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進水潭的那一刻,寒意讓慎想起了千年前的沉月湖。冰封之時,他摔倒在湖面上,刺骨的寒冷就如現在一般讓他不由得心生絕望。
身子一直在下沉,沒有力氣往上游,雙手雙腳更像是被冰凍在了一起,根本不能抬動分毫。在水下,隱約可以看到上面一輪彎月在水面照出一點點光亮。那是希望的所在,他想抓卻有一種什麼都抓不住的感覺。
撲通!
水波被攪亂了,好像有誰也掉進了水潭——赤西?他不是被自己推向岸邊了嗎?難道是自己力氣不夠,沒能成功?
堂堂戰神,居然敗在了一潭水裡!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向他游過來,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拉住那隻手。他看出來了,那是楚飲香。她不是不小心掉進來的,她是自己跳下來的,不然她應該拼命地往水面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拼命地往水底鑽。
飲香!飲香!
慎在心裡焦急地喊著她的名字,想開口叫她快點兒出去,畢竟這個水潭和沉月湖不同,沉月湖在冰封解除之後沒有了極度的寒冷,這個水潭越往下就冷得越厲害!
他連嘴脣都動不了。但是即使他能喊出來,她也未必能夠聽到啊!這個傻丫頭,到底在做什麼!
慎意識到自己的手被飲香的手碰了一下,他下意識地轉動著眼珠,追隨著楚飲香的身影——她好像並沒有注意到慎就在她的身邊,往更深處徑自遊走了。
不行!她不能再往更深處遊!
慎心中一急,手腳突然就有了力氣,忽的一下轉過身,一把拖住楚飲香的腳踝,將她拽到了身邊。楚飲香明白過來,在模糊的光線裡摸索著,雙手抓住了慎的胳臂,然後又抱住了他的脖子,似乎很興奮,在水底都想抱著慎跳兩下。
呼吸有些艱難,在水底大概有一分鐘了吧。慎的游泳技術並不怎麼樣,他很清楚再拖下去自己很快就會失去好不容易恢復的力氣,於是拖著楚飲香要往上游。
可是她好像愣住了似的,手腳一動不動,身子緩緩地下沉,讓慎變得很吃力。
楚飲香的手慢慢抬起,摸索著捧起了慎的臉。慎吃驚,卻無法問出緣故,也無法看到楚飲香的表情。但他隱隱約約地感到,她好像哭了。
熟悉的聲音在水底響起,讓慎聽到第一句話就驚得忘記了要往水面而去。
“雲靖,你是雲靖……”
“我想起來了——我一直在等你,一直等……可是在沉月湖裡醒過來後,卻想不起我究竟在等誰……我以為赤西就是你,因為你也曾想他那樣受傷,躺在黑暗森林的邊緣……”
“對不起……雲靖……慎……原諒我……”
慎的身子,跟著一起下沉。他顧不得了,伸手抱著楚飲香,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寧可就這樣一直沉到水潭之底,哪怕要這樣無休無止地下沉!
楚飲香的話,讓他千年前的殘缺不全的記憶又完整了一些——他想起沉月湖冰封的那日,他們如何與楚蒼雲相戰,又如何離別。
狐王楚寒印知道楚蒼雲的實力,即使有云靖相助也不可能殺死他,唯一的辦法就是以全族之力,將楚蒼雲封印在沉月湖底。為此他不惜將全部子民召集到沉月湖下的水宮,藉以引誘楚蒼雲與他們在湖面一戰。楚蒼云為將所有不服他的九尾狐全數殺死在湖底,於是冒險迎戰。
他們還是低估了楚蒼雲,爭戰了將近一日,不但未能封印他,甚至害得九尾狐們都逃不出沉月湖。最終,狐王受傷跌落湖中,王后也在昏迷中沉入水;楚皓奮力迎擊,被叔叔一掌打傷;只剩下雲靖和楚飲香苦苦支撐,偏偏神玥珠還不能被雲靖自如利用。
很快,楚飲香也從湖面的浪頭上跌落。雲靖跳下浪頭,不顧一切地要救下她,她瞥見叔叔楚蒼雲偷襲雲靖,一把將雲靖推開了,並在推開雲靖的同時以法力在雲靖的後背下了一隻九尾狐的符咒。
“等到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可以憑藉這個符咒找到你的轉世!”
