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痛楚
面具被猛地扯掉時的那種刺痛,讓蘇淺微微皺了皺眉。
而她更覺得不舒服的,是夜騏的動作,在黑夜中,臉這樣快要貼到墓碑上,讓她有種說不出來的心慌。
所幸這種姿勢並沒有持續太久,夜騏就鬆開了她,然後又像剛來時那樣,沉默死寂地站在那裡,望著無字碑。
過了半晌,他說了聲走吧,便扯著蘇淺的袖子離開。
他走得太快,她有些跟不上,而且因為今晚沒有月光而天暗,沒走幾步,她的腳尖就碰在一處石頭上,悶哼一聲。
夜騏這才停下來,回過頭問:“怎麼了?”
“沒事。”蘇淺忍住痛。
而夜騏居然沒有像平時那般體貼地仔細詢問,竟又徑自往前走,只是這次的腳步,慢了一些。
黑暗的曠野,風似乎呼嘯出極為古怪的聲音,還間或夾雜著不知什麼鳥的叫聲,讓蘇淺有點害怕,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跟著他。
她發現,他今晚的心情,十分異常,卻並不是面對亡母時該有的那種悲傷,而彷彿是……恨意。
心中微顫了一下,她看向他的背影。
不知為什麼,看起來那般蕭索冷然。
就這樣走了半晌,她終於快走幾步,自後方,輕輕握住他的手,在那一瞬,她感覺到他的指尖一顫,卻立刻回握住了她。
兩個人就這樣手牽著手一起走,誰也沒有說話。
而他原本冰涼的手心,似乎終於慢慢回來了一些暖意……
回到太子府中,夜騏依舊沉默寡言。
她慢慢地散開發髻,一頭青絲,烏瀑似地墜落在肩後。
然後走過來,給坐在床邊的夜騏,取下頭上的金冠。就在她的指尖,穿過他的髮絲的那一瞬,他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腰,將整張臉都埋入她懷中。
她怔住,但沒有動,就這麼任他抱著。
彷彿是靜止的雕塑,就這樣過了許久。
“睡吧。”她的聲音低柔,想要輕輕推開他。
他的臂彎,卻驀地收緊,語氣裡有絲說不出的意味:“淺淺,你以後會不會背叛我?”
蘇淺一愣。
他卻像是在問完之後,突然回過神來,即刻鬆開手,勉強地對她笑了笑:“對不起,就當我胡言亂語。”
語畢便蹬掉靴子上床,翻身對著裡面。
蘇淺怔然地站了片刻,也吹去蠟燭,躺倒在他身邊。
黑暗中,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一起一伏地相和。
“夜騏,你到底怎麼了?”猶豫了許久,她終於還是低低地問出口。
今晚的他,似乎……很脆弱。
夜騏沒有回答,彷彿已經入睡。
蘇淺卻知道,他必然還醒著,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環住他的腰,身體貼著他的背。
他給過她太多溫暖,在他需要溫暖的時候,自己也不該吝惜。
夜騏的眼睛一直閉著,可是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睫毛卻似蝶翼般一顫,心底響起個聲音:
今後的路,真的不是你獨自走了嗎?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房中已經只剩下蘇淺一個人,北越的陽光,似乎比大驪稀疏,到此刻仍未穿進窗櫺,因而即便是白晝,卻仍感覺陰冷。
剛起身,昨天調派給她的貼身丫鬟韻兒便進來了,服侍她洗漱。
說來也奇怪,這個韻兒並不像一般的下人那樣態度殷勤,反而有幾分冷淡,幾乎不笑。
當蘇淺梳洗完畢,韻兒便領著她去用膳,依舊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不過蘇淺自身,也不是熱鬧的性子,所以也未覺得特別不適。
一主一僕,就這樣走在悠長的走廊裡,外人看來,倒像是有種默契。
到了膳廳,依舊只有她一個人,夜騏不在。
“殿下去上早朝了。”韻兒又是淡淡地一句,算是解釋。
蘇淺點了個頭,也沒有再多問。
用完早膳,韻兒站在旁邊,眼睛看著腳面:“主子吩咐帶您出去逛逛,您要去哪?”
