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活的 詩經
孟君遙當初從市去市的時候,告訴小白自己去外地一家公司工作,現在不得不把這個謊編下去。
他對待別的女孩子時怎麼樣都遊刃有餘,但是在小白麵前說瞎話,真心覺得彆扭。
“孟老師,以前我都忘了問,你現在在什麼公司啊?做哪方面工作?”
孟君遙很不情願地說:“小公司,還是美術相關工作。”
“那嫂子一個人過除夕,肯定不開心吧?”
“她呀沒事,我經常出差,她已經習慣了。”
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嫂子,是孟君遙的擋箭牌,擋的是愛神丘位元的箭。
小白倒是好希望他在說謊,如果他是專程來看自己的該多好!
不過不可以奢求太多,這樣已經非常好了。
一年不見,此刻燈下四目相對,都有一肚子話要說,又不知從何時說起。
兩個人的心明明都很想貼近,但是由於各種各樣的障礙,包括其實不存在的障礙(比如那個壓根兒沒有過的嫂子)和各自藏於心底的自卑、世俗的偏見等等,表面上又不得不保持距離。
但眼神終究是騙不了人的,濃濃眷戀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裡無聲地瀰漫開來。
小白忽然非常確定,自己希望託付終身的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平凡、樸素、誠懇。
自己想要的也並非錦衣玉食、名車代步的生活,而是兩個人可以牽著手一起步行去買菜的幸福,這可不是小確幸了,是大大的確幸。
只可惜,當初自己沒有再堅定一點。
此刻,什麼官司、賠款、壞人,都被拋到了腦後,只想凝望彼此的臉,越久越好,卻沒有人敢越雷池一步。
“啪!”
“稀里嘩啦——”
“七里哐啷——”
“嘰裡咕嚕——”
一陣接二連三摔東西的巨響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耳邊還傳來女人高聲的謾罵聲。
顯然,鄰居張姐和他男朋友的戲臺子又開打了,張姐那套降龍十八掌沒白學,每回吵架都打得她男人抱頭鼠竄,哭爹喊娘;當然,恩愛的時候卻又十分的“人生得意須盡歡”。
張姐幾年前還在菜市場賣過豬肉,那吆喝的功力一流,她一開口,十里八鄉就都聽見了,就算著名女高音紅和旦卓瑪也不是她的對手。
要不是跟小白一樣一上臺就腿肚子轉筋,她早就去參加什麼好聲音節目了,嗓門兒絕對豔壓群芳。所以她家吵架的時候,鄰里都可以免費欣賞未經任何美聲訓練的純天然無新增女高音。
今天這麼一鬧,全樓都知道張姐的男朋友又跟另一個女孩有染了。
張姐多了,男友還大她幾歲,而那個女孩還不到。
張姐大罵老牛吃嫩草,今晚估計是把家裡能砸的都砸了。
於是,這邊屋裡的氣氛就很尷尬,孟君遙感覺字字句句簡直就像在罵自己一樣,唯一的區別是,他實際上並沒有對小白做什麼。
小白想,唉,除夕嘛,就當作“碎碎平安”吧。
看到小白囧得通紅的臉,還是比她多吃了多年大米飯、臉皮比她要厚一些、糙一些的孟君遙,笑笑打破了尷尬局面:“他們熱鬧他們的,咱們切咱們的蛋糕。”
“哦。”
小白趕緊借臺階去拿點火的東西。
那蛋糕沒有花裡胡哨的裝飾,只在乳白的鏡面上簡單點綴了兩顆藍莓、一顆紅漿果,以及明黃深紫兩朵蝴蝶花而已。
因為孟君遙知道小白和她的名字一樣,喜歡極簡的風格。
“呦,蛋糕附帶的蠟燭不夠,只有根,都怪我粗心!”孟君遙想了想說,“所幸就點根吧,祝你年年芳華,來,許個願。”
小白聽話地雙手合十,她悄悄許的願是——“希望君遙一生平安。”
孟君遙在她身後也默默許了個願——“希望小白得遇良人,寵她、愛她,一如自己所不能的那樣。”
倘若上天可以透過某種方式,把彼此埋藏的願望透露給對方,很多愛情故事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吹滅蠟燭開啟燈,孟君遙又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扁扁的原木盒子,一直貼身放著,還帶著他的體溫:“喏,生日禮物。”
小白特別期待,因為每年孟老師送的禮物都是最特別、最有創意的,外面絕對買不到!
裡面是一塊白綢,展開,很長很長的一幅令人驚豔的手繪彩色五線譜,音符們都不是蝌蚪,而是一隻只蝴蝶!姿勢或優雅或狂放,只只獨一無二充滿靈氣!
