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小玲的手術
“這麼快?最近你的工作也上了正軌,做起來得心應手了吧?”項曉窗掩飾著尷尬,溫和地搭訕。
“得心應手雖然說不上,但至少不再是手忙腳『亂』啦。現在也不用經常加班,忙是忙了一點,不過忙得很開心。”劉東爽快地答應著,又看了項曉窗一眼。
“那就好。資料放我這裡吧,你回去繼續做你的事吧。”項曉窗有些心虛。
劉東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好”,就邁著矯捷的步伐去了。留下項曉窗看著她的背影,幽幽地嘆了口氣。
開啟剛才看的網頁,原來是關於流產的介紹,最近出來的微創技術,據說沒有一點痛苦,對子宮的傷害也可以減到最低。
項曉窗像是做賊似的,又匆匆地看了一遍,才關掉了網頁。自己真的忍心拿到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嗎?如果自己想要獨自把他帶大,也許現在就需要好好攢錢。
一時間彷徨無依,那些與杜嘉文曾經的浪漫之旅,這時候一下子變了味。
原來,他果然只是負疚在心。心時澀澀得難受,她也是一個驕傲的女孩子,怎麼能夠容忍她的感情被這樣狠狠地踐踏呢?
如果是同情,是憐憫,那該是她這一輩子最難以接受的感情了。她以為,杜嘉文正是出於這二者,才對她格外體貼。心像是被什麼灼燒了似的,痛得難受。
抿了抿脣,不管要不要這個孩子,手術費和待產費都是一筆不小的支出。這幾月,她都不能夠把薪水寄回孤兒院了。好在小玲的手術已經安排好了明天,自己那一筆菲薄的匯款,也就派不上什麼大用場。
把前前後後想了個通透,雖然某個部位痛得如被撕裂開來一樣,到底還是能夠按部就班地做起事來。
當她把半天的工作成績都擺到杜嘉文的桌子上時,杜嘉文看著她的眼『色』,似乎頗感意外。
“劉東收集了不少資料,這些是最重要的,請總裁過目。”項曉窗的語氣平淡,彷彿這個面前的男人,沒有與她有過繾綣纏綿。
“曉窗,你……你還好嗎?”杜嘉文沒有看她遞過來的資料,而是直直地看著她。
“我很好,如果總裁沒有別的吩咐,我想回去做事了。”項曉窗深吸一口氣,一萬遍地告訴自己,付出感情的那個人,一定是最最傻的。
“我……我願意說一聲對不起。這件事是我不好,因為你……我知道你很乾淨,所以沒有用……”
項曉窗的臉刷的紅了起來,很侷促地抽回了被他驟然間握住的手:“不,你……現在是上班時間,我……回去做事。”
她倉皇地逃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原來僅僅是因為乾淨,所以才會省略了那一道手續。心裡那道被撕開了的傷口,又汩汩地流出血來,帶著滯澀的速度。
勉強打起精神,項曉窗用最繁重的工作,把自己紛『亂』的心緒全都擠了出去。她的腦袋早就『亂』得像一鍋剛剛煮開的粥,拼命地冒著泡泡。
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廢寢忘食,直到一抬頭,看到杜嘉文正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自己,才恍然醒覺。
“下班了?”