蘇淺無言,這裡人生地不熟,她怎麼知道該去哪:“就到街上隨便走走吧。”
韻兒便徑自在前面先行,走向預先準備好的馬車。
而她們乘坐的馬車剛一出府,便被人暗中跟上……
北越的市集,也不如大驪熱鬧,也給人種冷清的味道。
蘇淺瞟了瞟身邊的韻兒,覺得也許是什麼樣的山水,出什麼樣的人。
然而夜騏,又似乎是個例外。她想起當初他的自來熟。
可轉念想起昨晚的他,又覺得,或許他的真實性格,亦是同北越的陽光一般冷清。
她似乎,總是無法瞭解他。蘇淺心中生出些悵然,不自覺嘆了口氣。
“停下。”身邊的韻兒,忽然招呼車伕。
在蘇淺還不明所以時,她已經跳下馬車,對蘇淺伸出手:“我陪您步行。”
蘇淺這才明白,她大約是把自己剛才的那聲嘆氣,理解為覺得坐馬車逛街太無聊。
剛想解釋,卻看見她的手腕處,似乎有刀傷的舊痕。
還未來得及細看,韻兒眼神一凝,脣抿成一條冷漠的直線,垂眸而立。
蘇淺有些尷尬,終於將手覆上她的手,由她扶著下車。
而她的腳剛一落地,韻兒的手就立刻放開,似乎極不願與她碰觸。
蘇淺心中不覺有些悶,不知夜騏為何會給她安排這樣一個不好相處的丫鬟。
一路上都很沉悶,蘇淺也無太多興致,隨意走馬觀花,便罷了,什麼也沒買。
直到在偏僻的街角,她看見了那個賣糖人兒的攤子。
她曾經,擁有過兩支這樣晶瑩的糖花,可是,都碎了。
微微苦笑,卻聽身邊響起一個聲音:“姑娘喜歡那糖人兒?”
她詫然回頭,看見一個穿藏藍衣衫的男子,長得倒是儀表堂堂,也不知為何,眉目間卻像是有種氣息,讓人覺得不舒服。
沒有回話,她只是淡笑了一下,便轉身走往另一個方向,卻未料到,那個人又跟了上來,卻並不走近,保持著三五步的距離,臉上始終帶著興味的笑容。
蘇淺不由皺眉,她並不喜歡被陌生人搭訕,更何況是尾隨跟蹤。
“我們回府吧。”而還沒等她下決定,身邊的韻兒就開口了,她的眼中,也有同樣的嫌惡。
那一刻,蘇淺竟覺得眼前的人,有幾分親切,笑了笑:“好。”
韻兒看見她笑的時候,眼神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但馬上又移開目光,走到蘇淺身後,刻意割斷那男子投往蘇淺的視線。
可就在她們準備上馬車的時候,那個男子竟然疾走幾步,攔到她們面前:“姑娘,在下想請你去隔壁茶樓坐坐,可願意賞臉?”
“你我素不相識,還是不必了吧。”蘇淺對這樣的糾纏真的是惱了,直接拒絕,沒有給絲毫餘地。
那男子竟嬉皮笑臉地想來拉她的袖子,可還沒挨著邊角,便發出一聲痛哼,手垂了下去。
蘇淺清晰地看見,上面多了一條深深的血痕。
是韻兒出的手。蘇淺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她,她卻只是盯著那男子,眼中威脅深重:“若再造次,我就乾脆廢了你這隻手。”
那男人捂著手腕,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們上馬車離去,脣邊忽然泛開一絲冷笑。
看來夜騏對這個太子妃的確看重,就算是身邊隨侍的丫鬟,都是一流高手。
而蘇淺到此刻,也終於明白為何會安排 韻兒在自己身邊,原來她不僅是丫鬟,還是保鏢。
“方才謝謝你。”她微笑。
韻兒卻將臉轉向窗外:“這是奴婢的本分。”
蘇淺覺得自己有些自討沒趣,便也轉過頭,望向另一邊的窗外,再未言語。
回了府,韻兒將她送回房,便離開了,又留下她,獨坐了一個上午,昏昏沉沉中,竟趴在桌上打起了盹……
夜騏回來時看到的她,像只慵懶的小貓,眼中不覺浮起幾分笑意。
故意不聲不響地走到她身邊,抓起她的一縷頭髮,撓她的鼻尖。她在那種麻癢中醒來,看見了他,揉揉眼睛坐起來:“你回來了?”
