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頁1999年9月3日,我正式成為“運輸部”副部長的第六天。
按照電視中的天氣預報,今天一如既往地炎熱,這樣的日子對我們“運輸部”也同樣是綿長的災難日中的一員罷了。
夏天是我們司機最討厭的一個季節,因為這個時候的貨車大部分都沒有空調系統,特別是那種大貨車。
唯一具有空調系統的也只有專用的冰櫃貨車以及王師傅的座駕的高檔小貨車了。
只不過大部分的時候,名義上的王部長的私人座駕從來沒有為王師傅私人服務過,總是被運送各種珍貴而又小巧的貨物所佔用。
雖然天氣的炎熱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浮躁的情緒,不過在經歷了剛剛升職之後的興奮、茫然以及複雜的人事關係的變化之後,我卻開始冷靜下來。
這個時候,我才能夠靜靜地思索一些東西。
毫無疑問地,在我升職之後最令我耿耿於懷的還是我和趙凱之間關係的微妙變化。
那種感覺讓我很不舒服,特別是接觸到趙凱那明顯有著一些特殊含義眼神的時候。
所以,我決定好好地和趙凱談一次,將我們之間的那層隔閡徹底地清除。
若是升職的代價是失去趙凱這樣的一個好朋友的話,我寧可一切都沒有變化。
不過,世事難料。
就在今天我準備找趙凱細談一番的時候,準備進入“運輸部”在大門口遇到了“張經理”的祕書劉小姐。
一臉嬌媚的劉祕書眼波流轉,聲音撩人道:“嶽大部長,張經理有事找您呢。
您看,是不是現在就跟我去一趟經理辦公室?”別看這個劉祕書表現得好像對我有意思的樣子,其實我卻是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劉祕書的本性罷了。
更何況作為“張經理”貼身小蜜的她,不是我所能招惹也不是我想接觸的。
因此我僅僅是禮貌性地點頭,道了一聲“好的”,然後在劉祕書那故作的“氣惱”的跺腳動作中,領頭行去。
不理會劉祕書那故意讓我聽見的“小聲嘀咕”,我腦中卻是轉起了自己的念頭:“張經理”找我有什麼事情?若是一般的運輸工作,都是由專門的人員負責,市場部將相關的訂單又以及運輸任務交由王師傅,然後由王師傅安排具體的出車工作。
當然,在這幾天,我已經試著接手這部分的工作。
別看這個工作很簡單,實際上很是麻煩,更需要懂得很多的東西。
比如對運輸隊每一個司機和每一部貨車的熟悉以及兩者的出勤情況,又比如需要對相關的道路情況瞭解,甚至還需要詳細瞭解天氣情況……反正,當我真正開始接手的時候才發現以前看來王師傅處理起來輕鬆之極的事情很是複雜,沒有一兩個月根本不可能真正地接替王師傅的工作。
現在“張經理”派出劉祕書來請我,肯定有什麼其他的事情,很有可能是像當初那樣的我曾經經歷過的配合總公司進行的一系列活動的型別。
不過在經理辦公室聽完“張經理”的一番發言,我才知道自己的猜想雖然有點搭邊,可是相差還是太大。
“長沙百福”,在整個長沙範圍之內具有三十二家超市以及三個大型購物中心,最大的一個當然座落在長沙市內。
只不過一直以來,不管是長沙市內的大型購物中心,還是下屬兩個發達縣內的大型購物中心,都沒有設立金鋪,即便有也是別的商家租賃了一個攤位設定的一個不大的攤點罷了。
這倒不是“中國百福集團”看不上長沙這個城市,就發達程度來說,作為省會城市的長沙在整個湖南省一直以來居於前列。
關鍵在於,長沙的犯罪率很是有點可觀,特別是“銀行搶劫”幾乎成為長沙犯罪當中的一個典型。
而稍次於銀行搶劫的金銀珠寶商鋪的搶劫,同樣是屢見不鮮。
加上當時全國的經濟沒有幾年之後那麼發達,所以就造成了在2000年快要到來的時候,“長沙百福”的三個大型購物中心中居然沒有自己的一個金銀珠寶商鋪。
