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今晚的大團圓聚餐,溫家近兩年來越來越少了。平日裡不是少這個就是缺那個。很難聚到一起,溫金璞夫婦恰恰最喜歡全家人合在一起吃飯,他們覺得這樣熱熱鬧鬧的才顯得家庭興盛。
人氣不衰。
餐廳裡香飄四溢,徐嫂也做得一手好菜:《清蒸魚》色美味香;《烏龍戲珠》,海冬紅亮,鵪鶉蛋雪白,口味豐富,造型獨特;而一盤《豆腐箱》做法絕妙:一塊塊小豆腐形似精製小長箱,色澤金黃。掀開小箱蓋,裡面海米、冬菇、竹筍等多種原料口味鮮香,堪稱素菜中的佳品。
許多菜是純如從來沒有見過的,有的菜看上去就是一朵盛開的鮮花,讓人不忍心去吃掉它,碰一碰都覺得是罪過。“有錢人的生活太過講究,太過精緻,與農家飯相比,可以說是一種奢糜浪費!”純如心想,她看了看餐桌前的幾個人,他們都吃的津津有味,唯獨自己不知菜系的來朧去脈,怕不對口味而舉箸難下。
她只撿些土豆絲、扒油菜之類的放進嘴裡慢慢吃。
蔡浩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坐在倆個姑娘中間,左手小寧、右手純如。他看到小寧規規矩矩的坐那吃著,她不時的看一眼子華露出一絲神祕的笑意;而純如有些拘謹,她的眼神若無意中碰上浩生的目光,就趕忙低下頭去,浩生對她的舉動似懂非懂,但他非常憐恤她,他挾了一枚滾著一層芝麻,炸成金黃色的豆沙藕丸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裡:
“這是糯米粉加鮮藕做皮,豆沙充餡兒的丸子,很甜的,看愛不愛吃?”蔡浩生說完,心裡突突的跳了幾下,臉色不由得漲紅了,他裝作滿不再意的自己也挾了一丸送進嘴裡。
純如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他點點頭,她拿起筷子挾起丸子慢慢送進口裡輕輕咬了一小口嚼著說“好吃。”
“哎哎……”蔡浩生慌忙應著,並不看她,他覺得自己有一種心思不願被人看穿。
溫金璞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樂呵呵的說:“好吃你就多吃幾個,小姑娘喜歡甜食,那是特意為你和小寧做的,吃吧。”
小寧看了看純如,發覺她清澈的眸子裡有一絲躲閃不及的羞怯,這使她看上去更美妙動人,不知怎的,她的心裡陡然的竄起一股小火苗:
“我才不願吃小孩子吃的又甜又粘的東西呢!奶奶是南方人,只有她愛吃。”說著小寧夾起一個丸子放在奶奶面前的小碟子裡。
嫉妒吧,這是自我平衡的權利。
徐麗華看著座無虛席的飯桌,每個人除了規規矩矩的吃飯外,還很和諧的談論著,又這麼互敬,心情格外的舒暢,她笑吟吟的看著小寧放在碟裡的那枚豆沙藕丸興沖沖的說,“小寧每天都像今天這樣溫順,我這做奶奶的要多活十年了。我今天的感覺就像這顆丸子又香又甜!”
小寧漫不經心的說,“其實我每天都很溫順的,只是奶奶的心情不同罷了。”
這個傲氣的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燈,“怒而撓之”,運用孫子兵法裡的詭計出出氣,大快人心!
“噢?這麼說,你是嫌我帶著有色鏡看你嘍!”徐麗華雖然被孫女紮了一下,但,一點也沒生氣,她反而更興致勃勃了。“我這個丫頭詭計多端,話里加棒槌。來,咱們為小寧今天歸家又很乖乾一杯!”
於是他們各自端起自己的杯子,互相碰杯正準備喝掉,老太太徐麗華看見浩生的端的是果汁,她笑著說“等等,浩生,你怎麼一直喝果汁呀?在自家喝杯酒不礙事,你要學得豪爽點,溫家的男人不多,眼下的倆個丫頭往後招的都是男伴,就看你這做‘叔’字輩的怎麼做了。光喝果汁可是讓人笑話的,來,端起那杯紅酒,乾杯。”說完,她率先喝乾了。人們說笑著依次把酒倒進嘴裡。
幾輪下來,浩生的臉紅透了,不知是酒的原因,還是徐麗華的那番話起的作用,他淺笑一下,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
小寧不喜歡他,也不願多看他一眼,憑他是什麼“姑夫”還是“教授”!