“嗯,剛上完早朝。”他將她抱到膝蓋上坐著。
今天的他,又恢復了平時的模樣,昨晚的反常,都消失不見。
蘇淺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就這樣,只看到他的某一面,反而更好吧。
每個人都有不願為他人所知的祕密。
“早上出去逛得怎樣?”夜騏笑問。
蘇淺撇了撇嘴:“不怎麼樣。”
“哦?”夜騏挑眉:“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在途中遇上個討厭的人。”蘇淺打了個呵欠,還是有些犯困。
“還有人敢惹我娘子?”夜騏的口氣雖然聽起來是玩笑,眼神中卻有陰霾。
“也沒事,韻兒給過他教訓了。”蘇淺半靠在他肩頭,聞著從窗外沁進來的桂花香,隨口說:“快中秋了吧。”
夜騏眼神一怔,隨後笑著點頭:“對。”
蘇淺沒再說話,眼中露出一絲感傷,她已沒有家,再無團圓夜。
“這裡便是你的家。”夜騏彷彿,真的會讀心術。
蘇淺心中有些暖,靠他靠得更緊了些。
她現在,好像真的開始接受,身邊的人,是自己的夫君。
他們或許會,過一輩子。
“今兒晚些時候,我帶你去見我父皇。”夜騏的聲音,讓蘇淺仰起臉,眼中有絲猶疑:“這麼快?”
“當然,我要讓你儘快真正冊封為太子妃,給你名分。”他蜻蜓點水地一吻。
蘇淺又低下頭去,其實她並不想要太子妃的名頭,想起皇宮裡那些複雜紛繁的心思鬥爭,她就覺得累。
“以後,並不需要你做什麼。”他玩著她纖細潔白的手指,溫柔安慰:“一切有我。”
她略微安心了些,點了點頭。
用過午膳,夜騏又抱著她,悠悠長長地睡了個下午覺,才動身進宮。
北越的皇宮,比大驪王朝的更壯觀巨集大,帶著種霸氣。
未進宮門,他們的馬車便被攔住。
這裡的規矩是除了皇帝,誰都不能坐車出入,只許步行。
然而從宮門到內殿,是極遠的一段路。
才走到一半,蘇淺便有些乏力。
“我揹你。”夜騏笑嘻嘻地搖著她的手。
她瞥了一眼跟在身後不遠處的宮人,低斥:“別胡鬧。”
他卻真的在她面前蹲下身來。
“哎,快站起……”她尷尬地推他的肩膀,可話還未說完,便被他扯到了背上,站起一陣瘋跑。
皇宮內院,規矩嚴格,這如何使得?她著急地拍他的背:“快放我下來。”
他卻不聽,竟就這樣一路跑到金鑾殿。
在殿門口,他將她放下來,拉著她一起仰望上房的鑲金匾額,悄聲問:“你看,像不像鳳御宮?”
她想起以前坐在那虛無的高位之上,俯瞰眾生的歲月,只笑了笑。
卻看見他的眼中,有某種流動的冷光。
男人的野心。她輕嘆。
停留了片刻,夜騏又牽著她的手,往內宮走去,到了一處叫春暖殿的門口停住。
蘇淺有些奇怪,卻被他拉著直往裡闖。
門口的宮人也不敢攔阻,急匆匆地進殿稟報。
夜騏卻是一路未停,和蘇淺直接進了內殿。
當看清裡面的情形,蘇淺在心裡暗呼了一聲老天,直恨不得將自己的眼睛遮起來:一箇中年男人正半敞著衣袍,懷中還坐著一個同樣半 裸的女子。
“參見父皇。”夜騏的稱呼,更是讓蘇淺驚愕無比。
這就是北越的皇帝?大白天的居然上演春宮戲。而他的兒子,竟帶著自己的妻子,親臨現場。
這究竟是怎樣的父子,怎樣的宮廷?
這時,她的手被捏了捏,夜騏轉頭笑望她:“琴雅,你怎麼還不拜見父皇?”
琴雅便是夜騏為她新取的名字,身份是某個富商的千金。
蘇淺只好低眉斂目,儘量將視線從那對男女身上避開,行了個禮:“民女拜見皇上。”
那皇帝倒根本不以為意,似乎對此等情形,已習以為常,手還環在那女子纖腰之上,語氣隨意慵懶地問夜騏:“為何要帶她來見朕?”
