譁，譁，譁……
黃昏時分，涼風拂過湖面，湖水輕輕拍打岸邊沙石，翻出道道浪花。粼粼波紋在夕陽的餘暉中猶如點點金光閃爍，撲到湖岸上竟將沙石也染成了赤金色，煞是瑰麗奇異。
淺水裡站著兩個相依相偎的身影，遠遠望去那一男一女恰似披了一層黃紗。夕陽一點點下沉，他們卻靜立不動，望著湖面發呆。
幾隻大若雕鵬的怪鳥不知為何那般大膽，竟撲稜稜飛到湖中心，尖嘴探進水中叼起幾尾大魚後飛回了森林中。遠處的樹梢霎時掀動一陣浪濤。
湖畔的少女聽聞怪鳥嘎嘎的尖叫才抬起頭，望向半邊雲霞的天空，之後抓著男子的手，喚了他一聲“哥哥”。
楚皓扭頭看向楚飲香，俊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怎麼了，香兒？”
“……沒事。”楚飲香笑笑，表情卻沒那麼自然，清澈的雙眸中神采暗淡。
猜也猜得出來她是在擔心慎的安危，楚皓不想拆穿，伸手輕拍她的後腦勺，無限寵溺地拉過她的手沿著湖畔，踩著湖水慢走。
長靴踩在水中，不曾沾到半滴水珠，衣角裙裾皆是拂水而過，在輕風中翻飛如蝶。
楚飲香低著頭，沉默半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什麼時候？楚皓心裡完全沒有底。從楚蒼雲手中救出薇娜和星辰，慎他們勝算有多大他只能作悲觀估計，而最悲觀的即是——他們再也回不來……
輕嘆一聲，楚皓將目光投向森林的邊緣，連線著湖畔的地方。他真希望會有一群熟悉的身影走出森林，向岸邊而來，但是也只能作空想罷了。
慎他們即使回到了沉月湖，爭戰也未必就這麼容易結束吧……楚蒼雲不也會回到這裡，曾經令他蒙受屈辱的地方嗎？
楚飲香知道哥哥給不了她想要的答案，於是保持了沉默。
身後，遠遠地傳來呼喚聲，有男有女，原來是棠舞領著一隊侍衛奔過來，後面還跟著侍女紫瑟。
“狐王！狐王！”
“公主殿下！太——狐王！”
楚皓與楚飲香一同回頭，望著漸漸跑近的他們，略為不解。
棠舞氣喘吁吁，似乎跑了很久了。他向楚皓拱手致禮，紫瑟卻一把抓住楚飲香的胳臂，如釋重負地喊道：“總算找到公主你了……”
楚皓見棠舞急躁的模樣，便猜測他有要事相告，於是示意道：“什麼事？”
“狐王，今日我與驍他們在森林中巡邏，意外發現幾個九尾狐試圖離開，因為他們神色有異，屬下就將他們帶回去交給蕭徹審問，才知道他們是楚蒼雲早些時候拉攏的物件，也收了他不少好處，如今竟然想趁著楚蒼雲衝破封印去找他……”棠舞說著，神情不由得有些氣憤，兀自加了一句，“要不是蕭徹用了點手段，他們到現在還在狡辯！真是可惡！他們居然為了楚蒼雲這個傢伙當叛徒！難道狐王給他們的恩惠就少了嗎？！”
楚皓臉色冷峻，眉宇間有肅殺之氣。他握著楚飲香的手猛地用上了力氣，痛得楚飲香暗自皺眉，但並沒有立即扯開他的手。
紫瑟也被棠舞說出的訊息嚇了一跳，顧不得禮節就問：“幾個？一個涼葉都快把婆婆氣壞了！怎麼還有……”
眼中猛地閃過濃重殺氣，楚皓動了動嘴脣，但沒有說什麼，只是盯著棠舞的臉，等著他回答。
棠舞嘆氣，道：“蕭徹還在審，只是他們也不清楚究竟還有誰早就投靠了楚蒼雲。”迎上楚皓的目光，棠舞急切地問：“太子……狐王，您看要怎麼處置這些叛徒？”
“哥哥！”楚飲香扯了扯楚皓的衣袖，甚是焦慮。她抬頭凝視楚皓的臉，越發覺得兄長這樣的表情太可怕了！簡直就像是要把什麼硬生生撕成碎片一般！
果然，這個新狐王沒有那麼心軟，冷冷地開口，道：“還能做如處置？不管他們有沒有供出別的叛徒，今天日落之前一定要全部斬首示眾！”
棠舞愣住：“全部殺掉？”
“不然呢？”楚皓斜睨
他，面色更加冷如冰霜，“把他們關起來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哼……我楚皓可沒那麼善良！治理狐族這麼久都沒被我發現的叛徒，多留一天都讓我覺得羞恥！”