“阿靖!不要忘記我!無論過了多少年,我都會和你重逢的!”
“阿靖!阿靖!一定要活著離開啊!一定要……”
“阿靖……我真希望,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他站在風浪的頂峰,不知不覺中流出了眼淚,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仙子一般的白衣少女,臉上帶著悽楚的笑容,瞬間被翻滾的波浪吞沒!
頭頂的光線已經完全消失了,慎抱著楚飲香,還在慢慢地下沉。他不在意水下的寒冷,也不在意艱難的呼吸,不在意外面的一切……
不,不可以這樣!無論他是雲靖,還是慎,都有他逃避不了的責任!他可以不在乎死亡,可是外面的一切,他不能不管——更何況,他怎麼可以讓心愛的人就這樣死去!
她在沉睡中等了一千年,要等的並不是這種結果啊!
耳邊似乎想起了輕微的笑聲,楚飲香說道:“慎……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是先想到別人,想到我……謝謝你……我有點兒累了,帶我一起逃出這片黑暗
吧……剛剛想起一切,我不想這麼快就失去……”
慎忽然意識到懷抱裡的楚飲香沒有了任何的動靜!
她被凍昏過去了,所以聲音才會這樣越來越輕,斷斷續續!
“飲香!飲香!”慎在心中急切地呼喊,拼命地晃動她,試圖將她晃醒。
沒有用,她真的太累了,必須儘快帶她離開這裡。慎不再多想,使勁了全力向上面掙扎。奇異的是,他渾身好像有了無窮無盡的能量,這冰冷的水對他來說似乎再也沒有任何威脅——他甚至都覺得,這股力量太過邪肆,根本不是他自身所擁有的!
等到腦袋探出了水面,可以大口大口呼吸的時候,慎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儘管他從雲靖變成雲慎,又從雲慎變成雲靖,早已隔世數次了。
他拖著楚飲香,向岸邊劃去。楚皓和九尾狐們擁上前,從他手中將楚飲香拉上岸,又將他拉上來。慎回頭尋找楚飲香的時候,她已經被楚皓抱著往營地的方向而去。
慎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該喊住楚皓,還該立即跟上去。霍焰他們都明白楚皓對妹妹的疼愛,以及九尾狐們對這個小公主的尊敬,在這種情形下狐族是不會留下楚飲香不管的。霍焰拍了拍慎的肩膀,向他笑了笑。
霍焰道:“她不是沒事嗎?不用太擔心。有楚皓在,她很快就會活蹦亂跳的。”想了想,回頭對由美道,“不過他們都是男生,總有些不方便,你去幫忙吧。”
由美莞爾一笑,經過慎身邊的時候優雅地轉了個身,笑道:“看在這份兒驚天地泣鬼神的感情上,我只好屈尊降為貼心小奴婢啦!”
安又藍立即舉手表示意見:“我也要去!”
霍焰擺了擺手,答應了。安又藍和由美立即狂奔,追趕著九尾狐們。
藤堂卻盯著慎看了半天,讓慎終於意識到有一個怪異的目光看著自己,便抬起頭,和藤堂對視,有些不解。
很快,霍焰也轉過頭,用同樣的眼神盯著慎,讓慎越發不自在。
阿泰和白恆比慎更要不解。他們都有些覺得,霍焰和藤堂的眼神中有隱隱殺氣——他們想殺慎?!
寂靜持續了好久,霍焰才率先開口,裝作方才什麼事也不曾有過,對慎說道:“你回去也幫不到什麼,楚皓他對你還有成見,大概不會把照顧飲香的責任交給你,所以……”
藤堂笑著接話,習慣性地用指尖摸了摸額頭的疤痕:“所以,跟我們一起去打怪獸吧!”
