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停在燈光下,我們倚著路燈喘息。
“好險,我都快嚇哭了呢。”女孩立刻仰著臉笑了,劫後餘生,燦爛奪目。
“所以以後千萬不要做這種事了。”我也笑出來,手掌伸開,往後縮一下,女孩收回小手。
此刻的我們站在黑暗與人世的交界,前邊是一排排路燈,後面則是剛逃出的地方。不過兩邊都是寂靜的,我和女孩也尚有不安,短暫沉默了一會兒。
“時間很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女孩彷彿在失神,微微沉默後才點頭。“嗯。”
這次冒險便這樣結束,兩個膽小鬼都記住了彼此的緊張和逃跑時的狼狽模樣。不過因為在黑暗的春風裡跑了很久,感受到了手中意外的溫柔,其它也無所謂便全忘掉了。
至於那聲突鳴,應該是棲在樹上的鳥,被手電的光束繞了安眠吧。
本以為冒險就此結束,但我果然還是太小瞧女孩了。第二天再見到她,她就說出了她的五月冒險計劃。
去墓地冒險,目前來說還太勉強 了,所以我們要從簡單的做起。女孩自信滿滿道。
為什麼是我們,我可沒想過冒險。心中哀怨,但架不住女孩兩眼的閃光,只好在表情上表達了樂意奉陪的意思。
據女孩說,學校共有三個可以冒險的地方。第一個是偏遠而且荒廢了的教學樓,老校區的殘留物,當作紀念留了下來,很少有人去,到了晚上空曠寂靜,配上破舊的牆壁和窗戶,空蕩的桌椅,簡直是為了刺激而生的。第二個是小圖書館,小圖書館少有人至,夜裡去那裡更是陰森恐怖,偶爾碰到一個鑽研古籍的書蟲,也是印堂發黑眉長及須,平添幾分壓抑。第三個是校醫院,高大陰森,無論何時都人跡罕至,還有傳說中的太平間,路過都毛骨悚然。
於是,在接下來整整一個月的黑暗裡,我就跟女孩一起,一人一柄手電筒,浪跡天涯,走遍了女孩介紹的三個地方的每一個角落。
我不否認女孩挑的地方具有激起人恐懼心理的效果,破舊的教室和滿是塵鏽的樓梯扶手,一間間灰白的紙框和兩眼發黑的研究生前輩,地下室的冰冷與白布白牆的壓抑,無論哪處都寒氣逼人,令人顫慄。只是女孩進去前明明還一臉興奮進去後卻膽小地縮起,小心翼翼跟在我身後,實在讓我無奈。
害怕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我勸女孩。
女孩明明還在抖,卻還是咬著牙微笑,才不。
我只好嘆氣。心道,你願意也別拉上我啊,每次都躲在我後面,總擔心一回頭人就沒了,那我一個人就欲哭無淚了。而且每天晚上極度緊張,連著做了一個星期的噩夢,有一次差點就嚇尿床了……
你害怕了嗎?女孩問。
我是怕回頭你不見了。我說。
那我抓著你好了。女孩說。
我看看自己的手,心臟默默不安。
幹嘛一幅害怕的表情。女孩嘟嘴,手指抓上我的衣角。
我們的冒險偶爾也有其它的小插曲,比如好幾次偶遇在偏僻角落熱吻的情侶。情侶尷尬地停下,我們尷尬地逃開,紅著臉連彼此都不敢看。
“剛才的說不定是幽靈呢。”“……嗯嗯,一定是。”轉角又遇到一對,再逃開。
“今天的精靈好像不少呢,哈哈。”“是呀……”
當然也有不同的情況,有時候裡面的人看到我們突然出現,會驚恐地睜大眼,大喊一聲“鬼啊!”逃開。留下我們目瞪口呆,然後女孩得意大笑。一個月的遊蕩,學校甚至流傳出鬧鬼的傳言,一時間沸沸揚揚,滿城風雨,其幕後罪魁禍首自是得意地上天。
女孩為什麼執著於冒險,又為什麼拉上我一起,我沒想過想出答案。只是每天晚上夜深人靜時,只有兩個人在黑暗裡共處很久,她躲在我身後好像我在保護她的情形,帶給我莫大的幸福。
如此愚笨的我尚未學會如何獲得幸福,留住幸福,一直任命運的風把我吹來吹去。但我漸漸感到,自己對有些東西的渴望愈發強烈,強烈到看到黑暗時立刻會想到女孩,想要黑夜一直停在東半球。
在黑暗裡,我看不到你的臉和你的笑,但知道你的手指捏著我的衣服,因為不用給心臟加上保護膜防止被你的光燙傷,我們好像真的很近很近。所以才真的希望夜永遠持續下去,直到我的眼睛在夜裡也能看到你的刺眼的光。
一個月恍惚裡已到了盡頭,我們走遍了該去的所有地方。
“我們再去一次墓地吧。”
帶著給冒險畫上句號的目的,我們踏上了最初的旅程。
因為遊蕩了一個月,稍稍習慣了在夜裡穿行,再去墓區甚至有故地重遊的感覺,一路談笑風生。
只是到了山坡盡頭,長長的兩百米不知有多寬的墓碑群呈現在兩束燈光裡,我和女孩很有默契地沉默下來。
“看起來也不是很恐怖呀。”話這麼說,女孩的聲音卻顫抖了。
“嗯,上次也走過,所以應該沒問題。”
“那走了喔。”
“嗯。”認真看了看前方,我們小心翼翼地邁了步伐。
一樣漫長的路,一樣寂靜的四周,一樣低低的交談。再到樹下時,有種時光倒退的錯覺。
“到了呢。一個月沒見,它好像沒長多少。”女孩同上次一樣,放鬆地笑了。
“真要長了,它就是樹妖了。”我笑。
女孩吐舌,從口袋拿出手機:“上次沒拍成照片,這次一定要拍。”
細細的閃光在樹下掠過,手機螢幕上留下了我和女孩的表情,比上次自然許多。至此,我們的冒險算是公德圓滿了。
“世界上果然還是沒有鬼。”女孩仔細盯了盯照片,抬頭笑道。
“因為鬼都是人制造的嘛。”我說。
“既然這樣,我也製造一隻好了。”女孩笑,深吸一口氣,小口微微張開發出聲音。
“呀——”
尖銳的聲音劃破夜空。
小小的身體,閉起眼睛全力呼喊,彷彿想讓黑夜都畏懼這份力量。
“嘎——”更尖銳深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隨著樹葉顫抖的聲音。
“鬼來了喲,快逃。”女孩似乎是歡呼著跑起來,我無奈笑,踏出了腳步。
茫茫黑夜,漫漫征程,身後是孤單,手中卻是溫暖。
到底是誰牽上誰的呢?
這個問題一閃即逝。那一份柔軟不需要太多,只要兩個人緊緊牽著,用上所有力氣奔跑,便已足夠。
絕對絕對不要再放手了呦。
終點不知在何處,但好像還沒有抓住不放的理由。
彷彿一切在重演,還是會來臨,只是吹在臉上的,已經是夏天的風了。
(下一章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