通知,停止辦理臨時戶口,你們先在這裡住幾天再慢慢想辦法。”母親說:“也只好這樣了。”
一晃一個星期過去了,文天一個人的工資怎能養活6口人呢?況且,那時的糧食和食品非常昂貴。他攢的幾百元錢也花的淨光。母親看到這種情況,心裡非常難過和著急。於是,她對文天說:
“文天,既然戶口落不上,你的弟妹也找不到工作,你爹瞎眼模糊的也本能幹啥,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老家是回不去了,回去會讓人笑話的。我看,不如我們回通化吧。那裡還有你三叔和你三爺爺,我們去投奔他們,也興許能有出路。”文天說:
“娘,我本以為你們來了,落上戶口,再慢慢的給我爹和弟弟找份工作,咱也就不愁吃,不愁穿了。可是,沒有戶口,找工作是很難的。既然你們要去通化,我也不攔你們了。到了通化以後,別忘了給我來封信,我也好放心。”
當天晚上,文天把全家人送到車站,給他們買了車票然後送他們上了火車。6月末的天氣,雖說是北方,但也有些悶熱,加上坐車的人多,顯的車廂裡很沉悶和燥熱。文進一家人這時的心情,和來時的心情完全不同。來的時候,是抱著滿腔的希望,而現在確是悶悶不樂,心情沉重的象有塊鉛在往下墜。全家人坐在火車上低頭不語……
凌晨4點多鐘,列車上開始查票。當列車員查到文進他們的時候,問他們到什麼地方,母親回答說到通化。列車員說:“你們的車票就到伊春,都過了一站了,下站馬上下車。”
他們慌了,文天不是說讓他們到通化嗎?為什麼車票卻買到伊春?細想起來,大哥可能是沒有錢了,要是說出來,怕父母不高興,故此沒說。要僥倖能到通化,不也省一筆錢嗎?文進是這樣猜想大哥的。
車站到了,他們就這樣被列車員無情的攆下車。父親挑著行李摸索著走在前頭,母親跟在後面,文進兄妹三人緊跟著母親來到了車站候車室。這時,天才剛剛放亮。天亮以後,文進一行5人,成了名副其實的逃荒要飯的。他們順著鐵路線由此向南走著。走到中午,實在餓的走不動了。文進說:
“娘,我餓了,走不動了,我們歇會吧。”
娘看到文進還有比他小兩歲的妹妹,比他小9歲的弟弟,眼淚情不自禁地滾落下來。母親說:“看見了嗎?前邊不遠處有一條小河,我們上小河邊歇著。”
來到了小河邊,他們再也走不動了。他們坐了下來,這時,文進說:
“娘。我們吃什麼呀?”娘說:
“先把鹹菜拿出來,看到路邊的榆樹葉子了嗎?吃榆樹葉子就鹹菜,渴了,到小河喝口水。”
於是,他們大口大口的吃著榆樹葉子……6月末的榆樹葉子,確實有點老的讓人嚼不爛。但不管怎樣,還有鹹菜就著,也可以勉強充飢。那時,文進16歲,春蘭14歲,文佔才7歲。無論如何,文佔是吃不下去的,他只在一旁看著他們吃,看著看著就默默的掉下了眼淚。母親看到這種情形,心如刀絞。此時此刻,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語,又有什麼辦法呢?昨天上車的事候,文天給買了10個饅頭,早晨的時候就吃光了,這可如何是好?要這樣繼續下去,非餓死人不可。母親想到這裡,對大家說:
“咱們趕緊往前走吧,到有人家的地方,去討口飯給文佔吃,我們不能就這麼等死啊!”
母親說完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大約走了一里多地,前面有戶人家。這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鐘了。家裡的男人都下地幹活去了。此時,母親上前去叫門,一會工夫,從裡邊出來一個20多歲的農家媳婦。只見她身材高挑,頭上梳著兩根一尺多長的辮子,一張白淨的臉,一雙大眼睛很有神采,長的很漂亮。不等來人開口,母親先向那年輕媳婦開了口。母親就把事情的原委從頭說了一遍。那年輕媳婦聽完後,說道:
“看到你們這個樣子,真是可憐,我家現在只剩下一些麵糊糊,請進來喝一碗吧。”
於是,母親一行人進了院子。那年輕媳婦盛了滿滿一碗玉米麵子粥送了出來,母親端過飯碗送到文佔手裡,文佔此時已經餓的眼冒金星,接過碗來,三下五除二喝了個淨光。唉!總算是餓到極處又吃了一頓飽飯。母親對那年輕媳婦千恩萬謝。然後,繼續往前走。
下午4點多鐘,他們一行5人走到了一個很小的火車站,這個車站叫什麼名字,他們記不起來了。這時,他們誰也走不動了,只覺得全身癱軟、雙腿打顫、眼冒金花,身上就象散了架似的,直冒虛汗。母親看到這種情況,說道:
“我看咱們誰也走不動了,先進車站票房子歇一宿明天再走吧。”
於是,文進兄妹3人跟著母親進了候車室。進來之候,文進兄妹3人都躺在地上放賴,誰也不起來。只有父、母親還硬撐著坐在凳子上。