“兒臣想娶琴雅為妻。”夜騏回答。
“哦?”皇帝瞟了蘇淺一眼,目光中有淡淡的不屑。
“是,懇請父皇下詔封妃。”夜騏言語簡潔,明明話中有個“懇請”,卻感覺不出來絲毫敬意。
“你愛娶誰便娶誰。”皇帝揮揮手:“退下吧,旨意你自己擬好,朕蓋印便行,反正這種事,你已不是第一次做。”
“那便多謝父皇了。”夜騏笑笑,絲毫無推辭之意。
而在他們轉身離開的一剎那,蘇淺看見一直偎在皇帝懷中的女子,忽然揚起臉來。
不知為何,蘇淺那一刻,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然而來不及細想,便被夜騏拉走。
出了春暖殿,夜騏的脣角,似乎一直掛著抹笑容,眸子深邃如潭,叫人看不清深處,究竟藏著什麼。
他並未急著帶蘇淺出宮,反而是在亭臺樓閣之間,四處遊走。
最後,他帶她上了最高的殿閣頂端,俯瞰這一片宮闕層樓,悠悠然地吐出一句:“不久的將來,這就是我們的。”
蘇淺心裡一驚。
他轉過臉來,望著她笑:“淺淺,待我睥睨天下之時,惟願身邊是你。”
下一刻,便是霸道之極的吻,高處的風,在耳畔獵獵作響,似欲載人一同歸去……
沒過多久,便是中秋。
這一天夜騏卻早早便出了門,直到傍晚還沒回來。
等到月如玉盤,高懸夜空,他仍舊未歸,她便一個人坐到院中賞月。
韻兒給她端來了月餅,她吃著其間軟糯的蓮蓉,卻怎麼都覺得,比不上於嬤嬤做的味道,不禁又撫著腕上的玉鐲,思念神傷。
想起前幾日,夜騏還說,這裡已是她的家,然而在這個家中過的第一個中秋,卻這般孤單。
韻兒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傷感的神情半晌,轉身出了院門,去找宋侍官,問主子可曾回來。
他有些詫異,調侃:“你這是為女主子來找的麼?”
韻兒語氣僵硬:“我不過儘自己該盡的本分,沒回來就算了。”說完便走,再不理人。
他沉吟了會兒,去了密室,不多時,夜騏出來了,去往蘇淺所在的院子。
“今日忙,我特意先趕回來陪你賞會兒月,再出去辦事。”夜騏笑得溫文爾雅。
“哦,你且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她並非不明事理之人,他體貼,她也謙讓。
“無妨。”夜騏坐下,和她一起吃月餅喝茶,卻始終話不多。
過了大半個時辰,又匆匆離去,臨走之前還說今晚未必能回得來。
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裡,蘇淺說不出哪裡不對勁,總覺得他和平時不同。
那一夜,他果然沒回來,知道第二天早上時分才見到他,神色間似乎有些疲倦。
“昨晚熬久了麼?”她問。
“嗯,有點重要的事,幾乎通宵未睡。”夜騏笑笑。
“那你去睡會兒吧。”蘇淺見他無神的樣子,有些擔心。
“好。”他答應,卻拉她一同上床。
“我不困。”剛起床不久又睡下,外人看著多麼曖昧。
“我想抱著你。”他咕噥,像孩子一樣耍賴地硬將她拖上床,頭枕在她的懷裡,牢牢環緊她的腰。
她無法,只得依了他,給他蓋好被子。
可今日的他,似乎睡得極不安穩。
不知何時起,身體時不時輕顫,似乎在夢中看到了什麼驚悸的場景。
到了後來,他似乎還在喊什麼,側耳去聽。
“娘……不要……求求你……”斷斷續續的語句,帶著哽噎,聽得人心裡發疼。
蘇淺輕輕拍著他的背,低柔安撫:“沒事了,乖,沒事。”
他終於漸漸平靜下來,手卻緊緊攥著她的衣襟,一直不放。
蘇淺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嘆息一聲,伸出指尖為他撫平。
他彷彿極為留戀這種撫摸,臉靠了過來,在她手心裡輕蹭。
這大概,也是個缺愛的孩子。蘇淺嘆息著抱緊了他,給他溫暖……
當夜騏醒來,發現自己被她擁在懷裡,而她的胳膊環抱著他,像是想要保護他,似有溫暖的潮,漸漸泛開,席捲了整個心房。
從此不必再寂寞。
再黑暗的夜,只要心中有盞明亮的燈火,不會迷路。
淺淺,你就是我的燈火。
吻印上她柔軟的脣,那樣輕,她卻還是醒了,睜開眼便微笑著問:“你好些了麼?”
