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態發展至此,我不再相信妖桃說的那個什麼“道”,如果天當真有“道”,毫無疑問,這條道肯定在施工之前畫設計圖的時候就出了錯,才會現在這樣失之毫厘謬以千里。
我看一眼同樣目瞪口呆的長離:“現在怎麼辦?”
長離十分迷茫而困惑地眨巴著狹長的鳳眼,鶴蕊蘭一樣捲翹的睫毛在下眼瞼附近投上一層淺藍色的陰影,大量神仙已經不知死活地向瑤池金闕,或者說瑤池金闕曾經存在的地方集結,他們在空地上茫然地穿梭著,製造大量沒有任何效率的噪音,長離望一望我,下了決定:“我們還是先離開吧。我覺得……有危險。”
我也覺得……於是我同意了長離的撤離大計。“不過,要去哪兒呢?”
長離也不知道:“天庭都不安全,我也想不到還能去哪兒。”
我思考了很久,最後決定:“回冥界吧。實在不行還能跳三途河……”
“……”長離沉默了一陣之後同意了。
我們乘著風衝到直道天關,.大量神仙正從直道天關裡躥上來,只要我們兩個要出去,幸好場面十分混亂,沒有誰注意到我們的可疑舉動。冥界彷彿沒受到什麼干擾,鬼差依舊各行其是,奈何橋前一堆鬼排隊喝了孟婆湯就去跳轉輪臺,看來訊息暫時還沒傳開。但我始終覺得有哪裡不對,但到底是哪裡不對,我說不出來。
長離戳戳我的肩膀:“在想什麼?”
“不知道……”我隨口道:“就是覺得有點發冷。”
“冷?”
“嗯……冷清。”我努力在腦海裡尋找合.適的形容詞,在找到形容詞之前,找到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欸……長離,陪我去典獄司看看。”
“典獄司?是關押和處罰有罪之.魂的地方嗎?”長離對冥界還是有點常識的。
“嗯。”我點點頭。
典獄司十分安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這份.安靜叫我恐懼:冥界怎麼了?鬼差倒是還站在油鍋邊上,但鍋子裡一個鬼都沒有,這不合常理啊,雙面煎鬼排骨可是冥界名產之一啊,我當上臨時鬼差的第二天,培訓內容就是來典獄司參觀各種刑罰,據說這麼做的目的是“將一切可能有的瀆職行為扼殺在胚胎狀態”,或者說“防患於未然”。我往典獄司深處走去,刀山,火海,修羅場……都是空蕩蕩的,一個鬼都沒有。
長離再單純也覺出不對了:“這裡怎麼了?這裡的鬼.呢?”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抱著頭蹲下去,最近冥界的.確冷清了許多,森羅寶殿外頭沒有花痴等著楊戩下班,我曾經歸功於後援會的建立與執行起到了模範帶頭作用從而最終營造了良好的花痴秩序,但就現在來看,這分明是因為,冥界已經快空了!鬼都到哪兒去了……我凝視著自己的鞋尖:“他們都到哪裡去了?”
鬼還能去哪兒……
轉輪臺……
他們都去了轉輪臺!
所有的鬼,包括.那些該把牢底坐穿的罪大惡極之厲鬼,都去投胎了!
冥界出了問題……我曾經感嘆過冥界的辦事效率大大提高了,死人不兩天就判罪論刑完畢,現在看來,八成根本沒有判罪定刑吧?直接通通送去了過奈何橋,喝孟婆湯,跳轉輪臺!
為什麼?
“天命如此。”妖桃不知從什麼地方掉下來,落到我足前半尺,深沉地道:“來不及了。”
“來不及做什麼?”
“最近三個月來,三界生靈死去之後,靈魂一多半沒有回到冥界,如果不把所有在拘的鬼都送去投胎,三界將無人無畜無禽可生。”
……我努力消化著妖桃的話語。
妖桃面無表情地道:“現在,在拘的鬼魂都用完了,天命如此,來不及了。”
……我鬆開捂著頭的手:“是因為楊戩打壞了森羅寶殿才引起冥界異變麼?”
“森羅寶殿毀去催化異變提前出現,但即使森羅寶殿依然完好,冥界依然會發生異變,三界秩序的崩毀,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妖桃的語氣冷冰冰的,就像是在唸經一樣。
我凝視著妖桃:“那我呢?”
“你可以阻止這一切……”妖桃頓了頓:“你曾經可以阻止這一切,但現在已經遲了。之前我以為時間還很充裕,採取了完全錯誤的策略,現在看來,你成長得太慢,來不及了。”
……剛剛被人宣佈,你就是那個內褲外穿的救世主,下一剎那就告訴你,因為你沒把內褲外穿,救世主資格取消了,宇宙要毀滅了,這種囧之又囧的心情,叫我何以面對?唯有以沉默,和沉默。
“那你呢?你是誰?妖桃到哪裡去了?”打死我也不信這個傢伙是妖桃,他的語氣如此優雅而冷酷,宣佈三界崩毀的時候也是氣定神閒。
“我就是它。它卻不是我。”
……我以痴呆眼神凝視妖桃:這又是什麼禪機?
