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季良的這位李先生,自稱是李姓中年人的叔叔,而他的年紀看起來也確實夠格,修剪得體的鬍鬚是花白的、頭髮則全白了,一臉褶皺,不過目光並沒有與年齡相應的渾濁,再加上保養得當,看起來有那麼點老當益壯的意思。
這老李見到季良後,一開口就擺起了長輩架子:“你就是季天生那混小子的兒子?”
“李老先生,我覺得我爸已經死了。”
老李眉『毛』一挑,道:“怎麼,罵老子、兒子不樂意了?我跟你爺爺是一個頭磕在地上的,就是季天生站在這兒,我罵他、他也得規規矩矩的應著。”
“可嚴格的說,季天生認您這個長輩、是季天生的事。”自己找椅子坐下,季良緩慢而有力的說:“我覺得,我和我妹沒長輩,自從我爸媽失蹤後,就沒有了。”
“抱怨近幾年親戚朋友沒給予你們兄妹照顧,是嗎?”
季良坦然的道:“有一點,更多的是替我爸媽覺得不值。平時與親友結交往來、呵護彼此關係,也算勤勉,結果出了事、連個來走過場的都沒有。說句市儈點的話,朋友親戚的存在意義之一,就是相互有個照應幫襯,透過我爸媽的事我發現,這種關係真的不怎麼靠譜。”
老李面『色』不愉的沉聲道:“那你覺得、若沒有這層關係,房貸抵押的錢會是現在才登門索要嗎?又或你還能坐在這裡嗎?”
季良搖搖頭,“我不知道,以您的閱歷,我想明白什麼叫牆倒眾人推,我們兄妹這些年過的挺辛苦,靠當局發放的既不穩定、又在不斷減少的撫卹金度日。我妹妹在布廠做工,每天從早幹到晚,掙6個銀;而我,好不容易學了點手藝,自信滿滿,準備大幹一場,結果事實證明我能掙到一筆錢似乎偶然的運氣才是關鍵。”
季良接著道:“也許您說的對,如果不是念在情意的份上,您完全可以拿著合約上訴申請提前終結交易,我們兄妹會在3年前就睡馬路了,那時我們就是想賺錢也沒有能力,只能活活餓死。可我沒法讓自己感恩,即便這顯得忘恩負義,但至少我說了實話。”
“就像我肯拿出2000銀以作毀諾的賠償一樣,我有我的堅持、以及固執。我不敢苟求別人的認同,又或者說我也有那麼點不屑別人的認同。所以,您如果覺得我需要對您的恩義領情,表示深切的感謝,又或像您族中子侄那樣恭順聽訓,我只能說抱歉了。季天生是季天生,我是季良,今年16歲,按照北安律法,已成年。”
老李的臉『色』非常不好看,事實上,已經相當久沒人敢當面這麼頂撞他了。“知道嗎,這次收貸,是我侄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犯的錯。我本打算允許你慢慢還清款項的。但是,年輕人,你表現的很有骨氣啊。”
“不,李老先生,有骨氣的人不是我。我有我的原則,但並表示我很要面子。既然都不屑他人的認同與否,要面子何用?如果您肯我慢慢還債的話,我會非常樂意接受。”
“我要你為之前的魯莽道歉。”老李目光灼灼的盯著季良。
季良微笑。“完全沒有問題。不過,我想說明一點,這始終是筆交易。您可以嘗試重新提個具體的還債方案,以保證您認為足夠的利益,看我能不能接受。一旦透過,那就是你情我願,別拿情意說項,我們兄妹已經不想在這方面有所期盼,也不想欠別人的。”
“交易的人生?嗯?這就是你這些年總結出的真理?”
季良點點頭。“沒有什麼不能買賣,當然如果只知道用錢來做交易籌碼、顯得有點狹隘。”
“嗯……”老李身子往後靠在椅子裡,雙手十指在身前交叉,似乎有了點額外的興趣:“那麼,按照你這樣的說法,你那裡還有什麼可交易的?”
“潛力。”季良很肯定的說:“武者和過去的球星、歌星一樣,在成名前總是相對廉價的。”
“這麼說你有志於戰職者?”
“那一直是我的追求,有點普通,不是嗎?”
“那麼你覺得憑什麼你能出眾、值得購買?”
“憑我具備成功的基本條件。”季良進一步解釋道:“我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且可以正確的評估自己,後者體現在敢用認錯,有錯能改。我的心態積極。相比與同齡人,我也不缺見識和眼光,我有清晰的思維,以及專業能力,我還有自己的人格魅力。”
“呵呵呵!”老李笑道:“我聽著,似乎成功對你來說已經是必然。”
“我不覺得,我還缺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否則沒有必要做交易。”
“哦?是什麼?”
