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
啞巴就是李文柏苦苦找尋的三子。
三子從來不是啞巴, 他不說話, 只是覺得面對這些低賤的乞丐, 並沒有交流的必要。若不是因為整個前庭都有李文柏的人, 他又怎麼可能天天躲在這裡?
他知道, 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只要殺了李文柏, 報了仇, 他就會離開前庭,離開西州,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去。憑他的能力, 不愁沒飯吃。
前幾天的刺殺,實在是意料之外。因為有李二和兩個護衛在,他並不覺得當時動手, 是一個好時機。但他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失敗是在意料之中, 但他並不沮喪。即使殺不了李文柏,但能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成日活在面對死亡的恐懼之中, 也足夠讓他高興一陣子了。
秋天, 真是個殺人的好季節啊。
三子仰起頭, 看了一眼夜空中被雲霧遮擋著的明月, 嘴角泛起了一絲殘忍的冷笑。
這時, 不遠處的篝火讓, 突然投來一道目光。
三子心有所感,擺頭朝著篝火處望去,兩道視線交匯。
然後, 三子漸漸收起了冷笑, 眼睛微微眯起,心中生出些許厭惡,以及少見的不安。
這是一道很熟悉的目光。
因為三子他自己經常用這樣的目光看別人。
每當在黑夜之中的他,準備揮舞手中的匕首,收割目標的性命時,他就會用這樣的目光看對方——這是一道看獵物的目光。
現在,那個瘸子,卻用這樣的目光看他。
做了半輩子的獵人,最後卻被人當做獵物看待。
他很不高興,甚至很惱怒。
很快,他臉色微驚,皺了皺眉,開始變得謹慎起來。
遠處那個瘸子站著一動不動,只是看著他,卻讓他憑空生出了一絲不安。
那是殺意。
作為職業的刺客,對於殺意,他是再熟悉不過了。
但是真正令他不安的,並不是這個。
作為一個專業刺客,他很清楚,在出手前就暴露出自己的殺意,是行業的大忌。人的感官是很神奇的東西,常常會在危機來臨之前,察覺到周圍散發出的敵意,甚至是殺意。
殺一個人是需要把握時機的,並且這個時機,往往只有那麼眨眼的瞬間。刺客在動手前,就把殺意暴露,很容易驚到目標,導致行動失敗。
所以還沒動手,就如此毫無顧忌的暴露自己的殺意,這個瘸子,要麼是個新手,要麼……就是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根本不在乎他跑了。
三子緩緩站了起來,右手緊緊握著藏在後腰的匕首,眼睛死死盯著瘸子。
秋風忽然停了,但不知怎麼,空氣一下子冷了許多。
緊張古怪的氛圍,終於引起了幾個乞丐的注意。他們看了看一動不動的瘸子,又順著瘸子的視線,看了一眼已經站起來的三子。
“瘸子,你怎麼了?”有一個乞丐疑惑地問道。
“沒事。”
瘸子,或者說是羅武,依舊面無表情,看了一眼三子放在後腰的手,也跟著站起了身,然後一腳跨過了火苗。
奇怪的是,明明沒有風,他跨過火苗時,好像腳下有什麼東西,將火舌壓得極低。
幾個乞丐將兩人這個樣子,哪裡還看不出瘸子要找啞巴的麻煩,紛紛爬起來,向廟外退去,同時準備觀戰。
“瘸子這是怎麼了?前陣子不好好好的嗎,怎麼一回來,就找上啞巴了?”
“誰知道呢。兩個都是怪人。”
“瘸子他都瘸了,還找人打架,不怕另一條腿也讓人打斷嗎?”
