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雀一邊掙扎一邊喊:“喂,等一等我……”
河對岸的亡魂們聽見他的喊聲,先是一愣,跟著四下裡望了望,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泥坑裡發現了這個不起眼的身影;那個拿哭喪棒的便一個大步跨過河來,走到方成雀的面前,提手將他拎了起來,方成雀像小雞似的在空中搗鼓,連聲說道:“謝謝,謝謝!”
那大漢喝道:“嚯,原來是個小鬼頭,跑到這裡作弄些什麼呢?”
方成雀解釋道:“不是我要跑到這裡來的,我是被人丟到這裡來的,你們帶上我吧,我也要去報到!”
“呵?”那大漢笑道,“你也要去報到?你有力氣嗎?連個泥坑都拔不出來——”
方成雀一怔,心裡納悶地想:怪了,難道做鬼還得有幾分力氣?
那大漢把他往地上一扔,然後拔腿就往對岸去了,方成雀忙從地上爬起來,土頭土臉地跟著他,哀求道:“求求你……”
方成雀再看了他一眼,見他拿的是白色的棒子,就說道:“白大爺,帶上我吧,我不想做孤魂野鬼!”
那大漢朗聲笑道:“不想做孤魂野鬼的,那就趕緊回家去吧,小鬼頭;還有啊,我不姓白,你不要亂喊,我姓董,叫董豪!”
方成雀又猛然怔了一下,“董豪”,這不就是那巫婆村的大媽們讓他去找的人嗎?怎麼他也在這裡,難道他也被妖怪害死了,然後兼職做了白無常?
想到這裡,方成雀又追上去,問道:“你是董豪?你是百夫長?”
那董豪笑道:“小子,眼力不錯啊!”
方成雀嘆了口氣,說道:“唉,想不到你也遭了妖怪們的黑手啊……”
那董豪奇怪地打量著方成雀,說:“喂,小鬼頭,你嘀咕什麼呢?”
方成雀搖搖頭,不願意再說話了,那邊的黑無償就喊道:“嗨,董兄,我們得快點趕路了,要不然來不及交數,你我可都得挨鞭子——”
那董豪應了一聲,又三步並兩步地跨了過去,那有一百多人的長隊就繼續向蚯蚓似的往前走。
方成雀又想:難道現在閻王殿的鬼太多,要按數目接受?我可不能做野鬼,得趕緊過去充個數,早死也不一定早超升,早進閻王殿才能早投胎啊!
方成雀跌跌爬爬地跑過去,他可沒有董豪那樣的好身手,在跨小河的時候,他剛兩腳平安地到達對岸,想不到重心就不穩當了,一個後仰划水,屁股直接坐到了河裡。
岸上的一群亡魂好似看到了一樁妙趣橫生的畫面,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原本還沉悶的空氣一下子就被激活了,在滿是愁雲慘霧的世界裡毫無意義地飄蕩著。
方成雀無可奈何地從水裡摸爬上來,想擠進隊伍裡,卻有不敢,只能另開一條路線,與他們並駕齊驅;這時,忽然又有一雙強而有力的打手,將他橫拽了進來,方成雀仰頭一看,只見此時人髭鬚滿面,刀疤遍臉,一看就是一屠夫相,嚇得方成雀不知所措,以為自己哪裡礙到他了!
屠夫先生用沙啞的嗓音鄭重地問道:“小子,你這件衣服是哪裡偷來的?”
方成雀低頭看了看,也趕忙老實地回答:“不是偷來的,是有人送給我穿的……”
屠夫先生用手臂上的橫肉夾住方成雀的脖子,威嚇道:“你還敢撒謊?”
方成雀此時被他勒得呼吸困難,他倒寧願挨女人的兩個嘴巴了,至少比這樣要痛快點;他一邊用手去極力拉開屠夫的膀子,一邊憋上來一口氣,爭辯道:“真的是有人送給我穿的,我從來不做偷竊之事!”
那屠夫後面的一個稍微斯文點的年輕人就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道:“哥,我看他也不像在撒謊,你輕一點,小心弄出人命來;可能是小榮看他一個外鄉人可憐,這才拿件衣服給他穿的,我看這也是我前幾年穿的衣服了……”
那屠夫這才稍稍鬆了點手臂,給方成雀一點喘息的機會,但卻依舊惡狠狠地說道:“這小子白白淨淨,一看就是個勾搭女人的‘條包’(土話,意思為:以下身取悅女性的小白臉),我就叫你別出來了,在家好好看著你老婆,你們成親才幾個月啊——”
後面的人就說:“哥,我已經長大了,我不要你什麼事都照顧我;更何況,我也娶媳婦了,再讓你連我媳婦都養著,這算什麼意思?”
