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談】
驕陽橫空,天乾物燥,為這富華世間帶來了更深層的陰霾與疲乏,孩提時的歡樂,等人一長大,時光流淌中,漸漸忘卻了那無知的童心。
一句小心還未出口,女孩眼中盡是無知的恐懼。
“啊啦,啊啦,怎麼可以讓我的恩人就這麼死在我面前。”在貨車撞到女孩之前,一條人影晃過,旋身捲住女孩兒,避開貨車,來人丰神俊貌貌,眉心一道硃砂道印,脣角微翹,卻是比任何明星都要好看三分。似邪似正,鬢角髮絲染上霜白,又是說不出的沛然正氣。
女孩兒已有歲,心智早開,現代教育確實厲害,這女孩兒年紀小小,也知道什麼叫男女授受不親,不禁滿臉通紅。
放下女孩兒,宮紫玄見她無事,上下打量了她一會,道:“嗯,無蕙質蘭心之態,卻也眸色清正,五官端正,可惜美貌張揚了些,命了缺金少水,壽元短了點,不過好歹有始有終。”
“啊,原來是神棍哥哥。”女孩恍然大悟。
“什麼神棍哥哥,沒禮貌。”宮紫玄白了她一眼,“我和那些騙吃騙喝沒半點本事的傢伙可不同,嗯,你還記得我麼,前些天你似乎救濟了我五塊錢。”
小女孩認真打量著宮紫玄,深處胖乎乎的小手指著宮紫玄,笑嘻嘻道:“是乞丐哥哥,你的病好了嗎?”
“我的病若是不好能站在你面前嗎?”宮紫玄退開身子,女孩的母親衝過來,將女孩抱住,眼中滿是戒備之色:“不是說了,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麼?尤其是這種不學務實的流氓,看他還留長髮了。”
宮紫玄淡淡一笑,並不惱怒,指著女孩的手,示意她攤開手掌。女孩會意,張開五指,卻不知道自己手上什麼時候多了道黃紙符咒,宮紫玄微笑道:“包好貼身而放,你此生有兩大劫,金劫已過,只剩水劫,那道符算是我欠你的人情。”說著飄身而去,不管那眼神異樣的婦女。
不久之後,小女孩郭鈺霞果然遭逢水劫,差點身死,幸虧宮紫玄留下的符咒她才能得以活命,婦女這才想起那日見過的宮紫玄,也相信了這世間還是有奇人存在。內心也不禁慶幸若非自己女兒救了那看似乞丐的非凡人,早就與自己生離死別了,只是奇人為何要假扮乞丐她實在不明,只能說是非凡人的特殊興趣了。
之後宮紫玄便在近處選了個地方住下,蘇流澈見宮紫玄不告而去也沒說什麼,只道他病好了,便要離去。她與宮紫玄亦無深交,這種事也不好過問,何況自己工作性質與常人不同,私人生活還是小心些的好。
她哪裡知道宮紫玄便坐在她之屋頂,代她看護此地。
這女人還真麻煩,不知道將第幾個潛伏的狗仔隊嚇走,宮紫玄不由苦笑,人情債欠得容易還的難,自己心中雖有衡量,但這種人情,也不知道要還到幾時。玉鼎夫人出世的事他已知曉,妙法書藏與絕鳴子雖然下落不明,不過就自己對妙法書藏的瞭解,她不應該是那種會死在殺儒滅道手中的人,絕鳴子也是,兩人多半是回西崑崙去隱居了。
這個世界確實不適合自己這些老古董。
玄門六部中人所用兵器大抵是劍,所以,一般而言,閒暇有空他們也會修習點其他可陶冶情操之樂器,正如妙法書藏擅琴般,宮紫玄則是擅秦箏,箏名“斷虹”,乃是古代巧匠絕唱。在東瀛之三個月,宮紫玄不曾碰得斷虹,如今迴歸中土,便抽空去將擱放在舊時總壇的斷虹取了出來。
到了深夜,一輛小車停在蘇流澈家門前,出來的卻是個年輕好看的西裝男子,宮紫玄看了他一眼便知道是蘇流澈的男朋友關飛羽,這段時間經常能看到他來此地。只是行為有些猥瑣了點,怎麼都不肯在外將那墨鏡取下,兩人雖然相愛,行事卻如此鬼鬼祟祟,一看便知道,就算將來結婚了也沒什麼好結果。
況且這關飛羽雖然相貌英俊,線條卻過於柔和,做事無主見,無恆心,擔當不了什麼大事,就自己現在看到的,這兩人之間的感情全憑那一時的好感,與兩人偷情般的快感中,若是什麼都沒了,也是時候散了這姻緣。
李老早看到宮紫玄暗地裡對蘇流澈的保姆式照顧,不顧年老體邁的身子,爬上宮紫玄所處高度,道:“怎麼,不歡迎我老人家?”
宮紫玄輕輕撥動絲絃,道:“怎麼,找我有事。”
“難道沒事就不能找你聊天?”李老微笑著從懷裡取出壺酒,“杜康,我老夫根據古籍記載釀出來的,有沒有興趣,市面上可沒有的貨色。”
“哦,杜康酒麼,倒是難得。”宮紫玄合上雙眸,撥弄絲絃,絲絲悅耳脆響點點潮流匯聚成大江大河,漂流出去。道骨仙風,李老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從他身上看到的只有尊崇,似乎他原不該屬於這個世界,似乎天地之間只有他一個人存在,卻聽他高歌唱到,“練餘心兮浸太清,滌穢濁兮存正靈。和液暢兮神氣寧。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慾息兮無由生。踔宇宙而遺俗兮眇翩翩而獨徵。”
“這是漢末蔡邕的歌,現代人能知道這詩的怕是不多,縱然知道,這境界也不是尋常人所能達到的。”
“現在想來,是否還會覺得這個人間美好到仙人眷戀?”宮紫玄突然嘆了口氣,低聲問坐在自己身旁的李老,“讓我等從隱居中走入這凡塵。”
李老道:“我並非仙人,也不知曉仙人內心在想什麼,我只知道,凡塵從來都有不平,那些吸引仙人下凡的美好,未必能用眼睛看出來,有些事,就算是用眼去看,看出來的也未必就是事實,很多事情都需要親身體驗。”
“曾經在這塊土地紮根的我們,現在回想起來,過去那些歲月,比起現在來,彷彿是做夢般。我從來都沒想過,這塊土地上居住的人會變得如此汙穢,很多時候,我都想拋開手中一切,再不回頭關心此地族人的生死。”宮紫玄昂首望著頂上蒼穹,眼中滿是痛苦之色,在過去的那段時間內,如果不是那女孩郭鈺霞,那是他真差點對這個世界死心,“我以為,經過那樣的痛,或許,能讓他們謹記傷痛難耐。”
“只能說,人太容易忘記。”
“我已決定,還了眼前的債,人世間的事再與我們毫無瓜葛,果然,我們還是不適合這個時代。”三年前六師妹的事已讓他無可忍耐,如今淚千行已死,神州大敵天照已死,沒有幾百年的時間,定然恢復不過來。至於巫教其他勢力,已不在他考量中,“今後,天地之大,盡數可去。”
“看來你被這時代傷得不輕。”李老苦嘆了口氣,過去五十年內養的人和五十年後養的人完全不同,“你還是多花點時間適應吧。”說著將杜康酒往嘴巴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