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乾笑著:“那個……魚羊……你還欠冥界多少錢?”
“四萬金。”他的聲音真難聽。
“四萬金,你接一個差事就是一萬四千金,也就是說,你做三個任務……”
魚羊打斷並糾正我:“這麼高酬勞的差事很難接到的。”
“好吧,這樣的任務是很少見的,但你多做幾次1000金或者2000金的普通任務,不出幾個月,你就能還清欠款,轉世投胎去了,那個時候,我還在這裡,你借給我的錢,我永遠還不了。”
“我沒說要你還。”魚羊的聲音很難聽,但他的眼睛很清澈,就像……就像三途河裡的水,水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魚,沒有水草,沒有浮游生物,一眼能看到底,可越是這樣的清澈越深不可測。我曾經差點掉進三途河裡,差點被淹死,河水從鼻腔和嘴裡灌進去的那種滋味我現在還記得。
“不要我還,我越發不能要你的錢了。”我搖頭:“欠冥府的錢已經很頭大了,還要欠別的鬼的錢——魚羊,做鬼不能這麼失敗的。我是一個有覺悟有自尊的好鬼,怎麼能做這種事情?”
魚羊忽然笑了。他笑起來,我才意識到——魚羊真的是個很好看的鬼啊。我在冥界這麼多年,連傳說中三界有名的帥哥二郎神都曾經在森羅寶殿裡瞧見過,當時心頭那個小鹿亂撞啊——不好意思,扯遠了,這麼私密的心情不該和大家分享的。說回魚羊。
魚羊的好看很不一樣,大概是因為魚羊在對我笑。我不知道他死的時候到底多少歲,但他看上去最多二十出頭,本來卡白的面板被暗紅的天光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明澈的眼睛完成月牙,他笑著——然後,魚羊開口說話了。美好的氣氛全部消失了,魚羊說話真是我聽過最難聽的聲音。
花椒拌沙子一樣的聲音慢慢說道:“我事情想叫你幫忙。所以你不用還錢。”
“你要僱我做事?”我問。
“是的。這件事我自己沒辦法做,所以只能拜託你了。”魚羊解釋道。
——我堂堂青枝已經落魄到這種境地了麼?不僅要給冥府打零工,還要為其他的鬼跑腿做事?太悲哀了太悲哀了太悲哀了……鬼窮志短啊。
我在心裡悲憤地慨嘆一聲,用力點一下頭:“說吧,你要我幹啥?”
魚羊在我身邊坐下來:“這個東西,我想請你交給一個人。”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
“能看看是什麼嗎?”我好奇地問道。
“看吧。”
我開啟盒蓋,裡頭放著一個金鑲玉的鐲子:“挺好看的嘛……”我拿出來就要往手上套。
魚羊攔住了我:“這是我家祖傳的。”
“祖傳的怎麼了?借來戴戴不行嗎?”女人天生對珍珠寶玉愛不釋手,已經死了的我也不例外。
“這是我奶奶給了我娘,我娘要給我媳婦的。”
“咳咳咳……”我險些被口水嗆死:“你怎麼不早說?”我訕訕地把鐲子放回盒子裡:“這是要給誰的?給你的心上人?這樣的事兒我可不做。”
“為什麼就不能給心上人?”
“你都死了還給她東西,不是害她徒然牽掛嗎?”想起隨雲,我心裡有點堵。琴妖為什麼要用法術縛住她讓她不老不死呢?隨雲拿簪子扎手的樣子……真可怕。
“我沒有心上人。”魚羊看著緩緩流淌的河水:“我是要你把這個拿去給我娘。”
“啊?”這個我可沒想到。
“你知道我為什麼聲音這麼難聽嗎?”魚羊問。
“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我又不是真的八婆!”我惱怒地強調。
“我以前,我是說我還活著的時候是個濫賭鬼,進了賭坊就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我爹早死了,我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本來爹留下不少財產,家裡境況還不錯,我開始賭錢之後……”魚羊笑笑:“什麼都沒了。房契輸掉了,大宅子換小院子,小院子換破屋子……”
“只剩下這個金鑲玉的鐲子?”我問。
“是的,只剩下這個金鑲玉的鐲子。再後來,我開始打這個玉鐲子的主意,我娘說什麼都不肯給我……我……出手打了她,搶了這個玉鐲子跑了。”魚羊的聲音顫抖著,更難聽了。
“再後來呢?你為什麼要死?”
“我搶了玉鐲子,走到當鋪裡頭,老闆卻不肯收,他說他不和小偷和忤逆子做生意。我一氣之下和他吵起來……拿硯臺把他打死了。再然後,就和做夢似的……被衙役抓住,三百殺威棍,蟑螂和臭蟲亂爬的牢房,過堂,秋後問斬。”魚羊的頭越垂越低,聲音也越來越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只好低著頭做低頭認罪狀,拿棍子在地上瞎畫一起。
“這個鐲子我逃跑的時候塞在了一個染坊的罐子下頭,後來沒人找到這個東西,我也被……過堂的時候老爺也沒問,我娘沒來探監,我想她是真的生氣了,沒人知道這個鐲子在哪裡,死了之後,我第一次接差事的時候順便取了回來,好幾次走回家門口卻沒有勇氣進去……”魚羊的眼睛裡似乎有淚水在滾動:“青枝,你幫我拿給我娘好不好?”
“……幹嗎要找我啊?”我問。
“青枝,你是個善良的鬼。冥府裡挺多鬼都很善良,你更善良一些。”
“別說這樣的話,我受不起。”對吹捧之詞我向來是敬辭不謝的。“不過,你可以說說,從哪裡看出來我很善良嗎?”真誠的讚美我還是酌情查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