這時的溫純如已徹底的知道身邊這個有著一副感傷面孔,白淨中透著儒雅的中等個子的男人是一種什麼身份。和他在一起,她有了一種莫名奇妙的驚慌和緊張。
她端起杯中的紅酒慢慢倒進嘴裡。
紅酒,使純如的心跳得厲害,她感覺渾身輕飄飄的無力。她的臉色頓時煞白煞白的。她不敢抬頭看任何人,想離開餐桌,但身子已不由自主的軟癱下去………
一家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都驚慌失措的看著她。蔡浩生到底是個有經驗的醫學教授,當他不好意思的低頭想心思時,眼角的餘光恰巧看到純如像一根麵條從筷子上滑下去那樣從椅子上往下掉。他本能的用腿把自己的座位撥向一邊,伸出雙手牢牢的抓住了純如的胳膊。
她沒有掉到地上就被蔡浩生扶住了。他毫不猶豫的托起她快步走到客廳把她平放在沙發上,他檢查她的眼睛、摸她的脈搏,發現她是由於過度緊張,心跳過速引起的肌無力並無大礙時,他的心一下子放下來了。
“她沒事,可能是學校搞的太勞累了,她有點緊張造成的,沒什麼大事,你們接著吃,我已經吃飽了,我留在這兒觀察一會兒就行了。”浩生說著,就坐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確實沒什麼大礙嗎?”溫金璞問。
“不要緊,沒事。這姑娘心事有點重,除此之外,她結實著呢!”浩生說。
徐麗華看看純如,見她的臉色已比剛才有了些起色,心裡也一塊石頭落了地,她說,“幸虧有浩生在這裡,不然,這丫頭會活活把我嚇死,好了,浩生說得對,這孩子心事重,不過是一時緊張,就讓她在這歇會兒,有浩生看著呢,咱們回餐廳接著吃。”
溫小寧挽住奶奶的胳膊邊走邊說,“奶奶,您還說我嬌氣,您看鄉下姑娘比我更嬌氣。”
“瞎說!你表妹還不太習慣城市生活,她只是有點不適應罷了,哪裡是嬌氣。”徐麗華嗔著說。她今天看著小寧的“格外”乖順確確實實的高興著。
於是,他們原本的溫家一行人離開客廳回餐廳繼續吃飯。
這裡只剩下了浩生和純如兩個人,純如自始至終知道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她只是渾身沒勁不能自控。現在她覺得好多了。回想剛才的情形,她氣自己惱自己,“為什麼那麼不爭氣,在大家面前出洋相!”她恨得直想扇自己的耳光。
她覺得自己有力氣了,就一軲轆從沙發上滾下來坐直了身子,侷促不安的衝蔡浩生叫了聲“……大叔,您再去吃點吧,我沒事了。對不起大……大叔!”
“大叔”?我可不願做你的“大叔”。
浩生見她坐起來了,想扶她再躺一會兒,可他的雙腿就像固定住似的,完全失去了剛才的靈敏度。
他看到姑娘拘謹的樣子,自己也不安起來,他發覺自己的不安是發自內心對姑娘的關愛,他希望她在任何時候都是快樂的,舒服的,他有責任讓她有這種感覺。
“你在學校,每頓飯都少吃嗎?”他的男中音充滿了磁性、讓人聽起來那麼親切。
“您,您怎麼知道?”純如的確是這樣,她感到驚奇。
“你的眩暈告訴我的呀。為什麼少吃?你的錢不夠?還是跟著潮流走,用‘飢餓減肥法’保持身材?”
“不是。”她搖搖頭說。
“那為什麼這樣殘害自己!”他的語氣很低沉。
純如的臉一紅想說什麼,卻抿住雙脣沒有說。
浩生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充滿智慧的臉和那雙堅毅的目光,心中生出了許多的疑問。
這小姑娘成天想什麼?,她的心是用什麼東西鍛造成?我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去愛她?
浩生正這樣想著,徐嫂端著盤子進來了,她看見純如坐在沙發上,知道她已經沒事了,就把一杯熱果汁放在她面前,笑眯眯的看著她說:“姑娘,有什麼不舒服,你記著要千萬說出來。這兒也不是外人家,你姥姥姥爺都真心待你,我看你每次回來都那麼客氣,這怎麼行!和小寧在一起你也別老那麼謹讓著,我知道她的脾氣。別看她明著佔上風,其實她也是心裡軟的姑娘。你別在意……”
“哎,哎,徐嫂你趕快把那杯水給我,我口渴了。”徐嫂還沒說完,蔡浩生就趕緊截斷她的話。他怕徐嫂說真話傷了純如的自尊。
徐嫂也是個聰明慧質的人,她意識到自己太關心這個小姑娘了,不勉一時衝動就認真的規勸起來,自己到底是別人。人有時候的熱心腸用的不是地方,把真相撕開一個口子讓當事人看,反而會讓當事人更心痛。她後悔不迭的忙說,“姑娘,你看我這嘴淨瞎說!保姆嘛,就這水平,直腸子,別拿我的話當話啊。”
“徐娘!別這麼說,自我在這看到您,就覺得您和我老家的田娘很相像,所以我覺得您很親切!”純如真誠的說。
徐嫂聽到這話,心裡自然很舒服,她高興的說,“姑娘不怪我多嘴,我就知足了,哪敢和你的‘田娘’比。你吃了田孃的奶水,那感情就是用刀跺也跺不斷的了!”
純如聽到這話,一縷思鄉的愁緒在心中迅速瀰漫,她的眼神憂鬱起來,不再說話。
徐嫂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勾起了她想家的心思,自怨自恨的說,“糊塗!糊塗!”她看了浩生一眼,就索然無味的退了出去。
蔡浩生看著純如,想起了前不久在衡水她的家中看到的那個“田娘”——那個熱情爽朗看起來有一些藝術氣質的中年女人。就是那一次,“田娘”給他做的晚飯。她把衡水湖出產的魚清燉的原汁原味,鮮香無比。他生平第一次吃農家女人做的飯,那味道清淡中透著軟嫩香醇,讓人回味無窮,很難忘記。她就是純如的“田娘”!浩生想起這些,心中不知不覺的對田娘充滿了敬意。她的形像在他的心裡也更加清晰與親切起來。
真是愛屋及烏呀。純如聽不得“田娘”二字,因為她的血脈裡有田孃的乳汁,她聽到後會感傷。
蔡浩生為何也神經兮兮的陪著純如感傷呢!
“愛,會傳染嗎?”
蔡浩生,這個醫學大教授不敢這麼問自己。他看了看靜如浩月當空的純如,心裡不知怎麼搞的,居然“怦怦”亂跳起來。這使他有些坐立不安。
“……純如……我還有點事,請你告訴你姥姥他們一聲,我先走一步,就不打擾他們了。麻煩你。”說完,他從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風衣頭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