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親人都死光了,我現在找不到一個可以講道理的物件,所以我不會講道理,也不想講道理。怎麼著,不服氣啊?”我一字一頓地跟他說,我相信他能感覺到我嘴裡的火焰如火焰噴射器一樣在狠勁噴他,也希望他感覺到這股火焰後能知趣地退開。
“悲傷是人人都有的……”刀疤臉一點都不識好歹,繼續不溫不火地說著,我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
“你知道什麼叫悲傷?給我滾開!”我厲聲喝道,心裡在咒罵著這個刀疤臉的上三代和下三代,此刻我只著急嘴裡唸叨的九百九十九遍六字真言只頌到了一半,而母親快要火化了。我時間緊迫,怕是完不成超度了,得趕緊。
“哦!”刀疤臉輕聲應了聲,知趣地退到了一旁。他換了一副嘴臉,開始極認真地上下打量著我,也許是我發火的樣子像某個上過他身的鬼,給他的心理留下了嚴重的陰影。
“小夥子,想不想看你親人被火化?一般人是不讓進工作間的,可我能給你想個辦法。”等我繞著焚屍爐又走了一圈,轉到刀疤臉跟前時,這人又湊了過來,軟綿綿地撲閃嘴皮子說著,嘴裡還有一股淡淡的口臭味,那味道好像我小時候誤吃過的雞糞一般,有著醋和酸混合著都調不出的氣味。
“你有什麼辦法?要多少錢?”我冷冷地問他。
“不多!”刀疤臉笑眯眯地搓著黑糊糊的手。
“不多是多少啊?”
“不多就是不多,你肯定負擔的起。”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看得出他的眼珠子轉的很快,賊亮賊亮的。
“好,過來,我倆到那邊過去商量一下,這邊人多眼雜。”我指了指平房的後面小花園的地方,又拍了拍胸前的口袋。刀疤臉愉快地跟了過來。
等到了平房的拐角,遠離人們視線的時候,我一把將刀疤臉拽住,撕著他的領口將他推到了牆角,惡狠狠地盯著他。刀疤臉受了莫大的驚嚇,起初在用力反抗,可我死死地盯住他,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眼裡有一股火焰在用力逼灼著他的眼睛,使他只敢跟我對視幾秒之後便果斷地停止了反抗。而我則努力壓制著內心的火氣,一字一頓地跟他說:“聽著,今天如果我不是在戴孝,一定狠狠捶你的下巴,讓你在接下來的大半個月裡都得跟月婆子一樣喝稀飯、拉稀屎、用最便宜的衛生紙擦屁股。”
“你怎麼知道我是用衛生紙擦屁股的?”
“他媽的,你還敢嘴硬?”我大怒,這時候可不是玩幽默的時候,況且這幽默幽的多晦氣啊。
“真的,我只用舊報紙擦屁股。”刀疤臉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好,我看你他媽是真的欠揍。”我捏緊拳頭在他眼前晃悠,拳頭隨時會像巡航導彈一樣精確地擊中他的鼻樑骨,那可是軟骨。
“是真的,我不騙你,我真的只用舊報紙擦屁股,我房子裡什麼樣的報紙都有,有這麼一大摞。”說著刀疤臉用手比劃著,我發現他真的很怕我,而且說話都在顫抖,沒理由相信他願意在我的拳頭下跟我耍貧嘴。這漸漸讓我感覺他的腦子好像有問題,他該不會是個精神病人吧?
這麼想著,我把拳頭舒展了。
“小夥子,你別激動,你別誤會!”
“誤會?你他媽給我聽好了,別以為你能在我面前裝神弄鬼,呸!你以為鬼神就嚇得了我?你以為我對我母親的感情就是掏點錢多撿幾根骨頭了事的嗎?他媽的,如果有一天你媽死了,到死之前還在冤枉你,而我來笑眯眯地找你,要你去看我怎麼燒她,怎麼把她從一個睡著的人變成一把灰,你會怎麼想?你會來嗎?啊?告訴我,你會不會來?”
我越說越氣,拽著他的領子用力搖晃他,抖的他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不會!”
我感覺我和刀疤臉兩個人說話時都有些顫抖,說不上誰比誰抖的更劇烈,反正他一直盯著我的眼睛看。
“狗東西,滾!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猛地,我把撕他領口的手放鬆了,因為我看到他的鬢角也有幾根白髮,想來他是一個和母親同齡的中年人,或許也有跟我一般大小的孩子,我不應該在母親的葬禮上去捶別人的父親一頓,這不是我的風格。我要捶,就當著他孩子的面捶!好讓他羞愧到骨頭裡,這才是我的風格!再說了,他的腦子有問題,就饒他一次吧
“小夥子,你聽我把話說完嘛。我只是想告訴你……”
“說什麼說?你不就是想要幾個錢嗎?好讓我進去多撿點骨頭渣子出來是不是?好讓我們這些別人眼裡的不孝東西再最後一次完成心理上的救贖是不是?你們火葬場的人心黑我早就聽說過,你們火葬場的人善於察言觀色我也聽說過,在你眼裡我就是個敗類、就是個敗家子對吧?但是你給記住,別拿你那副賊眼來觀察我,我的心不是你能看透的。”
我一向都痛恨別人拿自以為是的眼光來看我,這讓我極度反感。
“唉,年輕人,你要是這麼看我,那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好了。沒錯,我是想讓你進去多撿點骨頭,可我讓你多掏點錢是想讓你去買個大一些的骨灰盒,多撿點骨頭進去,亡人也走的更安,這樣更能代表你的孝心,懂嗎?裝的骨頭少了就好像缺胳膊少腿,這道理就跟三國時的關雲長是一樣的,你該不會希望你媽媽如同關老爺一般身首異處吧。好好想想,這是一個道理!”
“你走吧!”
“好,好!”
刀疤臉看著我,略帶冷淡地笑了笑,然後整了整衣服領子,嘟囔著走開了。我一路看著他走進了焚屍爐的工作間,期間他幾次回過頭來看我,嘴裡還沒完沒了的嘟囔。我想他肯定是在罵我,又不敢大聲地罵。
他媽的,原來是條吃軟怕硬的變色龍。
我覺得這個混蛋是在我面前示弱,好讓我饒了他,而他過一會肯定會把氣撒在我親屬身上,我想過一會他燒我母親的時候肯定會偷我媽的手鐲啊、鏈子啊什麼的。不行,不能讓這個小人得逞,我得跟著他,看看這個狗東西究竟要乾點什麼。我媽活著的時候沒被別人偷過隨身物件,死了就更不可以。想到這裡我什麼都不顧了,把孝帽摘下來裝到兜裡,假裝去解手,就偷偷從焚屍爐的門口邊溜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