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候,張天涯被婦人叫醒了過來。
張天涯的體力現在已經有所恢復,至少不會再感覺像剛醒來的時候那麼虛弱了。
他望著眼前的這個憔悴的婦人,再度想起她用微微顫抖的手,將那一小撮白糖放到自己的熱粥裡面的情形。
張天涯用著略帶沙啞的嗓音問道:“請問,這裡是哪裡?”
老婦人臉上露出一絲驚喜,道:“孩子,你終於可以說話了。這裡是新輝城的南城下。”
張天涯輕輕地哦了一聲。他這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西秦帝國的境內。這新輝城的繁榮在整個武修界裡面,倒也是有些名聲的。
張天涯接著問道:“您怎麼稱呼?”
婦人笑道:“什麼稱呼不稱呼的。大家都叫我劉姨,你也這樣叫我就好了。”顯然張天涯的禮貌讓她感到開心。
張天涯點點頭,隨即問道:“劉姨,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劉姨的臉上忽然笑得更加燦爛了,說道:“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把你帶來的……”
張天涯聽到此處,就知道那個姑娘一定是白衣女子了。
他心裡沒來由地一急,問道:“那她現在哪裡去了,她沒事吧?”
劉姨微微一笑道:“孩子,那位姑娘是你的妻子嗎?她可真漂亮啊,阿姨這麼大年紀了,可是第一次見到那麼漂亮的女子。”
“她要真是我老婆,那我老人家這輩子恐怕就別想再抬頭做人了!”一想到這裡,張天涯狐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立刻否認道:“當然不是!”
劉姨的心裡,似乎認定張天涯和那白衣女子兩人就是夫妻關係了,笑道:“你們可是從北方逃難來的,還是從那個富貴人傢俬奔出來的?”
“我老人……我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張天涯解釋道,“您可不要誤會了。她那人可是很難纏的。”
劉姨臉上露出了曖昧的笑意,道:“好,我不誤會就是了。你又餓了吧?來,再吃點東西吧。”
張天涯這才看到,旁邊的木桌上已經放著一個碗,上面微微冒著熱氣。
此時,外面的天色也變得稍微有些暗了,使得屋內的光線也變得晦暗不明。
張天涯這才意識到,他已經又睡了一個下午,現在確實感覺到肚子又開始餓起來了。
不過,這次的稀粥可就不是中午時候的那種白米混小米的稀粥,是野菜混著玉米的稀粥。
看著碗裡那一層綠色的湯水,他的心裡不由得一陣打鼓,這東西看起來怎麼有些危險的樣子,還是綠色的……
但是看到劉姨那乾裂的手,親自用著勺子將稀粥送到自己嘴邊,張天涯實在無法拒絕。
他只得勉強張開嘴,將那勺子稀粥吃了下去。
稀粥一入口,一陣苦苦的味道,就從味蕾散佈到整個口腔,實在是難吃得很!張天涯實在很想要將它吐出來。
但是一想到這些東西是劉姨辛辛苦苦做出來的,這份心意自己無論如何是不能夠辜負。
何況劉姨家裡是家徒四壁,這碗稀粥對她而言,應該也是很寶貴的。他最後還是皺著眉頭強行吞下去。
又吃了三四口之後,張天涯實在是受不了了,只得讓劉姨給他端來一碗水,和著水吃,這樣吞嚥才更加順利一些。
等到將那一大碗野菜稀粥吞下去之後,他的眉頭已經皺成一團。
劉姨看到張天涯的臉色,帶著一絲歉疚說道:“孩子,這些東西是難吃,真難為你還能夠吃得下去了。哎!”
難得有人這樣來照顧他,張天涯的心裡自然愉快得很,恐怕就是再苦的東西他也會吃下去的。
張天涯連忙說道:“哦,不。很好吃的,我保證!”
“我們這樣的窮苦人家,也就只能吃這些東西。”劉姨說道,“你這孩子看起來從小就是嬌生慣養的,真是難為你了。”
“劉姨,你的這碗稀粥真的很好吃的!”張天涯說道,“對了,那位姑娘回來了嗎?”
劉姨搖搖頭,說道:“還沒有。她照顧你一天多之後就出去了,距離現在也有三四天多了,不會出什麼事情吧。如今新輝城可是混亂得很,她一個女孩子要是真出點什麼事情,那可怎麼好?”
