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雲臉上突然立刻變『色』,看來竟似比任何人都吃驚。在菜場裡,肉案總是在比較乾淨的一角,那些拿著刀的屠夫,臉上也總是帶著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因為他們覺得,只有自己賣的才是‘真貨’,到這裡來的人總比那些只買青菜豆腐的人‘高尚’些。這種情況正好像‘正工青衣’永遠瞧不起花旦,‘紅倌人’永遠瞧不起土娼,卻忘記自己‘出賣’的和別人並沒有什麼兩樣。
此刻那些平日趾高氣揚的屠夫們,也已被駭得矮了半截,一個個都縮著脖子,直著眼睛,連大氣都不敢喘。
最大的一家肉案旁,還懸著招牌,上面寫著:“黃牛白羊,現殺現賣。”
肉案後面站著個又高又大又胖的獨眼『婦』人,拿著一柄車輪般大小的剁骨刀,滿臉都是橫肉,一條刀疤自帶著黑眼罩的右眼角直劃到嘴角,不笑時看來也彷彿帶著三分詭祕的獰笑,活像是凶神下凡,哪裡像是個女人。
肉案上擺著的既非黃牛,也非白羊,那是個人!活生生的人!
這人的衣服已被剝光,『露』出一身蒼白得可憐的面板,一條條肋骨,不停的發著抖,用兩條枯瘦的手臂抱著頭,蜷縮著伏在肉案上。除了皮包著骨頭之外,簡直連一兩肉都沒有。
獨眼『婦』人左手扼住他的脖子,右手高舉著剁骨刀,獨眼裡凶光閃閃,充滿怨毒之意,也充滿殺機。傲雲嘆息一聲,走上前去。
獨眼『婦』人見到他,臉上的刀疤忽然變得血也似的赤紅,狠狠瞪他幾眼,才獰笑著道:“大爺可是來買肉的麼?”傲雲似已呆住,全未聽到她在說什麼。
獨眼『婦』人喋喋笑道:“貨賣識家,我早就知道這塊肥羊肉除了大爺你之外,別人絕不會買,所以我早就在這裡等著大爺你來。”
傲雲長嘆口氣,苦笑道:“這又何必?我想,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獨眼『婦』人忽然‘呸’的一聲,一口痰彈丸似的飛出,不偏不倚,正吐在傲雲的臉上。
傲雲避開,急聲道:“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們!”
獨眼『婦』人冷笑著道:“你不認識我們?嘿,嘿嘿,你居然說,不認識我們?”忽然一把揪起肉案上那人的頭髮,獰笑道:“你若不買,我只好將他剁了餵狗!”
傲雲瞧了一眼,失聲道:“梅二先生,是你?!”肉案上那人似已駭得完全麻木,只是直著眼發呆,口水不停的沿著嘴角往下流,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見到他如此模樣,傲雲心裡也不禁為之慘然,嗄聲道:“梅二先生,你怎地落到……”
獨眼『婦』人怒喝道:“廢話少說!我只問你是買,還是不買?”
傲雲長吸一口氣,苦笑道:“卻不知你要如何賣法?”
獨眼『婦』人:“這就要看你買多少了。一斤有一斤的價錢,十斤有十斤的價錢。”
剁骨刀忽然一揚,‘唰’的砍下。只聽得‘奪’的一聲,車輪般大的剁骨刀已沒入桌子的一半。只要再偏半寸,梅二先生的腦袋只怕就要搬家。
獨眼『婦』人瞪著眼,一字字道:“你若要買一斤,就用你的一斤肉來換。我一刀下去,保險也是一斤,絕不會短你一分一錢!”
傲雲嗄聲道:“我若要買他整個人呢?”獨眼『婦』人厲聲道:“你若要買他整個人,你就得跟著我走!”傲雲咬咬牙:“好,我跟你走!”
獨眼『婦』人又瞪他半晌,獰笑道:“你乖乖的跟著我走,還算聰明。我已經找你十七年八個月十九天,難道還會再讓你跑掉麼?”
