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5 今天特別想你
巫山:“麻陽,下班後有事麼?”
今天是給羅小羅上書法課的日子,但麻陽還是說:“你的事優先。”
於是上了巫山的車子。
巫山有點不對勁,一直盯著他看,像審視一個陌生人。
不過麻陽沒有注意到,還以為他要跟自己商量今天會上提到的某件重要公事:“巫山,關於三清裡那塊地......”
沒想到巫山罕見地打斷他:“你很久沒替我更新記憶了吧?”
麻陽心裡“咯噔”一下——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怎麼把定期更新記憶的事兒給忘了呢?
主要是潛意識裡覺得,巫山真身出事之後,就沒這個必要再更新了。
哎呀,疏忽了疏忽了,這戲演得不夠完美!
他剛想搪塞過去說明天帶隨身碟來,巫山卻忽然長臂一伸,有力的五指抓住了他的胳膊。
麻陽一驚:“你這什麼意思?”
巫山接下來一字一頓說出的話,差點兒沒把麻陽嚇死——
“我!還!活!著!麼?!”
一向膽大的麻陽幾乎魂飛天外,就算喜怒再不形於色,也多多少少有些舌頭打結:“巫山,大大大白天的,你這這這說的是什麼話?”
麻陽心裡飛快地琢磨著,是巫山已經洞悉了所有的祕密,還是程式出故障了?
反正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要真有什麼情況,就只有想辦法將他放倒,然後進行系統檢修和維護。
巫山原本就是面癱,在遇到小白之後才逐漸有了輕微的感情流露,但大多數時候他的臉看起來很嚴肅,此刻就更不用說了。
“我是問你,我現在是人,是鬼,還是人工智慧?”
問出這一句的時候,巫山自己也感到很震撼。
讓一個行走/言語如常的人,相信自己已經死了,是極其困難和不合邏輯的。
但無論用哪種推斷方法,巫山得出的都是相同的結論,唯一的結論。
那塊晶片可以讓死去的巫山復生,但是卻無法模擬巫山不同身體狀況下(比如劇烈運動前後)的心跳和脈搏。
巫山不禁心驚肉跳地猜測,自己是什麼時候死的,又是怎麼死的。
畢竟,謀財害命謀殺首富之類的故事,常常出現在文學作品裡。
可是,身邊的人似乎都沒太察覺到自己的異樣,這說明自己還是以真正的巫山的身份活著。
那麼,唯獨掌握著那塊儲存記憶隨身碟的麻陽最可疑。
從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巫山,有些傷心了。
比他自己死了,更令他恐懼聽到的訊息,是麻陽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被深信和摯愛的兄弟背叛,這件事本身就可以要了巫山的命,就可以讓他的整個世界黯淡無光!
而麻陽呢,曾經無數次幻想過這一天的到來,不過都是幻想自己來告訴巫山真相,卻從沒想過他會主動問出這樣的話來。
而且還問得這麼一針見血。
巫山犀利的目光在他無比信任的麻陽臉上轉了又轉,麻陽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無法逃脫他的眼睛。
“喀!”
車門自動上了鎖。
看來今天,巫山不弄清楚事實真相不會放他走:“那個定期更新我認知和記憶的隨身碟在你手上,你也是除了我自己之外,唯一知道隨身碟保險箱密碼的人。
只有你,有能力在我死之後,打造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人工智慧,我說得對麼?”
麻陽薄脣緊閉,不發一言,在沒完全弄明白狀況前,他不打算隨便發表自己的看法。
這可不是像討論哪塊地比較好,什麼產品最有前途之類的話題。
巫山繼續說:“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吧?
昨晚我在家健身,想起很久沒有測過脈搏了。人安靜時的心率一般是60——100次/分鐘,劇烈運動之後在180——200次左右,你猜,我在跑步機上快跑半小時後的心率是多少?”
麻陽如墜冰窖。
答案他再清楚不過了。
巫山勾了一下嘴角自問自答:“他大爺的,我根本就沒!有!脈!搏!”
見麻陽還是沒有開口,巫山繼續“撒鹽”:
“我自己摸不到脈搏,機器也測不到。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心跳,不打嗝,不放屁,不咳嗽,不打哈欠,不出汗,不會累,無需看日曆就可以精準地算出歷史上任何一天是星期幾,無需看時間就能確定此刻是幾點幾分幾秒。還有,我身上某些附件的尺寸也發生了變化......”
麻陽的心又“咯噔”了一下,感到對自己而言的世界末日就快要來了,應該就是今天吧?
巫山:“麻陽,跟我說實話,巫山是不是已經死了?而現在你面前的這一個,只是延續了巫山認知和記憶的替身而已?”