“機遇。龍游淺水、虎落平陽,大英雄都能死於宵小、陰溝翻船,何況是我這種小魚小蝦?說不好明日異族攻城、北安緊急動員,我就隨便橫死在哪段城牆上了。拋開非人所能決定的運道,我覺得機遇還代表著賞識、投資、庇護等等。”
“這樣的交易可是很大的,有可能血本無歸。”
“您說的對,所以才是非常類交易,一般人玩不起。”
老李重新坐直身體,思忖著,手指交叉的雙手在桌面上敲打了幾下,然後道:“好吧,就說交易的事。我准許你5年分期還款,以此作為另一筆潛力交易的預約金。你是8年級,考上高等學府,證明你有進一步談交易的資格,否則你還是要搬家走人,而且所還之款也不會退。你怎麼說?”
“我同意。”季良說著站起身,對老李深鞠一躬。“我對先前的種種冒犯深表歉意,在這裡鄭重向您致歉。”……
之後的事便順理成章了很多,新的合約簽訂,季良不用搬家了。
當天,晚飯之後。
“哥,怎麼能籤這樣的合約?以後要為遠大典當商行工作,這不等於是賣身?”回到家中後,季良也沒瞞著季秀,把跟老李的對話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季秀,季秀覺得季良的做法很不明智。出賣自己的未來,這有點太過了。從現在自家的情況來看,沒那個必要啊。
“秀,但凡交易,就總有不止一種完成方法,賣身也是可以贖身的。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以及整個事件背後的考量,哥寫了一封信。”季良說著拿出那隻原本儲存了《紅軍武備》內容的mp3,遞給季秀。“這上面都是哥認為很重要的東西。不過有密碼鎖著,在哥認為機會成熟的時候,會將密碼告訴你,又或親口解釋一切,你信的過哥嗎?”
季秀看著季良,半晌之後,緩緩點頭。“信的過。”
“非常好!秀,咱家的危機算是暫時解除了。但這一切的問題都是因為咱們無權無勢、無錢無力。咱們得加倍努力,嗯?”
“嗯!”
與此同時,遠大典當商行,老李的辦公室。李姓叔侄正在房間裡談話。
叔叔問道:“季良哪來的錢金?”
侄子回道:“據我調查,拼組電腦,賣給灰商和廢淘市集賺來的,總共賣了3臺,這個已經確定。”
“哪來的技術?”
“……在查。3臺計算機已經追回2臺,根據專業人士評定,活兒很粗糙,入門級水平。”
“這麼說,你是相信季良的說詞嘍?‘好不容易學了點手藝,自信滿滿,準備大幹一場,結果事實證明能掙到錢偶然的運氣才是關鍵。’你相信這個?而且輕易的就被誤導,認為季良的技術是自學的,儘管他的回答中都並未明確的這麼說?”
“……我錯了。”李姓中年人低著頭。
“知道錯在哪裡了嗎?”
“不該受季良的表現影響,輕信他的言詞。”
老李陰沉著臉搖頭,“不,我相信季良說的都是實話,至少絕大部分是。我要指出的問題是,你們只顧著想辦法引季天生和他的同黨出來,卻忽略了季良這個人,我得到的報告,將季良描述成一個愚蠢、偏執、極端自卑又極端自傲的病態少年,結果呢?你確定你們那份報告裡所寫的不是另一個人?”老李聲調逐漸轉高,聲急『色』厲。
其實老李還有些話不便說,那就是正是因為預先判斷與實際情況相差太遠,搞的他在跟季良的談話中、非常非常的被動。狠狠的被打了臉,就差被直接罵:你tm不要倚老賣老了。到最後,都是季良給了他個臺階,潛能買賣,就憑人家表現出來的心志腦瓜、賺錢能力,用的著別人扶持庇護?相信的才是傻瓜,那份合約,也不過是他投桃報李的回饋。
沒有撕破臉,老李認為,這正是季良的聰明和成熟的地方。老李認為季良已經對他和他的遠大典當商行起了疑心;他還發現季良這次就是要他知道這一點,而他也相信以季良表現出的心智,恐怕早對季天生夫『婦』的失蹤產生了疑心。
“如此一來,針對這個餌的策略方針,恐怕必須進行一次大幅度的調整了。”
李姓中年人低著個腦袋,大氣兒都不敢出。叔叔是親的,但他也見過這為親叔叔殺另一個親侄子,他的堂弟。
在經歷了讓李姓中年人感覺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沉寂之後,老李終於再次發話:“我要你們全面調查這個季良,截至到明年春天,我要知道他的所有重要表現,包括細節。”
“那季天生和他的同夥?”
“讓金榮忙去吧!他不是一直玩‘打了孩子引來家長’的策略嗎?讓他去繼續他的虐路線好了,我們準備好糖。”
李姓中年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老李所說的準備,包括確定季良值得他們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