傲雲仰天長嘆一聲:“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們。十八年前,我還不到三歲……不過,我一定要查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山麓下的墳堆旁,有間小小的木屋,也不知是哪家看墳人的住處。此刻,卻有個人已在這屋裡逗留很久。屋子裡有個破木桌,擺著一個黑黝黝的罈子。這人就盤膝坐在地上,痴痴地望著這罈子出神。
他穿著一件破棉襖,戴著一頂破氈帽,腰帶裡『插』著一柄斧頭,屋角里還擺著半擔柴,看來顯然是個樵夫。但他黑黝黝的那張臉,顴骨高聳,濃眉闊口,眼睛更是閃閃生光,看來一點也不像個樵夫。
這時,他眼睛裡也充滿悲憤怨恨之『色』,痴痴的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木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樵夫立刻握住斧柄,沉聲道:“誰?!”
木屋外傳入那獨眼『婦』人沙啞而凌厲的語聲:“是我!”樵夫神情立刻緊張起來,嗄聲道:“人是不是在城裡?”獨眼『婦』人:“老烏龜的訊息確實可靠,我已經將人帶回來!”
樵夫長身而起,拉開門,獨眼『婦』人已帶著傲雲走進來。樵夫狠狠的瞧著傲雲,目中似已冒出火來。傲雲卻始終垂著頭,也不說話。
又過半晌,樵夫忽然轉過身,‘噗’的跪下去,早已熱淚盈眶,久久無法站起。
忽然間,門外又有一陣腳步聲傳來。獨眼『婦』人沉聲道:“什麼人?”
門外一個破鑼般的聲音道:“是老七和我。”話音未落,已有兩個人推門走進來。
一個是滿臉麻子的大漢,擔著大擔的菜;另一人長得瘦瘦小小,卻是個賣臭豆乾的。這兩人方才也在菜場裡,一直不即不離的跟在傲雲身後,但傲雲滿腹心事,竟未留意他們。
此刻兩人也都狠狠的瞪他一眼,賣白菜的麻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每一粒粒麻子都在冒火,厲聲道:“姓鐵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傲雲心道:我根本就不姓鐵……
獨眼『婦』人沉聲道:“放開他,有什麼話等人來齊之後,再說也不遲。”麻子咬咬牙,終於放開手,向那黑罈子恭恭敬敬的叩三個頭,已不禁淚落如雨。
半個時辰之內,又陸續來了三個人。一個肩背『藥』箱,手提虎撐,是個走江湖、賣野『藥』的郎中。另一個滿身油膩,挑著副擔子,前面是個酒罈,後面的小紗櫥裡裝著幾隻粗碗,幾十只鴨爪鴨膀。還有一人,卻是個測字賣卜的瞎子。
這三人亦是滿面怒容,但也只是恭恭敬敬的向那黑罈子叩三個頭,誰也沒有說話。
外面的天『色』還很亮,屋子裡卻是黑黝黝的,充滿一種陰森戚慘之意。這七人盤膝坐在地上,一個個都鐵青著臉,緊咬著牙,看來就像是一群鬼,剛從地獄中逃出來復仇的。
傲雲垂首無話。獨眼『婦』人忽然道:“老五,你可知道老三能不能趕得到?”
那賣酒的胖子道:“一定能趕得到,我已經接到他的訊。”
獨眼『婦』人皺眉道:“既然如此,他為何到現在還沒有來?”
那賣卜的瞎子長長嘆息一聲,緩緩道:“我們已等了十七年,還計較這一時半刻麼?”
那獨眼『婦』人也長長嘆息一聲:“十七年,十七年……”一連說了七八遍,越說聲音越悲慘。這十七年的日子顯然不好過,其中也不知包含著多少辛酸,多少血淚。
眾人的眼睛一齊瞪住傲雲,目中已將噴出火來。那賣卜的瞎子又道:“這十七年來,我時時刻刻都在想重見鐵某人一面,只可惜現在……”
蒼白的臉上肌肉一陣抽縮,嗄聲道:“他現在已變成什麼模樣?老四,你說給我聽聽好麼?”
賣野『藥』的郎中咬咬牙:“看起來他還是跟十七年前差不多,只不過鬍子長了些,人也胖了些。”
瞎子仰面一陣慘笑:“好,好……姓鐵的,你可知道我這十七年來,日日夜夜都在求老天保佑你身子康健,無病無痛,看來老天果然沒有叫我失望。”
傲雲又驚又奇,卻不動聲『色』:這些人如果不是瘋子,便是有著什麼陰謀……無論如何,自己都一定要挺住!
獨眼『婦』人咬牙道:“他出賣了翁天傑,自然早已大富大貴,怎會像我們這樣,過的是連豬狗都不如的日子……”
突然放聲狂笑,充滿著悲慘、悽愴、憤恨、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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