“好。”他只回答了這一個字,便又去啄她的脣。
現在對他的吻,好像也習慣了,她沒有躲。
而心中溢滿著溫情的他,又怎肯只滿足於這一個淺吻。很快脣舌便加深攻勢,似乎要將她所有的甘甜全部吮盡,才能稍稍解渴。
她任他掠奪,心底卻有憐惜,越霸道的孩子,其實越自卑,正是因為生命中缺乏,才會去搶。
又是一場夢般的旖旎,高高低低的喘息中,兩顆孤寂的心,彷彿也隨著交纏的呼吸,逐漸相融……
再過了幾日,便到了太子妃的冊封大典。
一大早房中便進來兩三個嬤嬤,為她梳妝打扮,換上華貴的禮服。
只是再美,鏡中的那張臉,也不是自己的。蘇淺有幾分悵然,不知道以後,是不是就要一直這樣,戴著面具過一輩子。
夜騏並不在府中,按照北越的禮儀,太子應該在祭臺之上,等待太子妃一步步走上雲梯,來到他身邊,再由皇后親自將鳳冠戴好,牽著她的手,交到他手中,才算典禮圓滿。
然而如今的北越,沒有皇后。
據說皇帝自即位之後,封了無數妃嬪,卻永不許他人,提立後之事。
但今日的典禮,必須得有人主持,皇帝指派代替皇后身份的人,竟是他的新寵——胡昭儀,也就是當日在春暖殿見到的那個女子。
而她的年紀,只怕和蘇淺相當。
朝中諸人,皆在暗中嘲諷,夜騏自己反倒看起來不以為意。甚至在蘇淺尚未到來之時,與等待在祭臺上的胡昭儀調笑,說看他們二人的年紀,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今天要封的太子妃,是她。
胡昭儀對此玩笑,也表現得很是受用,美目含春,秋波頻送。
當看見蘇淺已經踏著雲梯,慢慢走近,他們才又恢復了正經。但胡昭儀的一雙眼睛中,卻含著挑剔,上下掃視蘇淺。
她身上透出的不善,蘇淺感覺到了,在行禮之後,微微抬起眼,仔細端詳了一回這個年輕的昭儀。
而這一看之下,卻有些詫異。
她終於明白上次自己那種莫名的熟悉感,來源哪裡。這胡昭儀的五官,竟和自己及鳳歌,有四五分相像。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別有緣故?
此時,禮鍾已敲響。
胡昭儀款款走到她面前,將手中拿著的鳳冠,戴到她頭上,卻絞了一縷髮絲,到鳳冠上鑲嵌的寶石罅隙裡,扯得頭皮生疼。
胡昭儀卻視若無睹,只將那鳳冠使勁往下壓。
“慢點。”那邊的夜騏忽然出聲,走過來,細緻地將那縷頭髮解下,為蘇淺順到耳後,眼中的溫柔,濃得彷彿快要溢位來。
胡昭儀的眼中露出些不悅,語氣中有股酸味:“既然太子殿下自己走過來了,妾身就不用送太子妃過去了,便算完禮了吧。”
語畢便輕甩廣袖,轉身欲下雲梯,然而才剛踏出腳,竟忽然“啊呀”叫了一聲,身體一歪,就這麼自高處滾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這突發的變故驚呆,只有夜騏,嘴角有絲冷酷的笑。
那雲梯上所幸鋪著厚毯,胡昭儀跌下去,倒是沒摔死,只是可惜了那張臉,五官塌陷,容貌盡毀。
而沒了那張臉,皇帝連多看她一眼的心情都沒有,當日便將她打入了冷宮。
帝王無情,蘇淺經由這一次,算是深刻體會過。
不知道將來當夜騏後宮三千之時,對自己,還會不會如同今日般情重。
那晚在內室,魍魎又在,議及今日之事,說夜垣回府之後就痛罵不止,可見這胡昭儀,果真是他布在皇帝身邊的一顆棋子。
夜騏冷笑:“本不想這麼早收拾她的,只怪她不知輕重,敢欺負我的女人,簡直是找死。”
魑魅和魍魎暗中相互對視一眼,更加明瞭太子妃在主子心中的位置。
“最近大驪王朝那邊有沒有什麼動向?”夜騏又問。
“據傳攝政王最近臥病在床,已數日沒有上朝。”魑魅回稟。
“哦?”夜騏眸光閃動,哂然一笑:“這病倒是生得真及時,只但願他莫要隨便找大夫,小心把自己活活治死了。”
夜騏一語中的,封濯現在,真的已命如膏肓。
他正抱著頭,疼得在**打滾,拼命地喊:“蛇,我腦子裡有蛇。”
劉管家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語無倫次地叫著:‘神……神醫到了……”