大約晚上8點多鐘,走進來一位年近40多歲的阿姨。只見她身高1.6米以上,穿一身鐵路服裝,梳短髮,大眼睛,一張俏臉,五官端正,長的很標緻。當她把目光投向文進他們5人時。本來很和善的面孔變的嚴肅起來。她走過來衝他們吼道:
“你們是從哪來的?到哪裡去的?為什麼躺在水泥地上?告訴你們,要坐車快去買票,不坐車趕緊走,這裡不收留來往過路的行人。”母親聽了以後,強打精神站起來,向這位鐵路工作人員說明了情況。母親邊哭邊說:“大妹子,行行好吧。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後來母親泣不成聲,這位阿姨聽完後,忽閃了兩下大眼睛,把嚴肅的面孔立即轉換成和善溫柔、平易近人的面孔。她用手撫著母親的肩膀說:
“大姐,剛才我不知道情況,說了不應該說的話,請大姐諒解。聽完你的訴說後,我才知道,你們一家人真是可憐。你們要去通化,要是走著走,再一路討飯吃,3個月也到不了。這樣吧,這事讓我遇上了,我最看不得你們可憐的樣子,我幫你們一把。今天晚上10點,有一列伊春到四平的快車,我把你們送上車,然後我再和列車長說一下情況,把你們先送到四平。到了四平之後,離通化就近了,你們再想別的辦法好嗎?”母親說:“大妹子,謝謝你,我算遇到貴人了。”說完撲騰一聲跪倒在地,要為這位好心人磕頭。這位阿姨急忙扶起了母親,然後說:
“大姐,謝什麼?天下人管天下事,這是我應該做的。哦,對了,你們吃晚飯了嗎?”母親說:“沒吃,中午吃了點榆樹葉子就鹹菜。”
“那好,我好人做到底,今天晚上,我們車站6個人上夜班,每人發兩個麵包,我們就克服一頓,都送給你們吧。”母親千恩萬謝的說:
“大妹子,你能告訴我,你姓什麼,叫什麼?以後我們也好報答您的大恩大德。”阿姨說:
“這點小事不足掛齒,那就不用了。”說完,她向辦公室走去。
不一會,一位20多歲的車站女服務員送來了12個麵包。文進兄妹見到了麵包,立刻搶到手裡狼吞虎嚥的吃起來,不大工夫,兩個麵包進肚了,但也只有半飽。父親和母親每人只吃了一個,還留下兩個,母親說是留給弟弟明天吃。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大約在9點50分左右,送麵包的那位女服務員領著文進一家人出了車站,來到站臺上。過了10分鐘,一輛客車進了車站,把他們送上了火車。她轉身對母親說:“大娘,我回去了。”母親說:
“姑娘,謝謝你了。”女服務員擺了擺手回車站去了。
這時,文進一家5口人在火車上找了座位坐下。不一會,列車開動了,他們奔波了一天,要不是剛才吃了兩個麵包,那還不餓昏過去才怪呢?就這樣,他們帶著又疲憊、又癱軟的身體,都很快的進入了夢鄉。火車運行了一天一夜多的時間,在第二天的夜裡11點多鐘到達了吉林省的四平車站。下車候,他們帶著行李走進了候車室。這時,離天亮還有6個多小時,只好再次躺下休息。
昨天在火車上一天一夜沒吃東西,餓的肚子裡不斷地咕咕亂叫。天亮的時候,文進他們一行5人走出了候車室,來到了廣場上。因為兜裡沒有錢,要想吃飯是不可能的。怎麼吧?母親帶著文進他們來到廣場的一角停下來,對他們說:
“你們幾個都在這裡坐著別動,我去四周轉轉,看能不能找到充飢的東西。”母親轉了一圈回來說:
“在東北角有個垃圾堆,那裡有剛剛扔出來的角瓜瓤子能吃,咱們過去,拿著盆,用水煮一煮,也能充飢。”於是,文進他們跟著母親來到了垃圾堆。果然有一些新鮮的角瓜瓤子。文進和妹妹拿一個鋁盆去找水,母親拿出一個比較大一點的鋁盆裝進角瓜瓤子,找了一些板條之類的柴禾,又找了幾塊磚頭把盆支起來。這時,文進兄妹端來一盆清水,倒在大盆裡面,下面點著了柴禾。大約10分鐘以後,盆裡的水燒開了,瓜瓤子也煮熟了。因為沒有食鹽,他們一人拿了一個籮卜鹹菜,一人盛了一碗角瓜瓤子湯,呼魯魯的喝起來。儘管它不是糧食,儘管它不是角瓜,但他們吃的很香,吃的很甜。不一會工夫,一大鋁盆角瓜瓤子湯喝的淨光,他們全家也都喝飽了肚子……
文進他們一天一夜沒吃東西,餓的程度可想而知。此時,他們只顧喝湯吃鹹菜,對周圍的事情一點也沒注意。等他們飽喝了一頓之候,再抬頭看時,嘿!他們的周圍都是人,擠的裡三層外三層的。這時,有很多的好心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們就從自己的錢包裡掏出錢和糧票送給文進他們。{那時的糧票3元錢一斤},他們有的給3元的,有的給2元的,有的給1元的;還有給3斤、1斤糧票的。不一會,就集中了20多斤糧票和30多元錢。母親看到此情此景,嘴裡不住的說:
“謝謝,謝謝你們!你們對我們在難處的幫助和大恩大德,我們是不會忘記的。”
此時,文進抬頭望去,有一些人流淚了,有一些人用手擦著眼睛,還有一些人背過身去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