猶豫了片刻,慎沉默不語地點頭。
他們追蹤著怪物們逃跑的方向,穿過瀑布進入山洞,循著怪物們滴落在山洞中的水跡,來到了山洞中的小瀑布旁。水跡在小瀑布下的水潭邊緣不遠處消失了,看起來像是他們都跳進了水潭中。
藤堂舉起燃燒著的木棍,照了照水潭的邊緣,連連搖頭,道:“水潭下不可能有地洞,不然水會濺到邊緣來。再說若是有地洞,這水不可能匯聚成水潭……”
慎卻不以為然:“也許像外面的瀑布一樣,這個小瀑布後面另有玄機呢?”
“啊?”阿泰有些吃驚,甩掉滿頭的水珠,“誰這麼變態,打造這樣的山洞?直接打通就好了嘛!搞得跟風景奇觀似的——總不會是那些怪物吧?!”
藤堂打了個響指,故意逗他:“沒錯,它們是一群很有情調的怪物哦!”
阿泰似乎有些信了,但是瞥見霍焰和慎臉上那種笑容,還有白恆極力忍住笑意的模樣,便明白了一切,衝著藤堂不滿地嚷嚷起來:“什麼有情調……你到底是諷刺它們,還是諷刺我啊!”
但是沒辦法,為了查出真相,他們必須再一次穿過小瀑布。結果正如慎所言,小瀑布雖然看起來是從半山腰的縫隙裡流瀉下來的一股水,但後面確實掩映著一個不小的山洞。
藤堂手中的火把在他穿過小瀑布的時候被水流澆滅了,踏入小瀑布後面的那一瞬間只覺得眼前漆黑一片。霍焰掏出手槍,啪的一下打在了藤堂手中的木棍上,木棍先是冒出一陣煙來,之後慢慢燒了起來。
剛剛跳進來的阿泰被槍聲嚇了一跳,還當是小瀑布後面就藏著一群怪物,慌忙掏出槍來,但是被藤堂一拳打在胳臂上,痛得立即收回了槍支。
藤堂不無鄙視地瞪著他:“膽小鬼!你當初怎麼混進獵人組的!”頓了頓,他扭頭衝霍焰發牢騷:“大哥!你開槍也先通知一聲吧!想嚇死我啊!”
阿泰和白恆一同鄙視藤堂。
慎無奈地笑了笑,走在前面,沿著稍微小一些的山洞往前。這個小山洞並無分叉,直直地延伸著,偶爾有彎曲,可以看出來打通這個山洞的就是那群被餓魂鳥狂吃的蟲子,它們避開了最堅硬的部分。
往前走了不遠,山洞有些地方開始滲水,偶爾有幾滴會落在他們身上,而腳下也集聚了片片水窪。亮度越來越強,木棍也燒得差不多了,藤堂隨手將木棍夾在山洞的一個縫隙中。霍焰卻示意他繼續拿著。
“這個沒什麼用了吧?”藤堂咕噥著。
慎回頭瞧了瞧,道:“說不
定可以用來放火燒山,*山怪出來。”
藤堂聞言忍不住白了慎一眼:“慎,你變了哦!都學會出言取笑人了——肯定是飲香那丫頭教壞你的!讓我猜的話,你在一千年前當武林盟主的時候也被她牽著鼻子走!”
想到楚飲香,慎的臉色立即變了,腳步也慢了許多。
雖然確定她不會有意外,但是她不是說過,希望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嗎?當她在沉月湖冰封解除而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親人,這一次……還不能如願?
慎的心中有幾分罪惡感。
“好啦,等打敗了山怪,再跟你的小公主親親我我也不遲!”藤堂一手插在溼漉漉的褲袋裡,故作瀟灑,“放心,哥幾個都挺你!那個壞脾氣的太子敢反對的話,大哥我就幫你跟飲香私奔,逃到天涯海角,如何?”
慎笑了起來:“多謝你的好意,感激不盡——不過以後不要再自稱大哥好嗎?我好歹也活了一千多年,你還不到三十歲!”
