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城有個八寶裡,附近有一個弄堂,裡面有個雞『毛』小店,前面賣些粗劣的飲食,後面有三五間簡陋的客房,店主人孫駝子是個殘廢的侏儒。
他雖然明知道這弄堂裡,絕不會有什麼高貴的主顧,卻寧願在這裡等著一些卑賤的過客進來,以低微的代價換取食宿。
他寧願在這裡過著清苦卑賤的生活,也不願走出去聽人們的嘲笑。因為他已懂得,無論多少財富,都無法換來心頭的平靜。他當然是寂寞的。
但是,今天一大早,這裡竟然陸續趕來幾批人。
第一批是兩個人,都是滿面虯髯,身高體壯,不但裝束打扮一模一樣,腰上掛的刀也一模一樣,兩人就像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
第二批來的人最多,一共有四個。一個高大,一個矮小,一個紫面膛的年輕人肩上居然還扛著根長槍,還有個是穿著綠衣裳、戴著金首飾的女子,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看起來就像是個大姑娘,論年齡卻是大姑娘的媽。孫駝子只怕她一不小心會把腰扭斷。
最後來的只有一個人。這人瘦得出奇,也高得出奇,一張比馬臉還長的臉上,生著巴掌般大小的一塊青記,看起來有點怕人。他身上並沒有佩劍掛刀,但腰圍上鼓起一環,而且很觸目,顯然是帶著條很粗很長的軟兵刃。
小店裡一共只有五張桌子,孫駝子忙得團團『亂』轉,只希望明天的生意不要這麼好。只見這三批人都在喝著悶酒,說話的很少,就算說話,也是低音細語,彷彿生怕被別人聽到。
孫駝子只覺得,這些人個個都顯得有些奇怪,本來絕不會到他這種雞『毛』小店裡來的。
良久,那面帶青印的瘦長漢子,目光四轉,忽然冷笑一聲,一字字道:“據我所知,不久就要有件驚天動地的事發生。”
孫駝子:“在哪裡發生?什麼時候發生?”
瘦長漢子‘啪’的一拍桌子,厲聲道:“就在此時,就在此地!”這句話說出,那孿生兄弟和第二批來的四個人,面上都變了顏『色』。
那綠衣『婦』人眼波流動,嬌笑道:“我倒看不出,此時此地會發生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瘦長漢子冷笑道:“據我所知,至少有六個人馬上就要死在這裡!”
綠衣『婦』人:“哪六個人?”瘦長漢子喝口酒,緩緩道:“你真的想知道?‘白『毛』猴’胡非、‘大力神’段開山、‘鐵槍小霸王’楊承祖、‘水蛇’胡媚和‘南山雙虎’韓家兄弟!”
一口氣說出這六個名字,那孿生兄弟和第二批來的四個人都已霍然長身而起,紛紛拍著桌子罵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在這裡胡說八道!”
聲音喊得最大的,正是那段開山。此人站起來,就像半截鐵塔一般,‘南山雙虎’韓家兄弟身材雖高大,比起他來還是矮半個頭。
罵了兩句不過癮,接著又道:“我看你才是一臉倒黴相,休想活得過今天晚上……”還未說完,瘦長漢子只一抬腿,已到他面前,‘劈劈啪啪’給他十七八個耳光。
段開山明明有兩隻手,偏偏就無法招架;明明有兩條腿,偏偏就無法閃避。連頭都似已被打暈了,動都動不得。別的人也看呆了。
瘦長漢子冷冷道:“你以為是我要殺你們?憑你們還不配讓我動手。我這只不過是教訓教訓你們,要你們說話斯文些。”一面說著話,一面已慢慢走回去。
楊承祖突然大喝一聲:“慢走,你倒說說看是誰要殺我們?”喝聲中,長槍已毒蛇般刺出。只見槍花朵朵,竟是正宗的楊家槍法。
瘦長漢子頭也未回,淡淡道:“要殺你們的人,就快來了……”腰一閃,已將長槍挾在肋下。楊承祖用盡全身力氣都抽不出來,一張紫面已急得變成豬肝『色』。
瘦長漢子又接著道:“你們反正逃也逃不了的,還是慢慢的等著瞧吧。”忽然一鬆手,正在抽槍的楊承祖驟然失去重心,仰面向後跌下去。
若不是胡媚扶得快,連桌子都要被撞翻了。再看他的鐵槍,竟已變成一條‘鐵棍’!鐵尖已不知何時被人折斷!