砰的一掌打向湖面，幾十步之外的湖水濺起幾丈高的一股浪花，聲響震得紫瑟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待浪花落下，湖面恢復平靜，紫瑟仍然心有餘悸。
楚飲香頗為擔憂地注視著楚皓的臉龐——他太生氣了，所以連怒氣都不想掩飾分毫，完全不像個狐王該有的穩重模樣。
可是，叫他如何能不生氣？他如此信賴自己的子民，不管是冰封之前還是之後，他都儘量避免把每一個子民當成叛徒，小心翼翼地保護他們，但他們還是要背叛他，要跟著一個殺戮成性的傢伙去稱霸天下！
狐族本來偏愛隱居寧靜，何時竟然這般汲汲名利，這般野心勃勃？！
失望，他自然是失望的，失望的是狐族的子民忘記了避居世外淡然相處的美好，是生性恬淡的九尾狐們開始貪戀鮮血的味道！
“你告訴蕭徹，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那些叛徒的腦袋掛在城樓上，讓每一個狐族子民都看到！”猛地將目光轉向棠舞，楚皓眼中分明有一絲血紅。他咬著牙，眼角里帶著狠厲殘絕！
棠舞惶恐應聲，很快帶著侍衛們原路折回，直奔狐族所居之地而去。
楚飲香緊張地握緊了楚皓的手腕，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等紫瑟醒過神，楚皓的怒氣也淡了許多。他換上平和的語氣，望著紫瑟，問道：“婆婆叫你來的嗎？她傷勢是否全好了？”
紫瑟這才想起找他們的目的，驚呼起來：“哎呀！我我……是婆婆叫我來的！婆婆叫王和公主快點兒回去——王后……不是，是夫人病倒了！”
這個夫人，正是已非王后的蓮裳了。
楚皓和楚飲香聞言大驚，楚皓更是怒道：“你怎麼不早說！”也不等紫瑟回答，拉起驚呆的妹妹就閃身往王宮的方向跑去，徒留紫瑟在湖邊委屈而立。
她本來想說的啊，是棠舞搶先了嘛……
抬頭看，狐王和公主已經跑出去很遠了。一高一低的兩個身影迎著霞光，恍若天外之仙降臨凡塵，一身似金似紅的顏色襯得他們越發嫵媚動人。
剛剛跑進王宮中寒佑和蓮裳的寢居之所，楚飲香就驚慌失措地大喊起來：“母后！母后！我是香兒母后快應我啊！”
蓮裳的聲音傳出，卻是疲憊無力的：“哦，是香兒啊，快過來……”
楚皓顧不得王者形象，一下子跳進了房間裡，乍看到婆婆端著湯藥站在床側，頓時新冷如冰。來到蓮裳床前，楚皓迎上父王楚寒佑的目光，更加心冷了。
才半日未見，父王竟又似老了幾歲一般！
怎麼會這個樣子？楚皓滿心疑問，腳步不由得放慢了。楚飲香從一旁擠過去，一把掀開了床帳，頓時兩聲驚呼同時響起——“香兒不要……”
“啊——”
蓮裳試圖抓住床帳，無奈床帳被驚嚇過度而後退的楚飲香一把扯掉了！
“哎……嚇到你了？這也難怪，母后的模樣，已經嚇到好幾個侍女了……”蓮裳苦笑著，慢慢地從**坐了起來，動作遲緩，甚至因這小小的舉動而咳個不停。
楚皓愣愣地站著，許久沒有說話，一雙俊目望著**的母后，滿是震驚之色——他們美麗的母后，容顏竟蒼老如婦人！那頭青絲竟變得近乎全白！
怎麼會……怎麼會老得這樣快？他知道父王母后時日無多，但是比起九尾狐千年的壽命，他以為父王母后可以像人類一樣還能活幾十年——幾十年？！母后這樣的衰老，恐怕連幾十天都活不了！
楚飲香忽然嗚地一聲撲過去，抱著蓮裳大哭起來：“母后您怎麼了？您怎麼會病成這個樣子……香兒很怕啊！您……婆婆給您熬藥了嗎？母后吃了嗎？母后很快就會好的吧？是不是……”
蓮裳嘆氣，環過女兒的肩膀，將她抱在懷裡，也有些眼紅了。
寒佑上前，將妻子女兒都攏
在懷中，無奈地笑道：“香兒，你母后會好的……可惜不能恢復如初了。”
“為什麼？”猛地抬頭，差點兒撞到楚寒佑的下巴，她一雙美目瞪著父王，迫切地等著答案。
楚寒佑忽然垂下眼簾，沉默不語。被楚飲香盯得久了，輕嘆一聲，將視線轉到了一旁。