“混球!”那屠夫罵了一句,卻把手上的力氣加在方成雀的身上。
方成雀連咳帶喘,忽然腦袋裡有了一大串問號,便掙扎著問道:“大哥,你們這是去哪裡啊?是去閻王殿報到嗎?”
“你他媽才去閻王殿報到呢!”那屠夫啐了方成雀一口,將他摁倒在地上,起手就要剝他的衣服。
方成雀哇哇大叫,自然不肯讓他脫,那屠夫蠻不講理,提起醋缽大的拳頭,照著方成雀的頭就要打下去;忽然,一隻更加有力的手,抓住了屠夫的手腕,喝道:“大山,你又發什麼神經呢?這裡統共一百號人,是我要向上面交差的,你打傷了誰都不行!”
屠夫紅著眼睛,點了點方成雀的頭,傲慢地說道:“董老弟,這可不算你一百號人裡面的,這小子趁我們村現在沒個男人,也不知道幹了什麼壞事,我弟弟的衣服居然就穿在他的身上……”
方成雀見那人正是董豪,還算講理,忙解釋道:“百夫長,這可不是我偷的呀,是我、我在一個村子裡面,她們送給我的;本來,本來她們還給了我一包銀子,說是去‘天南鎮’找你,叫你放了她們村裡的男人,因為她們村子裡最近有妖怪下來抓孩子……”
那屠夫一聽,力馬甩開董豪的手,揪著方成雀的衣領,問道:“你說什麼?那個村子叫什麼名字?”
方成雀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記不起來了;好象有個山羊鬍子是甲長,他還有個女兒,叫花姑,他們倆都有問題……”
“完了!”那屠夫後面的年輕人抓著屠夫的衣服,心急如焚地說道,“哥,是我們村啊,我就知道,這個姓楊的老傢伙有問題,小榮怎麼辦?”
那屠夫一把丟開方成雀,大聲說道:“我們得趕回去——”
其他人跟著叫道:“我們也要回去……”
不想,那董豪一聲不吭,起手兩招,先把屠夫撂倒了,然後一腳踩著他的胸口,面色凜然地說道:“我看誰敢走?這是朝廷的大事,龍敬王親自督促的運河工程,你們有幾個腦袋敢去抗命,別說銀子已經收了,就拿回來,你們人也不能走;三個月,熬一熬也就過去,再拿個幾十吊錢回家,好好得過個年,不是美事嗎?你們要是現在抗命不從,耽誤了龍敬王的工期,朝廷怪罪下來,可是屠村滅門,你們好好想想吧?”
眾人聽了,這才不敢滋事,那屠夫站起來,卻咬著牙說道:“姓董的,我不管朝廷怪罪下來會怎麼樣?現在我們村已經遭了妖怪,難道你叫我們坐視不理嗎?”
董豪說道:“這件事,到了‘新瞳’,我會向上面彙報!”
“彙報有個屁用!等朝廷派人過去的時候,我們村的孩子都被妖怪抓完了;不行,我弟弟小山必須回去,他媳婦就要快生了,大不了,我白乾三個月,工錢一分不要!”
董豪一把揪住屠夫的衣領,猙獰地說道:“你他媽的聽不懂人話還是怎麼的?朝廷不缺你這麼點工錢,要麼你就去挖運河,要麼你就去死!”
說著,一計重拳將屠夫打倒在地上,眾人畏畏縮縮地退後,也不敢說話!
那屠夫被打得臉頰紅腫,吐了一口血,卻仍然喋喋不休的,要掙扎著爬起來;董豪一腳一腳地踹下去,汗像雨一樣揮灑著,質問道:“你還要說什麼?你他媽還不明白嗎?”
屠夫站不起來,只滾在地上大喊大嚷:“放我弟弟,放我弟弟走……”
那年輕人撲跪下來,求道:“董哥,腳下留情,你別再打了——”
方成雀總算明白了,這不是去閻王殿的鬼,而是去挖運河的役夫,那麼也就是說,他還沒有死,花姑只是把他丟在了墳場,並沒有殺他!
董豪還在踢著屠夫,屠夫也還在倔強地叫著,天地一片愁雲慘淡,在無情的曠野之中,烏鴉的叫聲,彷彿是死亡地召喚,方成雀再也受不了,站起來說道:“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