“用你聽得懂的話來說,我是妖桃.特別版,基於特別狀況之應急法案,只有在系統面臨崩潰危機時刻才會啟用的隱藏屬性。”
╭∩╮(︶︿︶)╭∩╮……這是我聽得懂的話嗎?
長離輕咳一聲:“我猜,它大概在說,它瘋掉了。”
-_-|||這個解釋通俗易懂多了。我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那現在該怎麼辦?”
妖桃仰起頭,優雅而冷酷地凝視著煙青色天空:“等。”
“等什麼?”
它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四十五度仰角:“不知道。”
……我看看長離,長離看看我,我們兩個並肩走出了典獄司,留下那顆特別版的妖桃繼續四十五度眼角純潔望天。
在三途河邊坐下,我拾起一塊三角形的小石頭在地上畫著示意圖,企圖釐清我現在的處境:天權死了並投胎了,魚羊殺人並跑路了,妖桃瘋了,以天后和楊戩為代表的眾多神仙失蹤,小紅不認得我了,月宿性情突變,長離,對還有長離,長離失去了讀心術,妖桃說的沒錯,人,鬼,仙都出事兒了,人界冥界仙界都有問題,三界秩序崩毀,大概不只是聳人聽聞而已……
妖桃說,我曾經能阻止這一切?這是什麼意思?
我噌一下站起來,轉身朝典獄司跑去。妖桃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看天,我懷疑它是不是石化了。走過去輕輕踢妖桃一下,我蹲下來問道:“怎麼阻止這一切?”
“來不及了。”妖桃聳聳肩,滿不在乎地道。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來不及了?”這話一出口,我打了個寒戰,前不久的時候,好幾個人對我說,要試一試……偽.幽冥教教主,月宿,西海九娘……現在,連我也要試一試麼?
試什麼?要湊一桌打馬吊麼?
妖桃冷淡地搖搖頭:“現在來不及了。”它的視線變得渺遠而空濛,彷彿看見了什麼我看不見的東西,隨即古怪地道:“不過,過一陣可能可以。”
……現在來不及,過一陣來得及?=_=這是什麼時間邏輯、敘事結構?
妖桃神祕莫測地道:“天機將至,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它古怪地笑起來:“不過……我猜,到了那個時候,恐怕只會又一次的,來不及。”
……什麼意思?不待我開口細問,妖桃蹦蹦跳跳地衝進了典獄司深處,再也找不到它的蹤影。我不知道它去了什麼地方,我也根本想不到它能去什麼地方,長期以來,妖桃都在我身邊晃來晃去,偶或失蹤一下,但大部分時候都和我在一起,我實在不知道,妖桃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它對我來說,是一個謎。
八方!我陡然想到了八方。那個奇怪的混合生物,是妖桃的本體吧?如果知道八方在哪裡,一定就可以找到妖桃?不過八方身上又沒裝什麼定位系統,我要怎麼找它?我凝神細思起來,八方的身體由山石,苔蘚,樹,菌類,各種動物拼裝而成,帶有濃烈的潮溼氣味,很明顯是寄身於某處深谷……不過,三界之中深谷多的是,到底是哪一處呢?
捨身崖!我陡然想起碧梧和妖桃對話時提起的這麼一個地方,她要說捨身崖上發生的某件事情的時候被妖桃打斷了。更久之前,好像,妖桃也對我提過,但它連舍什麼都沒說完,只說了一個字。由此看來,這個地方十分重要,對妖桃是個關鍵之地,甚至對天庭都是一個關鍵之地,要不碧梧不會特別提起……
我轉過身朝森羅寶殿跑去,推開水晶門,楊戩的辦公室裡當然空無一人。我把抽屜一個個拉出來翻找著,一個鬼差站在門口問:“你在幹什麼?”
我訕笑著:“欸……楊戩大人叫我給他帶點東西。”
“楊戩不是和瑤池金闕一起失蹤了嗎?”
……他怎麼知道?我注視著這個鬼差,好像有點眼熟的樣子,但我完全想不到在哪裡見過他,不對,不對,我分明最近才見過他的,啊!想起來了,玉蟬宮裡那個鬼差,我最近每次都是去和他領任務。他怎麼會在這兒?
鬼差慢吞吞從口袋裡掏出任務簿,遞到我的面前,攤開的一頁,是一幅地圖,地圖上有一個閃光的點,旁邊漂浮著三個字,捨身崖:“這個任務你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