藤堂頓時一臉黑線,阿泰和白恆早已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出了山洞。很明顯的,他們已經穿透了整座離陽峰,到了另一側。而這邊,看起來遠遠比瀑布那邊要明亮許多,好像月亮離他們更近一些似的。
“哎呀!”阿泰驚呼。
他們都順著阿泰的目光看過去,頓時都驚呆了!
他們所在的高度,居然比另一邊高出了近三百米!難怪他們會覺得月亮離得更近一些!他們從瀑布的一端到這一側來,不知不覺中竟然往上爬了三百米的高度!
更奇異的是,那條明明連線著瀑布下的水潭的河流,居然是從山底穿過,一直到離陽峰的這一側,而且匯聚成了另一個瀑布和水潭!
山洞往上走,河流水勢卻往下——這片地方實在太匪夷所思了,倘若他們不是穿過山洞才看到另一邊,而是站在山下看的話,真的會以為繞過離陽峰後自己還站在同一個地方,以為自己迷路!
“怎麼辦?跳下去?”藤堂皺眉,晃了晃手中即將燒到末端的火棍,“這個沒用了吧?”
霍焰卻從他手中拿過火棍,猛地拋向水潭不遠處的樹林,那片樹林的枝葉並不青翠,看起來更像是乾枯了。當火棍接觸到樹葉之後,頓時火焰熊熊,向著整座山谷蔓延。
頓時,一陣巨大的嘶吼聲在山谷中響起,火焰中奔出幾十只怪物來!
為首的山怪,仰著腦袋衝著慎他們怒吼。但是高度的差距,令它們毫無辦法主動攻擊。
阿泰先是竊喜,之後又納悶不已:“這麼高……它們跳下去後怎麼爬上來的?”
“白痴……當然是從水底游過去的啊!”藤堂冷哼,抱臂在胸,倚著洞口邊的石壁站定,百無聊賴地望著嘶吼不已的怪物們。
“有發現什麼嗎?”霍焰微笑著問慎。
慎笑著點頭:“有。”
蜀山派最終消亡的地方,歷代掌門的歸屬——在樹林中的火焰被奔湧而出的怪物們踩滅後,稀稀疏疏的枝幹間露出了一座座石碑,而樹林的中央,是一座祭臺。
不出意外,方才那個為首的山怪,應該是在祭臺上繼續修煉,所以當它跳出樹林,奔到水潭邊的時候,看起來傷勢好了許多。
藤堂有些明白了,沉默了片刻,輕嘆道:“一定要將它們趕盡殺絕嗎?”
慎的神情是不曾有過的嚴肅凜然:“是。我們絕不可在和離恨師父一樣,犯下心軟的大錯!”
的確如此。這些怪物終有一天是要離開蜀山的,假如它們修煉到一定程度的話。不殺死它們,它們終將會成為人族的大患,又或者,被邪惡的勢力利用。
更何況,它們擁有他們迫切需要的東西,神玥珠。
一方要生,一方必須死。
當慎從山洞邊緣跳下,凌空一劍,殺死了為首的那隻山怪,又以一劍劈開它的肚子,取出了神玥珠的時候,他抬頭看著獵人組的朋友們,忽然想起了離陽峰另一側的山谷中的九尾狐和吸血鬼們——是不是他們,也要面對這樣的生與死的對決?
那群怪物最終全數被消滅,屍首被火焰燒成灰燼,月色漸漸清亮,在月光下灰燼如漂游的塵霧,在山谷之中,歷代掌門人的墓碑之間散開。
“回去吧。”霍焰看了看站立在離恨墓碑前的慎,輕聲道,“天就要亮了,他們會擔心的。”
慎嗯了一聲,彎膝跪下,在離恨的墓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後他伸手撫摸著墓碑上刻下的名字,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水潭走去。
那顆神玥珠被慎握在手中,他握得那樣緊,簡直像是要把他隱到掌心裡,弄碎在骨血裡。
他們從山底的暗河下游到了另一側,回到了營地,看到營地上廝殺成一團的情形,不由得驚呆了。
看起來,生與死的對決不僅存在於鬼狐之間,它將會成為多方之間的爭戰。
九尾狐、吸血鬼、獵人組,還有他,都不得不捲入其中,沾滿血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