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傳言
“這是誰幹的?”傅廷氣急敗壞。
管家戰戰兢兢地回答:“老……老爺……不僅府門口,據說別的地方……也有……”
“趕快,都去給我揭了。”傅廷命令。
可要怎麼才能揭得完?幾乎是一夜之間,這春宮圖,已經貼滿大街小巷,路人皆知。
傅廷在家裡,踱來踱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幾乎已不敢上朝。
然而,有些事,是躲不過的。
他只能硬著頭皮進宮,逃避地希望,其他人不知道,或者不提及此事。
但一進大殿,眾人探究鄙夷的目光,便盡朝他射來,避無可避。
他害怕那些眼神和竊笑,微側過臉,將身體掩藏在角落的陰影裡,沒了平時的飛揚跋扈。
但倒黴的時候才學會收斂,已經來不及,別人自會毫不留情地,將你一踩到底。
當夜騏出現在玉階之上,傅廷猛地一抖,迅速低下頭去,和眾人一起跪拜,起來之後便又規矩地退到旁邊,再不敢像往日一樣,慷慨激昂地要求申冤廢后。
夜騏的眼神,在他身上微微一轉,又拐了個彎,掃向蔣崇。
蔣崇隨即出列,清了清嗓子:“陛下,今日街頭巷尾,有些對您頗為不利的傳言。”
“哦?”夜騏挑眉。
蔣崇便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這是在微臣府外牆上發現的,請陛下過目。”
傅廷的臉上,頓時一片灰敗,幾欲出聲阻止,卻又只能乾瞪眼,身體發顫。
夜騏彷彿沒看見他的異常,只是平靜地說:“呈上來。”
有宮人過來,取了蔣崇手中之物,他依舊低垂著眼,嘴角卻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夜騏徐徐展開那張紙,傅廷再也站不住,撲通一聲跪下:“陛下,這是毀謗,毀謗啊。”
夜騏並不言語,仔細看完整幅圖,才慢慢抬起頭來,眼神陰鷙如隼:“丞相說,這只是毀謗?”
“是,請陛下相信老臣,老臣怎敢如此大膽,做下這等傷風敗俗,欺君罔上之事?”傅廷強辯,身體卻抖如篩糠。
夜騏卻又將眼神看向蔣崇:“蔣愛卿怎麼看呢?”
蔣崇回答得頗為含蓄:“也許真的有人在毀謗丞相,然而,無風不起浪……”
“蔣崇,你不要落井下石。”傅廷怒喝。
蔣崇此刻,已明顯佔了上風,氣定神閒:“丞相,在下不過是將所知之事,如實告知皇上,您不妨問問其餘各位大人,有誰家的門口,沒貼這張紙?”
其餘的人,莫不低頭垂眸,臉上表情,卻諱莫如深。
畢竟傅廷得勢之後過於張狂,幾乎將在列眾人,得罪了個遍。
如今,不明擺著踩他,已是仁慈,又有誰願意頂著風險,幫他說話?
倒是夜騏,顯得通情達理:“丞相也無需過於焦慮,朕會派人去查,若是毀謗,自會還你一個清白。”
傅廷略略鬆了口氣,連連謝恩,爬起來退到一旁,在心裡飛快盤算,要怎麼堵住知情人的嘴。
如今最危險的,便是還留在宮中的小蘭和傅母,她們對他欺辱傅蓉之事,知道得最清楚,尤其是那日在秋玉殿的苟合,若是抖露出去,他便真的徹底完了。
他心中已然對她們二人動了殺機,卻又擔心,如此一來,會更惹上說不清的嫌疑,糾結不已……
就在當晚,小蘭如平時一樣,服侍傅母上床,兩人又回憶了一陣傅蓉,正在神傷之中,忽然一陣強風吹開窗櫺,桌上的燭火,驟然熄滅。
小蘭忙打算去點燈,卻就在起身之時,脖子被人掐住。
“誰,是誰?”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艱難地問。
只聽見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蘭,你和夫人知道的事太多了,只能送你們上西天。”
小蘭大駭:“我們知道什麼?”
“現在已經有人在查老爺和小姐的事,老爺怕你們亂說話,所以……”那人還未說完,一直處於呆愣狀態的傅母,突然失聲大叫:“救命啊,殺人啦。”
“該死。”那人立刻撲向**,想要去封傅母的口。
小蘭的頸子被鬆開,喘了口氣之後,也立刻開始尖叫呼救。
門外忽然衝進來了兩個侍衛,一陣纏鬥之後,行凶的那人,敗下陣來,隨即被擒獲,卻突然頭一歪。
“他已服毒自盡。”其中一個侍衛說道,然後將屍體拖了出去。
另一個侍衛則點燃了燈燭,安慰極度受驚的小蘭和傅母:“你們不要害怕,皇上特意派我們保護秋玉殿的安全……”
小蘭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大罵:“傅廷這個喪盡天良的老東西,汙辱了小姐還不算,竟然還想殺我們滅口,我一定要揭發他的罪行。”
傅母也隨之痛哭失聲。
那侍衛安撫了一陣,隨後便離開,說去請示皇上。
夜騏匆匆趕來,主僕二人,便將傅廷的惡行,一五一十地全部告知。
夜騏的眸底,浮起一絲幽光,言語卻極為和藹懇切,將所有的錯,都歸結於傅廷強奪硬佔,卻未說傅蓉半個不字,反而十分同情。
小蘭和傅母,萬分感激,自願為傅廷一案的人證。
待夜騏走出秋玉殿,天已微明,他望著遠處黑暗邊緣的那一抹淡白的晨光,深深長長地吁了口氣。
然後走到暗處,對那兩名侍衛笑了笑:“做得好。”
而他們的身後,正站著那名“凶手”,嘴角還殘存著“服毒自盡”的血跡……
鐵證如山,傅廷再無從抵賴,甚至,小蘭還在審訊中,順便抖出了之前傅廷設計,在太醫給傅蓉開的藥中投毒,以陷害皇后之事,引起一片譁然。
如此一來,眾人皆罵傅廷狠毒,加之李玉適時出來說明,蘇淺身邊的宮女芳英,預設投毒,卻至死未說出毒來源何處,刻意將此事,淡化為一場無意中失了手的陷害。
夜騏即刻下令,傅廷強辱后妃,並意圖陷害皇后,凌遲處死。
傅廷不服,也曾試圖聯絡舊部,再攪起一輪風雨,逼夜騏放自己一條生路。
然而,今時已不同往日。
當初敢起兵與夜騏相抗,因為他是意圖弒君奪位的亂臣賊子,討伐尚有正義之名,何況還有蔣崇相助。
如今夜騏卻是真正身居高位的君主,傅廷失勢,蔣崇倒戈,誰又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韙,只為救他傅廷一條命?
