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九洲世界,對無名來說只是一個巧合。
無名是網名,取自《老子》第一章的一句話——無名天地之始。
現代世界的他,家境平平,就讀於三流大學非熱門專業,成績還一塌糊塗。除了愛打戰略遊戲愛上網發遊戲攻略,他唯一的愛好就是讀哲學書。說來奇怪,這種無聊得有點不知所云的閒書,在他讀來,卻是一件很舒服很愜意的事情。比如這本《老子》。且不說裡面隱語眾多,要是可以頓悟,傳說中的點石成金、原地滿血復活也許都能做到。即便僅僅跟著它那神祕兮兮的語言瞎琢磨,也能帶給無名一種莫名的快感。
某日,無意中看到一條招聘資訊,為某內測網遊招聘引導員,報酬五千塊。門檻要求也很簡單,熟悉某個以明朝為背景的單機遊戲。這遊戲恰恰是無名的最愛,他毫不猶豫就報了名,並通過了層層篩選。又能玩喜歡型別的遊戲,還有錢拿,何樂而不為?
作為最邊緣的臨時工,無名只需要上一個星期的班。這個美其名曰的引導員,其實就是個遊戲開局打雜的。新手村裡的武技設計,完全套用了那個明朝為背景的單機遊戲。作為熟悉這個遊戲的高手,無名最大的任務是為玩家們提供武技選擇指導。當然,還有些七七八八的雜事。
在原來的設計中,當全部新手出村開始闖蕩世界,無名這個引導員的使命就可以結束。他應該下線退出遊戲,然後去領屬於他的五千塊酬勞,至於後面的事情,和他就沒有任何關係。
然而,一報道他就傻了眼。這遊戲居然要求他和九十九名內測玩家,整個身體完全進入高模擬古代世界——九洲世界。下定決心透過一個光門進來,無名立刻發現,新手村以及周邊的山頭,被一個環形結界包圍。
這個世界的模擬程度讓無名咋舌,這哪裡是什麼遊戲,根本就是一個真實的古代世界啊。他有點納悶,人類科技真的可以做出如此以假亂真的虛擬世界了嗎?還是說,這新手結界只是進入一個異世界的通道?
剛進來時兩個玩家的對話,無名記憶猶新。
玩家甲:“這個古代世界哪來的?你有沒有聽到過什麼風聲?”
玩家乙:“我聽說這是個人類無意中發現的異世界。所謂的新手結界,就是人類在這裡好不容易搞出的一小塊據點。”
玩家甲:“是為了實現那個目的才搞的嗎?”
玩家乙:“應該是。不過我還聽說,新手結界很不穩定,在被這個九洲世界排斥,說不定……”
後面的話無名沒聽到,這讓他深深疑惑,這幫玩家似乎帶著某種神祕目的,並非通常遇到的那些打網路遊戲的。
不過,他的疑惑並沒有存在多久。因為,新手結界真的出了問題。
進入九洲世界的第二天。很突兀的,連通新手結界和現代世界的傳送祭壇憑空消失。這導致玩家們都無法下線退出,只能在新手結界裡一直待著,包括引導員無名。接下來,那個最讓人沮喪的系統廣播突兀出現了。
系統廣播只有一句話——新手結界於明日下午六點崩潰,請玩家在此以前退出九洲世界,否則將會死亡。
“退出?退你媽的出!”
有人聽到這個廣播以後爆了粗口。無名對此很理解。是啊,退出的祭壇都已經消失,怎麼退出?
眾人議論紛紛,很快得出一致結論,九洲世界在排斥這個結界。如果屆時不退出,他們將隨著結界被推離九洲世界,成為一粒混亂次元中的塵埃,死於非命。
可是為什麼祭壇會消失呢?無名對此異常不解。然而讓他更加不解的是,那九十九人彷彿都明白祭壇會消失的原因。他們根本沒有討論這個問題,一個個都對此閉口不談,只談如何開動腦筋研究保命的辦法。
討論的結果是——除了提前走出結界,沒有其它辦法。然而,眾人找了大半天,翻遍了新手村的每一個角落,也沒有找到開啟結界的辦法。這個辦法隨著與現代世界的失聯而成為了謎。
希望破滅的那一刻,很多人都變了,他們開始在村裡做一些瘋狂的事情。各種不堪入目的發洩隨處可見,甚至是——相互殘殺。只有少數人成功的逃離了這一切,無名就是其中之一。
夕陽西下,綠樹繁茂的峽谷裡,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伸向遠方。山風吹過臉頰,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山林泥土特有的那種清新氣味撲面而來。天空很藍,沒有一絲雲朵,落日的金色光芒灑滿大地。只有無名一個人,一個人享受這美好的自然景色。
他應該很開心吧?不,他白如死灰臉上帶著的笑容,有一絲僵硬,還有一絲苦澀。六點,馬上就是六點了。這個新手村南面的濃密樹林,就是無名選好的墳墓。這裡風景如畫,就是死,也要死得愜意一點。與美麗的世界結伴死去,對無名來說,是目前少有的可以自己做主的事情之一。
“轟隆隆~”
震天的轟鳴從新手村方向開始連續不斷的響起,一股巨大的震感也從地面隨之傳來,無名不自覺的坐下,防止立刻被掀翻。他瞪大了眼睛,要看這最華麗也是最恐怖的毀滅到來。
很快,更大的地震襲來,隱約聽見海嘯的聲音。接著新手村方向揚起巨大的塵土。飛揚的沙石遮住了半邊天,彷彿有什麼怪獸正在從地底爬出來一樣。
等待,無名靜靜的等待,等待這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殺到這裡來。下一秒,也許山川萬物就會突然化為飛灰,包括自己的身體乃至思想也猛然破碎。
時間彷彿過得很慢,這毀天滅地的時刻遲遲不到,無名已經有點著急了。難道說,
是自己太緊張,所以感覺出了問題?