它們上下翻飛組成的這首,是為《詩經》中一段文字譜的口琴曲子,文字如下:“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就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孟君遙又不聲不響從他那機器貓的百寶囊一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白布袋,裡面抽出一隻口琴來,當場吹起了這支曲子,《詩經》就這樣活了起來。
小白愛慘了這個男人的才華和浪漫情懷,這大概也是多年來對他的眷戀不減反增的原因之一吧。
話又說回來,這樣有情調又用心的儒雅男子,有哪個身心正常的妹子會反感呢?
說他長得醜的,不免有些庸俗了。
小白感動得一塌糊塗,隔壁摔東西摔得再響,罵聲再大,也沒法左右她的心情了。
孟君遙一直溫情地注視著她的臉龐,她愛不釋手的樣子讓他很欣慰。
“小白,吃飯了沒有?”
“還沒。”
“光吃蛋糕怎麼行?我看看你冰箱裡有什麼。”
春泥過了元旦馬上就要考試,前幾天剛回加拿大,臨走前貼心地給小白冰箱裡塞滿了食物,當然也沒忘了給小白這個冰淇凌狂人的冰箱塞滿各種口味冰淇凌。
如果她知道孟君遙會來,一定會再提前買上條魚凍在冰箱,因為孟君遙做的魚天下無敵,百吃不厭。
“有不少東西,就是沒有魚!沒關係,別的食材也可以給你露一手,你等會兒啊。”
有句話在小白的喉頭轉了很久,就是這麼晚了你還跟我在一起,嫂子知道了會不會不高興啊?
可是她太眷戀孟君遙給的這種久違的家的味道,所以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巴不得再和他多呆一會兒,就再自私這麼一次吧。
過了今天,不知道還有沒有這種機會了。
“孟老師,我給你打下手。”
看著孟君遙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小白覺得幸福既近還遠。
兩個碗、兩雙筷子擺上了桌,孟君遙笑吟吟地不斷從廚房端出香味撲鼻的菜餚,他可真是個居家好男人啊,而且越看越順眼,誰要再說他醜,小白一定會跟那人急。
餓得都想咬筷子了的小白,食指大動準備甩開腮幫搓一頓兒,忽然,“叮咚”一條簡訊,來自惡魔!
——現在下來見朕!
小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巫山那麼小心眼兒,要是讓他看到一個男人這麼晚了還在自己家,會怎麼對付孟老師啊?恐怕就不是萬的問題了吧!
可是不理也不行,萬一他直接衝上來怎麼辦?
她趕緊回覆。
——我正要睡覺。
——燈不是還亮著呢嗎?!
小白心想,肯定是來找我算賬的,因為我在電話裡罵他來著,這個睚眥必報的傢伙!
這時,孟君遙剛好端出最後一個菜,也盛好了米飯,還貼心地為她拉好了椅子,笑著說:“小白,餓了吧,開飯了!”
小白卻面色緊張地一把關掉了客廳的燈,只留裡面廚房的,硬著頭皮說:“這這這燈剛才老閃,我關一會兒再開。”
孟君遙是看著小白長大的,知道她從小就不是個會撒謊的女孩,孤男寡女黑著燈吃飯,難道她有什麼想法
但是不管有什麼想法,一定是出於善意。而且孟君遙很寵她,總是給足她面子:“行,你是壽星聽你的。”
小白在桌子底下迅速又給巫山回了一條簡訊。
——明天找你!
那邊沒動靜了。
藉著廚房的燈光,小白提心吊膽劃拉了幾口飯,都忘了誇孟君遙的廚藝,心裡只盼著巫山快點走。
孟君遙沒被誇也沒被感謝,一點都不介意,只打趣地說:“光線這麼暗,小心別吃到鼻子裡去。”
微弱燈光下的小白,面部線條更加柔和溫暖,越發楚楚動人,孟君遙看入了神,心想怪不得年輕人都愛吃燭光晚餐,原來暗一些的環境,可以讓人看起來更美。
他對小白,混合著男人對自己女兒和自己女人的兩種疼愛。
重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咚咚咚!”
大力的砸門聲。
小白扔了飯碗“噌”地跳起來,拉起孟君遙就往洗手間跑,還沒忘了抓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小白,是誰敲門?”
她的表情緊張得一塌糊塗,懇求地說:“別問那麼多,無論外面發生什麼,你千萬別出來,千萬啊!”
孟君遙一臉懵圈地接過她塞過來的外套,很擔心她的安全。
小白把他關進洗手間,趕忙去開門,老舊的門板已經快被巫山整個卸下來了。
她閃身到屋外,順手把門帶上:“你幹嘛?”
“你不是睡覺了麼?發什麼神經,穿這麼整齊睡覺?”墨色風衣上帶著一身寒意的巫山,犀利的眼神在她身上轉了轉,又吸了幾下鼻子,“挺香的嘛,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