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過得悲傷而慘重。
第二天清晨見到女孩時,她正在用衛生紙捏鼻子,鼻尖已現出紅暈,看上去調皮可愛。
但這份可愛代表的事實是她感冒了,而另一個事實是我安然無恙,好的不能再好。於是便有了悲劇。
“不公平,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感冒了。”女孩不甘大喊,隨即眼珠一轉,“一定是因為我幫你擋雨。所以你要想辦法報答我。”
女孩所謂的報答,自然是隨心所欲地壓榨我了。
“林實,我餓了。”“好渴呀。”這兩句話以及其誇張的頻率響著。
這種事情找你的母親大人好嗎,叫我有什麼用。我悲憤在心底嘶喊,默默出去買零食或者打水。
這樣屈服能換來什麼呢,當然不可能是女孩的良心發現,而是完全相反的變本加厲。
“林實,我想吃瓜子。”“人家感冒了,沒有力氣剝嘛。”
“剛才接的水不好喝,再去幫我換一杯。”“這杯是涼的,再換一杯。”
女孩開始只以折騰我作為消遣了。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皺起眉想反抗一下,女孩又撒嬌加埋怨地開口:“我是病人呀。”“我可是幫你擋雨才生病的……”
然後我只能繼續忍受剝削。
風寒感冒的生病生這麼久,根本就不是生病了,而是生孩子……
不過好在只有一個星期了,也是最後一個星期,我可以做的也只剩這些了。
“林實……”
“嗯。”
“我想看跳樓。”
……
“好吧,我們一起去一樓,我表演給你看。”
大學考試有很長的時間跨度,前後超過一週,考完即放假。雖然自己平時不怎麼努力,但學習中文的最大好處就是,平時不用努力學習,考前稍稍看下書就不至掛科。所以最後勉勉強強考完。女孩所在的學院情況不明,不過她折騰我那麼不遺餘力,閒暇時也沒有複習,想來應該有自信考好。
兩個專業的考試同一天結束,我們的暑假也同一天開始。
考完最後一科是下午,帶著複雜的心情去那個房間。進去時女孩已經在裡面,屬於她的東西整齊地收了起來,屋內略顯空蕩。
眼睛飛過屋子,便是搖著雙腿坐在窗戶上的女孩。今天女孩也穿了裙子,不過比上次短,差不多隻到膝蓋,所以整個小腿在光影裡搖晃,彷彿跳著舞的精靈。
看一下就心虛了,慌忙抬起視線,然後觸碰到女孩的眼睛。
“要放假了呢。”為了掩飾不安,我急不擇言道。
“放假就不用忍受我的壓迫,很開心是吧。”女孩嘴角翹起,溫和一笑,眼睛卻含著危險緊緊盯我眉心。
背後一陣寒顫,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只是……考試結束感嘆一下。”
“也就是說,我的確壓迫你了?”女孩的眼睛微閉起來,聚氣了強大的寒光,好像蓄勢待發。
這種邏輯也太不講理了吧,我不否認就代表同意?
“那個,我沒有這麼說……”我有點慌亂了。
“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放假後也壓迫不到……”女孩的聲音忽然低下,聚攏已久的力量消失的無影無蹤。
像是為離別傷感的這個樣子,反而更讓人不安。
這種時候我好像不得不開口,但又聽到女孩自言自語起來:“把水從a市拿到u市,應該不能喝了吧。”
……
深深咽口唾沫把所有話噎住。為了討好一個女生,千里迢迢送杯水這種少年式的癲狂,就算吃藥了我也做不到。
沉默了許久,女孩又把視線轉到我身上,轉著眼珠從上到下把我看了個遍,微微一笑說:“可是今天還不算放假,我想最後壓迫你一次,可以嗎?”
明明這是一句普通的話,但聽起來為什麼浮想聯翩了呢?而且說出這句話時你那安然自若的表情是什麼意思?還有完全把我當作受虐狂我也很有意見啊,說是最後一次怎麼想都覺得曖昧而且充滿了危險氣息吧?
“具體,是什麼呢?”拋去心中一堆話,我怯怯說了句最懦弱的話。
女孩深深一笑。
“陪我一起夜不歸宿。”
大學的宿舍管理很寬鬆,晚上十一點半閉門,早上五點開門。錯過開門時間也可以不回宿舍,流浪街頭或旅館一夜。這種做法自然方便了不少學生,為學生稱道。
所以大學生的夜不歸宿,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如果某一天,一個女生突然對我說,陪我一起夜不歸宿吧,眼睛閃著光,臉色微紅,怎麼想都覺得很詭異很曖昧很邪惡吧。我能想的只剩下少兒不宜,能說的只是“你沒開玩笑吧”和“我們發展的是不是快了一點”。
所以聽到女孩如此開口,我只能愣著不知所措。
“壞孩子就要隨心所欲,在年輕的時候做一些不正常不顧一切的事,夜不歸宿就是最美的一個,做了這件,你就可以畢業了。”
女孩說的認真,知道自己果然會錯意了,女孩所謂的夜不歸宿只有夜不歸宿的意思,理由這麼神聖,我就下意識點點頭,答應了。
之後悔之不及。
是夜,我和女孩兩個人在空蕩街頭漫無目的遊蕩。
女孩理解的夜不歸宿的意思就是夜晚不回平時睡覺的地方,而且夜晚不睡覺,然後在這個平時睡覺今天卻不睡覺的時候,走一夜。
走……一……夜……
跟女孩兩個人穿過寧靜街道,四處連車輛都沒有,樹木和風也寂靜,唯有燈光和黑暗陪伴,全世界只剩我們兩個。美如畫
夏風凜冽,繁星滿天,靜味其中。美如夢。
人在神祕而肅穆的黑夜裡,感受到世界的徹徹底底的樣子,彷彿接觸到世界真實的祕密般,激動而顫慄。美得無垢。
在夜不歸宿開始之前,我這麼想,夜不歸宿開始之後,有那麼幾刻我也如此想,如此感嘆,並想著如此走一夜作為和女孩最後的告別也不錯。但幾刻加起來絕對不超過一分鐘的長度。
在黑暗裡行走一兩個小時,又餓又累又困又空蕩,連不安和對夜的恐懼都消散了,何況對美的觸感。**才是本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