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蘩的手越來越冷,我心裡也驚得一片冰涼。
要是生命力可以挪用的話,我恨不得把自己的那一份全都注入到她的身體裡面去。
我在心裡默默祝禱:老天啊,求你保住她的性命吧,如果實在要死一個人的話,就讓我代替她去死吧! “蘩寶,你一定要堅持住!我們馬上就到了!” “唉唉……大狗熊……”她氣若游絲,帶著哭聲,微弱地呼喚著。
“蘩寶……我在這裡!蘩寶……你答應我,要挺住!不要離開我!” “唉唉……大狗熊……唉唉……大狗熊……” ………… 那以後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楚了。
我的記憶就如蓋著孟蘩遺體的那條白床單那樣,一片空白。
在那以後好長一段時間內,我看東西都只有兩種顏色:血紅和慘白。
據陸小林說,當時我一看見醫生們推著孟蘩出來,就光噹一聲栽倒在水泥樓道上。
我記得的細節不多。
只是記得孟蘩的父母趕到了醫院。
後來似乎還聽見了孟蘩媽媽的嚎啕聲,那不像是正常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就如從下水管道的縫隙裡透出來的地獄裡的惡鬼和冤魂發出的一般,瘋狂而恐怖,滿載著死亡的氣息,在深夜的樓道里淒厲地迴盪: “蘩寶啊!我可憐的蘩寶!……” 孟蘩走了。
我也大病了一場。
楊雪萍神情憔悴地陪護著我。
我們兩個,還有朱瓊,都為孟蘩的死而深深自責。
作為她最好的朋友,我們並不是沒有發現她身體的孱弱跡象,卻都沒有真正去關心她,並採取果斷措施取消演出。
如果不演出,孟蘩就不會死。
她一定是在王惠梁出事的同時,發現自己懷上了王惠梁的孩子。
她當時就採取果斷措施弄掉了孩子。
我不知道她是用什麼方法、在哪裡弄掉孩子的,也不敢想象她在那幾天裡遭到了多少精神和肉體上的煎熬。
她的性格一貫強悍,人流之後,又沒有好好休息,居然裝成沒事一般,瞞了所有的人,堅持排練。
她在我們面前精神抖擻,實際上內心一定極為痛苦。
據說女人的情緒惡劣也可以成為大出血的誘因之一。
她真是一個蠢丫頭啊,只知道要強,卻完全不知道危險!還有該死的校醫院,顢頇誤事,草菅人命,也是殺害孟蘩的凶手之一,真該一把火燒掉! 無論如何,大錯已經鑄成,孟蘩已經不可能再回來了。
事情發生得是這樣地突然,便如黑森林中突然竄出的一隻龐大的怪獸,我根本來不及做任何思想準備,就被它的巨掌擊倒在地。
在被擊中的那一瞬間,我覺得記憶的鏈條突然斷裂,生命如玻璃一樣碎了,空了,化成片片。
我每日都往返重複地做著同一個夢。
我和孟蘩在舞臺上演戲。
她低頭來吻我,流下了一顆淚珠,涼涼的,落在我的臉上。
那顆淚珠驀地變大,由一滴變成了一汪,終於氾濫開來,漸漸流滿了整個舞臺,流滿了整個劇場。
劇場不見了,孟蘩也不見了,只給我留下一個淚珠的海,鹹鹹的,卻又帶著淡淡的芬芳,是她與我初吻時的淚的味道。
我在海上奮力遊動,到處尋找她的蹤跡:“蘩寶,蘩寶,你在哪裡?”天空飄來一片雲,孟蘩搖頭晃腦地坐在雲端,兩隻腳丫子一翹一翹的,“嘻嘻,大狗熊,來抓我啊!抓到了就讓你親一下!” 突然遠處飛來一支箭,正中孟蘩的心窩,孟蘩慘叫一聲,跌下雲端。
我看見射箭的正是王惠梁,想追他卻又追不著。
他坐上摩托艇一溜煙地就跑了。
孟蘩只叫了一聲:“大狗熊,救救我,我不想死!”就往海里直沉下去,我潛下去抓住她,卻怎麼也無法把她拖上來。
她的血染紅了海水,淚海變成了血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