於是,次日,傅廷便在鬧市口的法場上被行刑。當真是千刀萬剮,眾人見之,無不心驚膽戰。
如此一場以儆效尤,真正震懾了眾人。
當晚,夜騏親自去禁衛府接蘇淺回宮。
他出現在那間廂房的門口時,蘇淺並未表現出過多的意外,只微笑著凝望他。
夜騏走向她,將她摟進懷裡:“這次很抱歉,讓你等這麼久。”
“不算久。”她仰起臉,對他眨眨眼:“我一點都不擔心,只是……想念你。”
他抵著她的額,聲音低沉:“我也想你,我們回家。”
有愛人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哪怕只是寂寞宮闕之中的,一個溫暖的小小房間。
那一晚,夜騏擁著她,細細地吻盡,她身體的每一處,卻始終沒有進入。
她心疼他的忍耐,他卻搖頭,說太醫囑咐過,現在不宜**,怕傷了孩子。
她笑得眉眼彎彎,然後又臉紅地靠近他耳邊,說了兩句悄悄話。
他愕然,隨即大笑:“淺淺你真是體貼。”
“我還不情願呢,不要就算了。”她臉更是如同火燙,隨後便賭氣轉過身子。
“要,怎麼不要?”夜騏啃著她細嫩的脖頸,聲音曖 昧暗啞:“我想要得緊。”
她被他吻得體酥,終於翻身抱住他,用那書上看來的祕術,為他解渴……
當他終於釋放,不由得去親吻她脣邊殘留的點滴,愛憐地低喚她的名字。
她已累得癱軟,很快便在他懷中沉沉入睡。
他抱著她許久,悄然起身,為她蓋好被子,又掃了一眼窗外婆娑的樹影,才出了房門。
“主子怎麼這麼晚還不睡?”魑魅迎上前來。
夜騏狀似疲憊地擺了擺手:“精神繃得太緊,反而睡不著,你陪我出去走走。”
“好。”魑魅應聲,又為他拿來大麾,兩人一前一後出門。
清寒的風,襲面而來,夜騏忽然長長地一嘆。
“主子為何嘆氣?”魑魅問道。
夜騏搖搖頭,語氣惆悵:“曾經急於要這天下,如今真得到了,才發現這皇帝,並不好做啊。”
魑魅抬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卻又最終沒說。
兩人一路前行,不知不覺,來到春暖殿附近。
夜騏站定,久久地望著殿前未熄的燈火,忽而一笑:“那份東西,我也快拿到了。”
魑魅的眼神,微微一怔。
“五份,我已即將拿到四份。”夜騏的笑容,志得意滿。
“恭喜主子。”魑魅躬身微笑。
“不過這一份,現在還未到手呢。”夜騏收斂起笑容,眼中精光頓閃:“眼下朝中,其他事已暫時安定,我需集中精力,先辦妥此事。”
魑魅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了口:“主子可有把握?”
“我做事,自然有把握。”夜騏眼神倨傲自信。
“是。”魑魅應聲,垂下的眸子,如黑夜中的湖面般沉寂。
次日,夜騏上完早朝,將李玉叫到御書房。
“該開始了。”夜騏摸著下巴沉吟。
“我已準備妥當。”李玉答道。
“好。”夜騏點頭……
是夜,春暖殿。
忽然有人大叫:“著火了。”
頓時,眾人皆醒。
見火勢正從相鄰的安裕宮,藉著風勢,往春暖殿快速蔓延,最邊緣的兩間廂房,已經燃起。
守在殿外的侍衛,見狀也匆忙進來滅火。
內室的太上皇,悠悠醒轉,似渾渾噩噩地問:“外面吵什麼?”
“著……”守著他的宮女,才說了一個字,便眼珠外凸,頓然倒地。
而一道黑影飛快地撲向床邊,壓低了嗓音:“太上皇,跟我走。”
“你是誰,我為何要跟你走?”太上皇嚷嚷起來。
來人伸手捂住了他的口,然後將蒙面巾拉下來一些:“是我。”
太上皇的眼珠轉了又轉,終究再未出聲。
蒙面人立刻挾著他,越窗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