但聽‘奪’的一聲,瘦長漢子將槍尖『插』在桌子上,慢慢地倒杯酒,慢慢地喝下去,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韓家兄弟、楊承祖、胡非、段開山、胡媚,就沒有他這麼好過了,一個個面面相覷,俱是面如死灰。每個人都在想:是誰要來殺我們?是誰……
外面風漸漸大了。燭光閃動,映著瘦長漢子那張青慘慘的臉,更是說不出的詭祕可怖。
‘這人又是誰?’‘以他武功之高,想必是一等的武林高手,我們怎會不認得他?’‘他怎會到這種地方來的?’每個人心裡都是忐忑不定,哪裡還能喝得下一口酒去?
有的人已想溜之大吉,但這樣就走,也未免太丟人,日後若是傳出去,還能在江湖中混麼?何況,聽那青面漢子的口氣,他們就算想逃,也逃不了!
瘦小枯乾、臉上還長著白『毛』的胡非,目光閃動,忽然站起來,走到韓家兄弟的桌子前,抱拳道:“南山雙虎的威名,在下是久已仰慕得很了。”
南山雙虎也立刻站起,大虎韓斑抱拳道:“不敢。”二虎韓明道:“胡大俠和胡姑娘兄妹,暗器輕功雙絕,我兄弟也久仰得很!”
胡非:“韓二俠過獎了。”那邊的胡媚也媚笑著襝衽作禮。胡非:“兩位若不嫌在下冒昧,就請移駕過去一敘如何?”韓斑:“在下等也正有此意。”
這兩批人若在別的地方相見,也許會放出兵刃來拼個你死我活,但現在同仇敵愾,不是一家人也變成一家人了。
大家都舉起杯,胡非:“兩位久居關東,在下等卻一直在江淮間走動,兄弟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人會想將我們一網打盡。”韓斑:“在下正也不解。”
胡非:“聽那位朋友的口氣,要殺我們的那人,武功想必極高,我們也許真的不是他敵手,只不過……”忽然笑笑:“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合我們六人之力,總不至於連還。”
韓氏兄弟精神立刻一振。韓斑大聲道:“胡兄說得好,我們六個也不是木頭人,難道就會乖乖地讓別人砍腦袋麼?”斜眼瞟著那青面瘦長漢子,但那人似乎根本沒有聽見。
韓明也大聲道:“常言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那人若不來也就罷了,若真的來,嘿嘿……”胡媚嬌笑著替他接下去:“若真的來了,就叫他來得去不得。”
這正是‘人多膽壯’,六個人合在一起,就連段開山和楊承祖的膽氣也不覺壯起來。
六個人正在你一句,我一句,你捧我,我捧你,突然聽到門外有人一聲冷笑。六個人的臉『色』立刻變了,喉嚨也像是忽然被人扼住,非但再也說不出一個字,連呼吸都似已將停頓。
孫駝子早已駭呆了,這六人卻比他還要怕得厲害,他忍不住隨著他們的目光瞧了過去。
只見門口已出現四個人。都穿著顏『色』極鮮明的杏黃『色』長衫,雖已到門口,卻沒有走進來,只是垂手站在那邊,並沒有說話,看來一點都不可怕。
孫駝子實在想不通,方才還盛氣凌人的六個人,怎會對他們如此害怕。看這六人的表情,這四個黃衫人簡直不是人,是鬼。
門口那四個黃衫人,忽然閃身讓出一條路。一個年紀很輕的男子,揹負著雙手,慢慢走進來。他穿的也是杏黃『色』長衫,長得很秀氣,態度也很斯文。
和那四人惟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黃衫上還鑲著金邊。他長得雖秀氣,面上卻是冷冰冰的,走到屋子裡,四下打量一眼,眼睛就盯在那青面瘦長漢子身上。
青面漢子喝著酒,也不理他。黃衫少年慢慢『露』出一絲冷笑,慢慢轉過身,冰冷的目光在楊承祖等六人身上一掃。
這六人看來個個都比他凶狠些,但被他目光一掃,似乎連腿都軟了,連坐都坐不穩。黃衫少年慢慢走過去,自懷中取出六枚黃銅鑄成的制錢,在六個人的頭上各放一枚。
小說網(..|com|bs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