隨後進來的神醫,果真看起來仙風道骨,捋著雪白的長鬍子給封濯把脈,最後竟得出個驚人的診斷,說封濯得了癔病。
癔病,顧名思義,便是說封濯瘋了。
封濯氣極大罵:“什麼狗屁大夫,胡言亂語,拖出去……”還沒能將話說完,再一次襲來的劇痛,又將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只能繼續抱著頭呻 吟。
站在旁邊的封璃和封玦,臉上都有無奈之色。
所有的御醫均治過一遍,無用。
民間神醫已找過若干,無用。
沒有人敢斷言,這病的根本癥結。
封濯只知道自己近年來頻發頭痛,卻又記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年開始的。
而先前頭痛,只要吃下那種金黃色的丹藥,便能夠紓解,現在卻是無藥可醫,發作起來恨不能將腦袋劈開。
他被折磨得形容枯槁,原來的意氣風發,早已不見。
半生的謀劃蟄伏,現在好不容易得到大業,他卻得了如此怪病。儘管極度不甘心,卻又不得不早做打算,怕萬一自己西歸,連自己的兒子都得不到他為之奮鬥了一生的東西。
然而,以他攝政王的身份,又如何能傳承江山?而且他自己,也希望能在死前,一嘗做皇帝的夙願。
所以,務必儘快稱帝,不計代價。
當這一陣疼痛暫時過去,他立刻招手讓封璃過來。
“父王好些了嗎?”封璃看起來,倒對他真的頗為關切。
他冷哼了一聲,知道對方口是心非,卻也無暇多計較,吩咐:“迅速全天下發布女王的訃告。”
“啊?”封璃神色驚訝:“可是她人還沒找到。”
“還不是你乾的好事?”封濯咬牙切齒。
“父王莫要動怒,以免又引發了頭痛。”封璃笑笑。
封濯又被氣得大喘了兩口:‘即刻去辦。”
“是。”封璃領命,揚長而去。
他走後,封濯又將封玦叫至跟前,此刻,倒真的是一副慈父模樣:“玦兒,我只怕命不久矣,但我走之前,一定會將大驪王朝,穩穩妥妥地交到你手裡。”
封玦不語。
為了這江山,他失去的,已經太多。就算真的得到,也未必有預想的欣喜。
封濯見他這副心灰意冷的樣子,又不禁氣怒攻心:“你究竟要沒出息到什麼時候?為了一個女人,什麼都不想要了嗎?”
封玦站了起來,沉默地轉身出門,再沒回頭。
封濯頹唐地倒回**,長嘆不止。
他要給的人,不想要。
想要的人,他又不能給。
這江山轉來轉去,竟還成了個燙手的烙鐵,真是空忙了半生。
而這天夜裡,封璃又來到了地宮。
鳳歌到了現在,已經徹底絕望,每日就是死人般坐在房中,連封璃到來,都再無反應。
“你看這是什麼?”封璃揚了揚手中的紙張。
鳳歌遲滯地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瞼:“不知道。”
“你的訃告。”封璃幽幽一笑。
鳳歌彷彿被針戳了一般,打了個激靈:“你們要幹什麼?”
“他要登基了。”封璃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她慘笑:“我還以為,天下早就改了姓。”
封璃呵呵一笑:“他只是還未來得及改,自己就先倒下了。”
鳳歌的眼中,多了一點亮光:“什麼意思?’
“他快死了。”封璃語氣輕飄,帶著愉悅。
“是你做的?”鳳歌直覺地反問。
“對。”封璃供認不諱:“他花了十年,奪你的江山,我花了五年,給他下毒。”
其實封濯最初,不過是平常的傷風頭疼,真正的毒, 是那止痛的丹藥。劉管家早已被他買通,而且他手中,還握著劉管家唯一的兒子的命。
“你真狠,封璃。”鳳歌緩緩搖著頭,眼中有說不出來的失望。
她曾經相信,即便天下人都負自己,封璃和封玦都不會。
然而最終,封玦背棄了她的感情,封璃將她囚禁在地下。
“說吧,你想要我做什麼?”她木然地問,已經徹底不相信,他留她活著,是因為還念及舊情。
封璃的眼底,瞬間滑過一絲憐惜,可也只有那麼一瞬,便又重新變得冷絕。
“我要你的鳳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