這話好比一根針,狠狠刺進麻陽的心臟。
儘管他自認為已經做好了準備,而且做了很長時間的準備,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他依然覺得亞歷山大得超出自己能夠承受的範圍。
一瞬間,麻陽腦子裡轉過了很多想法,他想他可以硬著頭皮說,咳咳,這些跟你的身體金屬化有一定關係;或者,巫山你是不是太累了,怎麼淨說胡話?
但是沉默良久,他聽見自己頹廢地承認——
“是的,巫山早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個超級人工智慧,是他生命的延續。”
麻陽不是不想繼續保護沈長歌不受傷害,而是覺得事到如今,一切的解釋都是狡辯,蒼白的謊言在巫山的強烈懷疑面前已經無法繼續欺騙。
也許換了別人還能再撐一段兒,可演技不佳的麻陽不行。
讀過不少厚黑學書籍的麻陽,最終還是沒能把自己的臉皮練得“厚如城牆,黑如煤炭”。
其實這只是厚黑學的第一層境界,後面的“厚而硬、黑而亮“,以及“厚而無形、黑而無色”就更不要說了。
所以在厚黑學的操練方面,麻陽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頂多能用這些知識預防別人的算計而已。
說完之後半天沒有聽到回答,麻陽居然都沒有勇氣去看對方的臉。
他知道換了誰,誰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尷尬時刻,小白的電話打了進來。
巫山,暫且還叫他巫山吧,怔怔地捧著手機看了半天。
此處應有淚水。
但是他沒有淚腺。
“喂,暖暖,”他不但不避諱麻陽地接了,還把手機放到耳邊柔聲說,“想我了是不是?”
小白在那頭淺笑:“你旁邊有沒有人啊?讓人聽見多不好意思。”
巫山:“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想我,我也想你,尤其今天特別想,特別特別想。”
小白的嘴角浮現出巫山看不到的一對小梨渦:“你現在下班了嗎?今天會按時回家嗎?”
巫山:“很快就可以走了,你先回去等我。”
小白歡喜萬分:“好啊,那你想吃什麼,我親自下廚給你做。”
巫山沉吟片刻:“檸檬嫩牛肉,酸甜蘿蔔丁。”
這些都是承載了他和她過往記憶的菜。
小白很開心:“好啊好啊,你竟然還記得我會做這兩道菜!那我趕快回家準備去,等你哦!”
她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已經回單位上班了。
巫山的喉結動了動:“好。”
小白剛要掛電話,巫山喊:“等一下!”
小白:“還有什麼?”
巫山柔聲說:“我愛你。”
小白有些意外,平時他沒這麼肉麻啊:“你今天怎麼這麼好?有點兒不對勁呦。”
巫山故作平靜地說:“我先掛了,快點忙完快點走。”
小白:“好啊好啊麼麼噠。”
巫山能想象得出,她在那頭快活得滿屋轉圈圈的樣子。
扔了手機,巫山頹廢地趴在方向盤上,表情是罕見的痛苦,源於人工智慧內心的痛苦。
此生遇見難題無數,最後都冰解的破,以為自己是無堅不摧無往不勝的,誰知,真正的巫山早已灰飛煙滅!
他覺得自己所謂的“愛”是如此蒼白,自以為能給那個女人幸福,實際上是坑了她一輩子。
看到這一幕,麻陽心中同樣不好受,可是世間根本沒有什麼合適的語言來安慰一個貌似活著、其實卻已經死了的人。
車的空間有限,然而就是在這一方狹小的天地裡,在如此短暫的一瞬裡,溢滿了人世間最悲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巫山抬起頭:“說說吧,怎麼會弄成這樣的?”
記憶的閘門大開,腥紅的回憶轉瞬將麻陽吞噬,他就把巫山當初是如何意外闖入G國海灘禁區,如何葬身魚腹,自己又是如何拿著隨身碟去找學無涯緊急訂製人工智慧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說了。
末了他又說:“正常情況下,當時我應該第一時間打電話報警,可是即便警方來了也已然回天乏術。我忽然想到保險箱裡的隨身碟,那裡面有巫山截止事發幾日前的全部記憶和認知;我又想起一個朋友不久前才宣佈,他已經有能力研發能以假亂真的人工智慧;再加上,我不忍心你的家人,尤其是你母親悲痛。這些因素導致我一時頭腦發昏,做了這件瘋狂的事。其中漏洞重重,所以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謊來彌補,我的良心也一直受到譴責和折磨。你不是問我到底為什麼頭痛嗎?這就是真正的原因。”
麻陽終於說出真相之後,反倒感覺輕鬆了。
“我懂了,”巫山嘴角帶一絲悽笑,“所以,什麼面板類金屬化,只是騙我的對麼?”
“沒錯,”麻陽沉吟片刻,“不過你的認知發展倒是好得超出預期,看樣子已經與這具人造軀體結合得天衣無縫。總之,一切都是我的罪過,現在你已知情,不管你接下來想怎麼做,我都會支援你。不必考慮我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