楚皓慢慢上前，靜靜地望著滿頭雪發的母后，神情悲傷。
房間裡一時沉寂無聲，從外面送來茶水的侍女看到這種陣勢，心驚又難過，將茶杯放下後悄悄走出了房間，守在門口一動不動。
婆婆忽然將藥碗放到一旁，拄著柺杖靠近了少許，查看了一下王后的氣色，對楚飲香說道：“公主，你不要太難過了……王后自從冰封解除，身體就一直不好。如今越發地嚴重，即便是我，也救不了……”
楚飲香更是吃驚，說話都有些結巴了：“可是……可是……”她怎麼就沒發現，母后生病了？前些天，母后不還是好好的……救不了？那又是什麼意思？
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哥哥，楚皓似乎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結局，除了難過，倒沒有多少震驚。楚飲香忍不住對楚皓哭喊道：“哥哥你早就知道？可是哥哥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啊！”
蓮裳只覺得心酸，勉強笑著替她擦去滾滾垂落的淚珠，勸慰道：“香兒不要哭了，母后此生無憾啊……”儘管，心裡卻在想——如何沒有遺憾？不能看到狐族解除劫難，不能看著一雙兒女成家，不能和丈夫長相廝守……
楚飲香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她怔怔地望著母后溫和的笑臉，和那屢垂落的白髮，只痛恨自己太過自私，總想著雲慎，卻把最愛自己的母后給忽略了……母后生病，哪能由哥哥告訴自己，明明是該自己發現的啊！
“對不起，母后……香兒實在太不孝了……香兒這麼笨，都不知道該怎麼救母后……”
“傻孩子，不要想著救母后了……母后這樣，已經救不了啦！香兒還是幫你哥哥，替父王母后守護狐族吧！”
“……嗯……”
蓮裳疲憊地笑笑，拉過楚飲香和楚皓的手，緊緊地握在掌心，道：“答應我，要好好地守護狐族的子民，無論如何都不能輕言放棄……”
一雙兒女，望著母后的眼睛，認真地立下了承諾。
蓮裳喝過茶，再次躺下休息了。楚寒佑陪著妻子，楚飲香執拗地也要坐在床側，看著母后安睡，楚皓只好聽從婆婆的暗示，跟著她走出房間，來到清幽的院落裡。
夜色漸起，月光朦朧，院中花草如罩煙霧，令人恍惚失神。
婆婆望著一輪明月，輕聲道：“王……夫人的病情，就交給我這把老骨頭吧！您是一族之王，狐族的安危都需要你*心呢！”
“只可惜，我卻不能替父王母后分擔病痛……”楚皓苦笑，撫掌揪下一把綠葉，捻成了碎片。
婆婆眉宇間略有怒色，道：“這是什麼話！難道你父王母后，還希望你替他們承受病痛不成？！一族之王，怎能有這麼多的顧慮？！”
楚皓詫異地看著發怒的婆婆，一時語塞，自知有錯，便認真地說道：“婆婆教訓的是，我會以子民為先，放下諸多牽掛。”
婆婆沉默片刻，也心疼他近些日子承受太多，嘆了口氣，拄著柺杖慢慢走動著，一面說道：“王，並不是婆婆無情……只是如今……你且一心應對楚蒼雲，婆婆會盡力相救夫人的。”
“嗯。”楚皓輕輕點頭，不再言語。
過了少許，婆婆以柺杖在不遠處的地上畫了個半圓，一縷幽光就從地上浮起，慢慢地凝聚成了一顆圓珠之形。楚皓不解其意，只是看著那個虛幻的圓珠。
婆婆的聲音低沉了許多，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圓珠上，看著它慢慢地消失不見，這才抬頭對楚皓說道：“王……我占卜到，黑暗森林之外有異常。邪惡勢力大增……或許是因為，神玥珠可能已經被毀。”
“什麼？”楚皓頓時大驚失色，“神玥珠被毀？！”
這個訊息，讓他再也難以冷靜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