她問得平靜,然後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回家休息吧,好嗎?”杜嘉文縱然不明白她的悲哀,卻看得到她的努力。她有些呆滯的眼神,是被自己傷害過的痕跡。
“好。”項曉窗把散『亂』的檔案都整理到辦公桌的一角,關掉了電腦,卻在走出兩步的時候,身體不自覺地輕輕晃了一晃。手還來不及撐住辦公桌,身子就已經倒在了那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
“曉窗!”杜嘉文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回家好好調養,醫生說是嚴重貧血。”
“我以後會注意的。”項曉窗嘆了口氣,一時間手足發軟,竟然掙扎不動,只能由著他把自己半拖半抱。
一時間,竟有種萬念俱灰的絕望。似乎這一條不受歡迎的小生命,把她所有的活力都帶走了。或許,那些存了萬一的念想,到這時候才算是撥雲見日。
“曉窗?”杜嘉文抱起了她,看到她沒有如往常一樣掙扎,心裡便有些慌『亂』。
項曉窗微低著下頜,把頭輕輕抵在他的肩部,一動不動。透過走廊一角的夕陽,幾乎可以看到她青『色』的血管,微微地凸起。杜嘉文低頭看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在他的目光裡躲閃。
小玲的手術安排在上午八點半,正是人的生物鐘最清醒的兩個小時。
主刀的醫生還很年輕,彷彿只是一個剛剛從學校裡畢業的大男生。項曉窗甚至有些懷疑,杜嘉文是不是隨手找來一個冒充大師級的人物,算作交差。
“別小看他,全世界最成功的移植腎臟的手術,有一半是他做的。”杜嘉文看出了她眼底的疑『惑』,笑著解釋,“範啟東是一個外科天才,手術界最閃耀的一顆新星。”
可是他卻顛覆了項曉窗一直以來的思維定式,她總是以為,凡外科醫生,都有一張冷峻的臉,和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肅脾氣。只有那樣,才能保持手術時候的鎮定與沉穩。
範啟東有著一張過份柔和的臉,秀氣的雙眉,挺秀的鼻子,甚至那張薄脣,都會讓人以為他只是女扮男裝。如果生活在古代,項曉窗一定會以為是“花木蘭”的翻版。
他的手指,修長纖細,項曉窗私下以為,彈鋼琴會比玩手術刀更適合。
“不用擔心,如果我做不成這臺手術,世界上還真沒有人能夠做得成功。”他溫和地笑,頰邊有一個深深的酒窩,而另一邊卻沒有。
明明是這樣狂妄的語句,可是他說起來卻柔和到了極點。彷彿並不需要別人相信,僅僅是一句低低的呢喃。
看著小玲被打上了全身麻醉,無知無覺地被護士推進了手術室。項曉窗的手緊緊地握住了杜嘉文,想起小玲天真的話:
“姐姐,如果小玲的手術不成功,是不是會去天堂?”
項曉窗搖頭:“不會的,一定會成功。”
杜嘉文卻鼓勵地看著小玲:“如果手術成功,你就可以繼續生活在孤兒院裡。如果不成功,小玲就會去天堂,做一個小天使。”
也許是這樣篤定的口氣,讓小玲一直繃緊的情緒鬆了下來:“那不管成功還是不成功,我都不擔心了。”
項曉窗勉強溫柔地笑:“為什麼?”
“如果成功,我就還可以看到姐姐。如果不成功,我就可以當小天使,一直一直都護衛著姐姐的幸福。”
她還太小,並不明白幸福的含義。
項曉窗卻幾乎淚如泉湧,難道她最近的失意,連小玲都看出來了嗎?
再也說不出話,只是緊緊地擁住她小小的身子。
“範啟東還沒有失敗的手術,所以小玲一定不會有事的。”杜嘉文看項曉窗直勾勾地盯著手術室的那扇門,沉聲說著,語氣裡的強大自信,讓項曉窗發著抖的身子,終於安定了下來。
等待成了一件最冗長的事,那盞紅得鋪天蓋地的手術燈,似乎永遠都亮在那裡。項曉窗盯得太久,以至於剛剛換了一個姿勢,就頭暈眼花得幾乎又要栽倒。
杜嘉文在手術開始的時候離去,翊鑫有一場重要的談判等待著他。項曉窗握住了椅子的扶手,勉強穩住了自己的身形。
在那盞燈終於熄滅的時候,項曉窗覺得自己彷彿是經歷了二萬五千里長徵的艱難跋涉,竟然虛脫得連站起來都感覺困難。
範啟東取下了口罩,身上還是那樣一成不變的白『色』,含著微笑的脣角,卻似乎像一個長著六隻雪翼的天使。
項曉窗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被上天收了回去。看著他溫和的臉,竟然連一個問句,都無法發出來。
眼睛乞求地看著他,彷彿認為他能夠看得明白她眼睛裡的含義。
他確實看明白了,聲音帶著柔和的溫度,像是夏夜裡吹來的一陣清涼的微風:“她很好,我想不用多久,她就會成為一個完全健康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