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刀俎,你為魚羊9
我熱情無比地挽住魚羊的胳膊:“魚羊,你真是一個好人啊不一個好鬼,等投了胎,你一定會過得很好的。”
魚羊淡淡一笑:“也許吧。”
“你好像不怎麼想去投胎呢。”我偶爾也是會敏銳一回的。
“下輩子的事情,誰知道呢?”魚羊沙啞的聲音,其實聽習慣了也蠻好聽的,就當是別有風味吧。
“你怕下輩子自己做得不好、不對?”
“有點吧。犯了錯之後後悔莫及,這樣的滋味嘗一次就夠了。”
“不會的。你已經錯過一次了。”
“不管多麼懊悔多麼愧疚,喝了孟婆湯不就都忘了嗎?”風吹起魚羊鬢邊散落的一縷黑色長髮拂在我臉上,癢癢的。
“那……”我沉吟片刻,道:“我會去看你的,若是你做得不好不對,我就裝鬼嚇你,呵呵,我本來就是鬼,不用裝就能嚇你,反正我會勸止你向善做個好人的。”
“那……”魚羊伸出手指頭:“我們來打勾勾。”
……真沒想到,總是酷酷的魚羊也會做這麼幼稚的舉動。我伸出手和魚羊勾在一起,魚羊的手上有硬而厚的老繭,摸起來癢癢的。
說笑間,我們已經走到玉蟬宮的外頭,推門進去,月宿正四仰八叉地睡在八仙椅裡,旁邊的鬼差都在各自埋頭做事,都和沒看見他似的。想起今天在天宮身上聽到那幾個仙子提到月宿的名字,如今看來,應該是沒有聽錯的,月宿的確是天宮下來的謫仙,可是謫仙也能謫得這麼大牌,有內幕。
我敲敲桌子:“喂。做完了。”
月宿揉揉眼睛:“回來得挺快的嘛。”
我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你舒舒服服地睡在這裡,自然不知道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是多麼緩慢,我可是經歷了心情七上八下的一天。
“你親手交給七仙女了?”
“是的。”
“知道了。”月宿居然沒找我要收條,直接拿出任務簿在我的名字後頭寫下一串鬼畫符一樣的數字。
“字真難看。”不知不覺,我把想什麼說出來了。
月宿白我一眼:“沒文化就是沒文化,這是狂草,懂嗎,狂草?”
把字繞得誰都不認識就叫狂草咩?我虛心地點著頭:“是,是。”轉身趕緊走。
魚羊站在門口,見我愁容慘淡地出來,略有點憂慮地問:“怎麼了?”
我垂著頭,半天不說話。
魚羊安慰道:“不礙事的,明早再上一次天宮好了。”
我抬起頭,笑得燦爛無比:“沒問題!哈!”
魚羊無奈地看著我:“你啊,還真無聊。”
“做了這麼多年的鬼,天天就是打工打工,不學會自娛自樂怎麼行?”我大大咧咧地道:“對了,我今天去了人間可是忘了幫你還鐲子的事兒,等下次吧。今天我太累了。”
“也好。鐲子就先放在你那裡吧。”
魚羊的態度讓我隱隱覺得不對,試探著問道:“你今天沒出去?”
“是啊。”
“你不急著還債麼?”
“不急。”魚羊的態度印證了我的揣測。他想多在冥府待上一段時間呢。因為……轉生之後,他將忘盡前程,那些無法彌補的傷害也將落入塵埃。想明白這一點,我決定把還鐲子的事情無**後押,直到魚羊真正想通和原諒自己。
我不想他揹著沉重的心理負擔去投胎。
另一方面……魚羊是個好幫手啊,和魚羊變成朋友之後,我的生活裡有不少事情變得順遂了。這就是所謂的幸運星吧?
坐在三途河邊,我閒閒地抄起一片石子,在水面上打過一串漂亮的水漂:“我厲害不?”
魚羊搖搖頭:“不厲害。”他撿起一個石頭扔出去,石頭在水面跳動著,一個、兩個、三個……我的天!他居然能打十個水漂!太可怕了。
魚羊得意地聳聳肩,躺在地上,頭枕著雙手開始睡覺。
我不服氣地咬著嘴脣,開始練習。果然熟能生巧,扔了約摸三百塊石頭之後,我就能打出七個水漂了。不過和魚羊比起來還是差得遠了。
不拋棄不放棄,我繼續練習。石子兒在水面跳躍著,一個、兩個、三個……十一個!但是我歡呼不起來。因為在三途河的對岸,月宿一臉怒容地看著我——那個石子兒正中了他的鼻樑。
“我不是故意的。”一邊道歉,我迅速地跳到魚羊身邊一把抓起他擋在身前。
我以為月宿會咆哮著丟三百塊石頭回來,但是等了半天,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小心翼翼地從魚羊身後探出腦袋,一個小石頭正中我的鼻樑。淚眼婆娑地看過去,河對岸的月宿笑得極其得意,極其惡毒。然後他就施施然飄走了,連背影看起來都是那麼志得意滿。真是無聊的傢伙,比我還無聊一千一萬倍。
揉著鼻子,眼淚不守控制地掉下來。心裡似乎有個空洞,很難受,很難受。
“很痛嗎?”魚羊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慌了神。
我搖頭:其實不算很痛,可是我為什麼這麼難過呢?眼淚簌簌地落下,就像斷了線的項鍊,沒有什麼能阻止珍珠的跌落。
“我帶你去宣科那裡看看。”魚羊把我拉起來。
宣科是冥府的鬼醫之一,醫術不錯,態度也好,缺點麼,太貴,很貴,十分貴。
我捂著鼻子搖頭:“去本音那裡看吧。”
“本音?”魚羊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本音的醫術不錯,價錢也低,缺點麼,態度很糟,非常糟,見誰罵誰,而且不聽他罵完,絕對不會給你醫。所以本音那裡向來沒什麼鬼和鬼差光顧。我可能是他唯一的老顧客。
“是啊。其實被罵也有好處的,被罵得多了,心胸自然寬廣了。”
“是臉皮變厚了吧?”
我嘿嘿一笑:“差不多,差不多。”
“……那,就去本音那裡吧。”魚羊打個呼哨,赤豹慢吞吞地站起來:“坐它去吧。”
我點點頭:本音住得挺遠的,有車馬,自然是好的。
悠閒地側坐在赤豹身上,我戳戳魚羊的肩胛骨:“喂,你說,鬼為什麼會哭呢?”
“萬物有靈,鬼也不例外,傷心、難過、痛苦、懊悔……可哭的理由太多了。”
我沉默了:被月宿打到鼻子,是哪一種哭泣的理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