“不好說,我看瘸子不像是一般人……”
……
廟外幾個乞丐的竊竊私語,並沒有對廟裡的兩人產生絲毫的影響。
羅武一瘸一拐的朝著三子走去,看上去有點孱弱,甚至是滑稽。但是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每一步,都邁得很穩,每一步落下,都如同老樹紮根在泥土中,給人一種厚重、無可撼動的強大威壓。
這種威壓,伴隨著強大霸道的氣場,以他為中心,源源不斷向周圍擴散出去,沒有絲毫的掩飾。
羅武每靠近一步,三子臉上的慎重便加重了一分,他甚至能聞到羅武身上傳來的血腥氣息。
這不是真正的血氣,而是身上揹負了無數人命的人,在徹底暴露自己的殺意時,自然散發出的獨特氣息。這種氣息,會讓人感到恐懼。
三子不至於恐懼,但他很不安。
眼前這個人,是他有生以來,遇到過的最強大的對手。
“我好想並不認識閣下。”下意識的,他並不想面對這個瘸子。
高手對決,開口詢問,便是示弱。
但三子不是一般人,開口的同時,全身肌肉已經繃緊,身體已經進入到隨時發難的狀態。
“這不重要。”
羅武板著一張木頭臉,像是看死人一樣看著三子,腳步沒有絲毫的減緩。
“我認識你就夠了。”
三子沒有說什麼緩和的話,羅武也沒有放下狠話,只是很平淡的兩句交流,你死我亡的必殺之局,就已經定下。
一陣秋風再次吹過,捲起地上的一片枯葉。
三子目露凶光,率先發難,腳步向前邁開,身體微微一側,左拳迅速揮舞,朝著羅武的太陽穴砸去。
他是刺客,最清楚如何最快殺死對方。一出手,便是殺招。
羅武臉上表情沒有任何異常,擺一擺手,輕鬆攔下三子這一記目的明確的殺招。
然後兩指併攏彎曲,形成錐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徑直扣到三子的肩關節。
一聲細微的骨頭錯位聲響起,三子咬牙悶哼一聲,倒退了一步,整條左臂無力垂下。
但是他並沒有因為左臂脫臼,而停下攻擊。
人在得手的瞬間,是最容易放鬆警惕和防備的。
三子早知道自己不是這個瘸子的對手,所以一開始就想好了賣這一個破綻。
以犧牲一條胳膊的代價,換來這轉瞬即逝的殺機。
這是一場以生命為代價的博弈。贏了,便能活下來;輸了,就只能任人宰割。
但是三子終究還是低估了羅武。
羅武不是一般的武夫。他身經百戰,殺伐果斷。在戰場上斬殺了數十個敵軍將士的他,又豈會因為廢了三子一條胳膊,就沾沾自喜放鬆警惕?
他要的,是三子的命。
從一開始,他就是衝著這個來的。
三子沒死,他怎麼可能鬆懈?
所以當三子真正使出殺招——藏在後腰握匕首的右手時,瞬間被早有防備的羅武識破。
又是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音,這次的聲音比上一次明顯大很多。
三子臉色通紅,表情痛苦地嚎叫了一聲。
匕首落地,發出清脆的金石撞擊聲。三子原本握匕首的右手,已經被打折,扭曲成一個非人類的角度,讓人看了頭皮發麻。
又是一聲撞擊,羅武雙拳盡出,轟向三子的胸膛。
只見三子整個人弓成蝦狀,倒飛出去,轟的一聲,撞到只剩下半邊身軀的佛像上。
這一下的力道很大,砸的佛像都晃動起來。三子的身軀撞到佛像的時候,後腦也重重的磕在了佛像上,發出了砰的一聲渾濁的聲響。
撞擊後,三子的身軀像是完全失去了掌控,軟綿綿的從佛像上滾落,砸在了羅武的腳前。
羅武低頭看了一眼,眼睛眨了眨,終於雙手放下,停止了攻擊。
三子仰面倒在地上,面部暗紅,雙眼充血,瞳孔已經渙散。
這是已死之跡象。
殺了這麼多人,羅武在已經能做到光是看一眼,就能分別出人死沒死。
人已經死了,再打他已經沒有意義,所以他才停下了攻擊。
從頭到尾,三子出了兩招,他也出了兩招。
不是三子太弱。能打傷李二,讓李文柏束手無策的人,怎麼可能會弱?
無奈,他遇上了羅武這樣一個武力值變態的高手。
很多時候高手對決,就是這樣,輸贏,生死,就在幾招之間。像武俠小說中那種你來我往打個幾天幾夜的情況,也只能存在於文人墨客的幻想中了。
戰鬥已經結束,羅武想起自己過來的目的,於是蹲下身,撿起剛才三子掉落的匕首。
然後看了一眼三子那滿是不甘和驚恐的頭顱。
……
第二天一早,天剛微微亮,睡意漸濃的李文柏猛地睜開眼,眼中滿是驚恐。
他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
他顧不得胸口還沒完全恢復的傷勢,掙扎地起身,下床,連鞋子都顧不上穿。
剛跑了兩步,便整個人愣在了那裡。
他的面前,是一張小圓桌。圓桌上,擺著一個方形的小木盒。
木盒上,安安靜靜裝著一顆……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