無名慢慢放鬆下來——用耳朵聽,用眼睛看,用一切可以調動的器官來接受資訊。他發現,隨著時間的流逝,剛才的那些動靜都慢慢的小下去了。
地震不那麼劇烈了;轟鳴聲越來越輕;遠處遮天的塵土正在緩緩降落;其它任何想象中的天地異象都沒有發生。無名有點痴呆般的這樣感覺著,心中帶著那麼一絲絲的顫動。他不願意去想,他怕即使瞎想也會破壞了什麼趨勢似的。就這樣一直坐著,一直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已經完全黑了,繁星滿天。至少,也是一兩個小時過去,這裡居然越來越平靜。清風拂面,樹林裡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狼嚎,甚至身邊的蚊蟲都撲出來叮咬他。一切是如此的自然,這哪裡像是世界末日已經來臨的樣子?
“太好啦,還有一個活人!我兩人活下來了!”
“噔噔”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黑夜裡一個人打著火把走了過來,這是一個叫東方傲的玩家。他本來很英俊的臉龐上沾著一處處泥灰,雪白優的書生裝現在也破破爛爛,顯然他逃出新手村這個瘋人院也不容易。
看到無名,東方傲露出狂喜的表情,一把丟下火把撲到無名身上,摟著無名大聲的叫喊,說著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能聽懂的囈語。
從東方傲撲上來的那一刻,無名心中的一塊石頭也落地了。看來九洲世界的排斥並不徹底,殘存的新手結界穩定了。他恢復了生氣,兩行眼淚控制不住的流了下來。眼淚無聲無息,無名就這樣讓它默默的流著。既不想去擦拭,也不想演變為痛哭流涕,他覺得這樣挺好。
好一陣,兩人才從狂喜中稍微清醒一點。
“那個世界的戰爭已經開始,不過那與我兩人無關了。”東方傲一開口說出來的就是深奧得完全聽不懂的話。
“什麼戰爭?什麼無關?”無名這個臨時工一頭霧水。
“呵,我說多了,你只是來打醬油的。”
東方傲伸手摸了摸鼻子,露出他招牌的迷死人笑容。“那已經都是往事。簡單說:我兩人穿越了,這個世界才是我兩人的未來,我的解釋完了。”
東方傲的解釋,比剛才的那句話更加難懂,無名差點就要嚷嚷起來。只是,他猛地想起,東方傲並非來跑龍套的,他是九十九名正牌玩家之一,他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東方傲是真正的精英。據說他的老爹就是這個專案的主管,他本人也是年輕有為的名校高材生,還生得英俊瀟灑。“高富帥”這個詞語,就是用來形容這種人的。
事實上,進入九洲世界以後,無名接觸的每個玩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在無名看來,能參與進來的玩家們,顯然都沒那麼簡單,這個所謂的遊戲,目的很深。那時候自己自慚形穢,絕不會開口詢問。不過現在只有兩人,很多話也可以說出口了。
無名道:“你們是帶著什麼重要使命嗎?”
“使命?是有個扯淡使命。只是,哈哈,那些哲學天才都掛了,只剩了我兩人。諷刺嗎?我兩人一個是從來不理會哲學的,一個是打醬油的,哈哈,天意啊。這個計劃已經失敗,讓人類的未來見鬼去吧。”東方傲繼續說著無名聽不太懂的話,一面露出嘲諷的表情。
“哲學?”
其實無名沒有完全明白東方傲的意思,不過這個詞語讓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情。記得當初應聘遊戲引導員的時候,雖然招聘廣告上,只寫要求熟悉那個明朝為背景的遊戲,但考核的人還是問過自己一句話——
你懂哲學嗎?
無名努力的回憶,那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好像自己是這樣回答的。
“我懂……不太多。”
而且,後面那三個字說得很晚很小聲,或許考核的人根本沒聽見。現在看來,恐怕這句話起了關鍵的作用,恐怕是“我懂”這兩個字,才讓他入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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