聽到劉姨的話,張天涯心裡一陣苦笑。白衣女子那樣的人要是弱女子的話,那麼全世界恐怕百分九十五的男人都是“超級弱男人”了。
“劉姨,你放心吧。她是不會出事的。”張天涯笑道,“您可不可以扶我到外面去坐一下?睡了這麼多天,骨頭都要散架了。”
劉姨笑了笑,道:“你這孩子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她的安危。”
她就將張天涯從**扶起來,在門口的屋簷下找到一把破舊的靠背椅讓他坐下。
但是看到周圍的情況,張天涯卻呆住了。
劉姨的家建在一個矮矮的斜坡上面,不遠處有著非常多的低矮茅屋,甚至有的還是破爛的帳篷,一派淒涼的景象。
那些在路上走著的人,都跟劉姨一樣,各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這哪裡像是傳聞中那個富庶的新輝城?
一個乾瘦的中年男子,遠遠地向劉姨打著招呼,笑道:“阿柳,小夥子可以走動了呀!”
劉姨也笑道:“是啊,還真多虧金哥你和春嫂今早送來的白米和小米。”
金哥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說道:“能走了就好,能走了就好!”
就在金哥想要走過來跟張天涯說幾句話的時候,他家的門口走出來一箇中年女人,臉上也是帶著一絲笑容。
兩人說了幾句話,張天涯的聽覺極好,從兩人的交談中知道,她是金哥的妻子,在叫金哥先進去吃飯。
於是,憨厚的金哥就向著張天涯這邊搖搖手,笑呵呵地,又顯得有些不好意地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劉姨這才對張天涯說道:“孩子,過兩天等你好些了,可要去謝謝金哥和春嫂。那些糧食可是他們省吃儉用省下來的,平時都捨不得多吃一口啊!”
張天涯感謝地點點頭道:“我會的,您放心劉姨。”
“你這孩子真是懂禮數!”說著,劉姨走到支架那裡揭開了鍋子。她想必也要開始吃晚飯了。
張天涯原本以為劉姨的晚飯應該跟他一樣,也是野菜粥。但是他看到的鍋裡卻是一鍋綠水,哪裡有半顆米粒!
野菜!這就是劉姨的晚飯。
張天涯忽然意識到,難道劉姨把糧食都給他吃了,她自己就吃野菜度日?
看著劉姨將野菜湯舀到碗裡,張天涯的心裡再度一陣抽搐,問道:“劉姨,為什麼這裡的人會這麼窮?”
劉姨放下了碗,苦澀地說道:“唉,那還不是半年前天河發大水,沖毀了西秦國整整三個州啊!我們就是從瓜州逃難過來的災民。”
張天涯面色一整道:“官府難道不救濟你們嗎?”
劉姨嘆了口氣,頗為無奈地說道:“開始的時候還有救濟,後來災民越來越多,官府也就變得不聞不問了。現在為了把我們趕回北方,很多地方已經開始禁止設定粥廠了!”
這時候,張天涯終於知道,為什麼在劉姨看來,中午的那一碗粥會那麼金貴了!
“不說現在北方的洪水都沒有退。就是已經退了,我們現在也沒有半點錢,怎麼回去重建家園?”說到這裡,劉姨的聲音都哽咽起來。
張天涯連忙安慰了劉姨一番之後,才又問道:“那您的丈夫和孩子呢?”
劉姨悲傷地說道:“我家老頭子原本是個土郎中,逃難的途中為了救病人,自己也染病死了,後來我家那孩子也病死了。我們一家三口,現在就只剩下我這孤零零的一個老太婆了。”
老來喪夫喪子,張天涯的心裡再度一黯。他捫心自問,這些災民的現在情況,絕對比他小時候還要慘,何況這還是一群這麼善良的人。
張天涯一直以來都認定,人是一群不能信任的東西,有人的地方,就有害人的心,所以處處防備著別人。但是今天,劉姨和金哥的行為,實在是讓張天涯自己感到汗顏。
所以,張天涯感覺自己現在也應該為別人做點事情了。
他就對劉姨說道:“劉姨,這些野菜您就別吃了,咱們今天吃些好的!您去把金哥叫來,我這裡還有些錢,咱讓他去買些吃的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