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都沒有朋友。”西海九娘微微笑了:“天上地下,有誰有資格做他的朋友呢?”
為什麼……因為他窺得大道嗎……從她們的對話中,我猜到她們談論的那個“他”,定然是真.幽冥教教主。看來幽冥教的勢力遠比我想象中大啊,雖然偽.幽冥教教主把鮫人的公主抓了去釘在地上當歌姬,但鮫人對幽冥教的情緒並沒有什麼激烈的仇恨——反而是期待著幽冥教能夠恢復和鮫人一族的關係。
鮫人的神色黯淡下來遊入了茫茫海草深處,西海九娘也徑自浮上水面而去,我搖搖頭,往水面游去。
躺在沙灘上讓陽光把身上的衣服晒乾——說起來,我下海的時候海水自然在我面前辟易,出來的時候卻截然不同,不知道是否幽冥教的手段,每一個守規矩的賓客都不用溼身。
妖桃也被我隨手丟在沙灘上,過了一會兒它就自動幽幽醒轉,說起來,妖桃的醉和醒都相當是時候啊……“喂,你是真醉還是裝醉?”
妖桃驕傲地答道:“當然是真.醉,不過是計算好的真醉。”
“……”
“實則虛之,虛則實之,好局從來是.九分的算計加上一分的事實,當然,若能做到九分的真實和一分的算計,那便能成為絕妙好局……”
我懶洋洋地翻個面趴在沙灘.上晒背後:“行了……你不用和我講兵法。”
“這不是兵法……須知……”
“須知萬物有靈,天地大道,相生相印,觸類旁通,對不.對?”
妖桃感動得熱淚盈眶:“我點撥了你這麼多天,你總.算有點長進了!”
妖桃顛來倒去都是那幾句話,我都快會背了,反.正不管什麼事,它最後都會扯到“靈”和“道”上,那往這個方向說,準沒錯。我怎麼沒早點發現這個打斷它說教的好方法呢?
“對了,龍三公主.來幽冥教幹什麼?那個燃燈大典又是什麼?”
“未婚夫回來了,未婚妻自然該來看看。”妖桃十分漫不經心地答道。
“什麼?”我從沙灘上跳起來。
“龍三公主遊戲情場多年,至今未嫁,當然是有原因的——如果不是她早已許了親事,東海龍王怎麼會拒絕那麼多仙家的求親?”
我真沒想到……原來幽冥教教主是會談戀愛的。
妖桃看了我一眼:“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交易。”
“交易?”
“說是籠絡也行,那個時候幽冥教力量雖大,頗令天庭忌憚,但幽冥教教主並未和天庭正面為敵,於是玉帝將龍三公主許配給幽冥教教主,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另一條道路,天庭和幽冥教開戰之後,幽冥教教主並沒有解除這個婚約,天庭也不曾頒旨廢除這個婚約,東海龍王或許心有不平,但也不敢把龍三公主嫁給別人——畢竟,如果幽冥教教主歸來的那一日發現自己的未婚妻嫁人了,會不會對東海做出點什麼,誰也不確定。而龍三公主本來就不喜拘束,比起嫁為人婦,她大概更喜歡現在的生活吧。”
是啊,做龍三公主多愜意啊,談點小戀愛,穿穿新衣服,幾乎每天都能登上《天庭快報》娛樂版……而偽.幽冥教教主肯定不會履行這個婚約,於是龍三公主可以繼續光明正大地在東海龍宮混吃等死……我不由得嚮往了一下龍三公主的人生,啊不,龍生。
“所謂燃燈大典……”妖桃故弄玄虛地拉長了語調:“這個很難說清……你的道行不足以明白,我現在的靈力也不夠讓你身入幻境體驗一番。總之是某種儀式……”
我暈,說了等於沒說,看來妖桃喜歡時刻保留三分的死個*是一輩子改變不了的。
妖桃笑了笑:“你放心……這個事情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沒有最好!”我可不想再被佐荷或者誰耍一次:“對了,你帶我到這裡來做什麼。”
妖桃溫文一笑:“我忽然發現,遲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想也知道接下來定然不是什麼好話。
果然,妖桃凝視著我:“青枝,若能一直保持心智未開,你會活得很快活。”
“……”呀呀個呸,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居然這麼直白地說我“弱智”?我伸伸腳,把妖桃踹進海里了。
眼見得妖桃已經觸到了水面,不知怎麼的,它又彈回了沙灘上,身法玄妙極了……不對,不是妖桃的身法玄妙,而是……轟然一聲巨響,海面陡起萬丈波瀾,碧水水花如珠玉般飛濺。下面有人放特大號春雷麼?還是有什麼海底神獸憋不住屁?
“燃燈大典結束了。”
“嗯?”我轉過頭去看妖桃:“結束?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是非成敗轉頭空,何必拘泥於這樣的小事呢?”妖桃的笑容誠懇中帶著一點神祕,神祕裡帶著一點悠然,悠然裡有幾分惆悵,惆悵裡還藏著下賤,總之,十分欠扁。
我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低下頭去看看手腕上的紅色細線,妖桃跳到我右肩上:“不用這麼麻煩。你往前走三步就可以了。”
“海灘上有什麼法陣麼?”我往前走了三步,什麼都沒發生。
我轉臉去看妖桃。
妖桃也在看右邊,順著妖桃的視線看過去,我看到了一個十分熟悉的傢伙,月宿。他站在一塊石頭後面,適才石頭擋住我的視線所以我沒發現他。
他到這裡來做什麼?我皺了皺眉。
月宿也看到我了,站在原地停頓了片刻,還是走了過來。他沒問我到這裡來做什麼,而是說:“我要回去了。”
我急忙跳上他身後漂浮的那柄巨劍,我並不曾見到月宿用什麼法術咒語,巨劍已經凌空飛起,海風捲動站在我身前的月宿的衣衫,獵獵作響。
“你怎麼不問我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摸了摸頭,在月宿面前我總有點緊張,一則他太邪魅,外表和*格的雙重邪魅,二則我對他會暗戀我這件事始終無法釋懷,月宿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看上我了呢?這並非我妄自菲薄,而是這件事情太匪夷所思。更何況月宿離開一段時間重回冥界之後改變了許多,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應對他。嘿嘿乾笑兩聲,我答道:“你沒問我到這裡來做什麼,我想這大概是你也不打算讓我問你來這裡做什麼的意思。”
“沒有洞若觀火的眼力,卻妄自揣度別人的心思,得到的結論恐怕和事實相去甚遠。”
我就說月宿有古怪吧,他的思想什麼時候這麼深邃了?隨隨便便就把問題上升到了哲學層面,其實這種玄奇的辯題最適合交給妖桃來回答,不說口才,光憑它滔滔不絕的口水,大概就能把月宿炸暈過去。但……妖桃也有可能把事情扯向我不想的發展方向。還是kao自己吧……我硬著頭皮道:“那你到底要不要我問你來這裡做什麼?”與其胡猜,不如把問題踢回去吧。
月宿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
“我覺得我忘記了很多東西……雖然我明明什麼都還記得……”月宿的語氣十分惆悵:“比方說,我記得我喜歡你。”
聞言我鬼軀一震,險些從飛劍上掉下去。
“但我好像已經不明白什麼是喜歡了……又好比,我記得我做過很多事情來捉弄你,但我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做出那些那些事情呢,我完全不記得了,我試圖再對你做出相同的事情,絲毫不能從中發覺任何樂趣,不記得,也不能體會,我好像失去了感覺……天地萬物的存在不能在我心頭留下任何感覺……也許……”
妖桃尖叫起來:“忘情訣!”
月宿轉過臉來,一臉波瀾不驚:“這個我也記得。”
“她居然讓你修習忘情訣!”妖桃十分震驚。
“這是我自己提出來的。”月宿淡淡地道:“我記得很清楚,是我自己要修習忘情訣的。”
妖桃恢復了平靜:“她本應該阻止你的。”
她?這個“她”怎麼聽,都是天后吧……
“我有我的責任,無法逃避。”月宿轉過臉去繼續看著前方。
我這才發現,周圍已經籠罩了一層灰濛濛的迷霧,看著頭頂的天空,我明白,我回到了冥界……奇怪,我們剛才不是在海上飛麼?
“勿用藉助外力,隨意穿梭三界,看來你已經從忘情訣中獲得了極大的力量。”妖桃的語氣聽上去不大高興,它好像很不喜歡“忘情訣”這個東西。
“還是不夠……遠遠不夠……”
“永遠不會夠的……”妖桃嘆息了一聲:“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你會發現,尋求力量的道路永遠沒有盡頭。”
月宿點點頭:“我也有這樣的感覺,不過……總得試一試。”
我的眼皮跳了跳,這是我今天聽到的說出這句話的第二個人,偽.幽冥教教主要試一試,月宿也要試一試,我不知哪裡來的靈感,知道這絕非巧合,某個我不清楚身份的人,佈下了一個局,而局中人恐怕不只是偽.幽冥教教主和月宿而已,還會有誰呢……我有很不好的預感,雖然這個預感十分模糊,但是,我知道,已經有什麼事情,非發生不可了,而且是大事。這算不算所謂的洞察天機?我無聲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