根據市場需求,集團總部決定陸續開展這方面的業務。
在引進金銀珠寶型別的商鋪之前,“長沙百福”將會實行邊緣高檔貨物的試營業。
所謂的“邊緣高檔貨物”就是有別於金銀珠寶卻又同樣具有高價值的貨物,比如高檔名酒,高檔手錶之類的貨物。
這些貨物雖然同樣價值不菲,可是卻不像金銀珠寶這些傳統意義上的硬通貨來得惹人注意。
首批到達的“邊緣高檔貨物”將在今天傍晚的六點十五分由飛機運達。
而作為“最有資格”也是“最讓人信任”的我,則是被“張經理”安排親自運送這批據說總體價值高達兩百萬人民幣的奢侈品。
實話說,在聽到兩百萬人民幣的時候我的心臟已經“嚯嚯嚯”地劇烈加速著跳動;特別是“張經理”說為了防止其他人知道這一批貨物將它們混雜在一批廚房用品一起運送的時候,心臟差點跳出嗓子口。
“張經理,這、這樣不好吧?”雖然我這個“運輸部”副部長僅僅上任幾天,可是對公司的相關條例十分熟悉的我卻是知道,一般地像這樣的高價值貨物都需要請專業保安押送。
按照現在的保安行情,從郊區的飛機場到市中心,只要一萬左右的佣金就可以了。
“怎麼不好?”“張經理”的臉色馬上沉了下來,之前的滿臉燦爛霎時消失:“你也知道長沙的情況,如果我們大張旗鼓地請保安運送,或許還沒有出飛機場就已經到了劫匪手中了。
再說了這是總部的意思,你難道以為我會違反安全條例?”“這——”在“張經理”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下,我猶豫著說道:“當然不會。”
頓了一頓,我“堅定”地道:“保證圓滿完成任務。”
作出這個保證的同時,我心裡卻是一片的嘀咕,你不會才怪?雖然沒有親見,可是公司內部可是到處在傳聞你“張經理”拿回扣拿得手軟,像這樣節省相關費用以自肥的情況更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不過我卻是知道,在這件事情上跟“張經理”爭執沒有任何的好處。
看到我的“回心轉意”,“張經理”十分滿意,滿口的稱讚,什麼年輕有為,什麼是公司的希望,是公司的中堅力量等等讚譽之詞絲毫不吝嗇地安在了我的身上,讓我自己聽了都有點慚愧的感覺。
一個小時之後,我從“經理辦公室”逃了出來,在劉祕書那憤恨的目光中跑回了“運輸部”。
這件事情,必須和王師傅商量一下,不然出了事情我可擔當不起。
※※※※※※※※※※※※※※王師傅的辦公室。
聽了我的話,王師傅深深皺起了眉頭,靜靜地凝思,在手上的湘江香菸快要燒到手指的時候終於從化石狀態解散開來。
“小海,這件事情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和上面報備。
這樣就是將來出了事情,也好解釋。”
向上面報備?我當然知道王師傅這話的意思。
從“長沙百福”成立之初,在相關的條例中就有一條,那就是若是發現相關人員的違規行為,可以向相關部門匿名舉報。
當然若是事情重大或者所舉報的物件職位很高,可以向相關的負責人直接報備,只不過這個時候就不是匿名可以的了。
按照規定,後者若是核實了,那麼就會有相應的獎勵,或者現金或者職位,視具體的情況而定。
這條規則寫在《員工手冊》的第三條,可是從“長沙百福”成立起來根本沒有人用到過上面的聯絡方式。
對“張經理”那些“違規”行為,大家都是視而不見。
這倒不是大家對“張經理”有任何的好感,若是進行統計的話即便是劉祕書也不會真正喜歡“張經理”的。
可是呢,這是經濟社會,沒有多少好處反而可能讓自己下崗的事情誰願意去做呢?再說了,“長沙百福”大部分的官員都已經被“張經理”侵蝕了。
同在一條船,方方面面沒有任何的破綻,拿什麼來搬倒“張經理”?現在王師傅說要向上面報備,也就意味著原本一直和“張經理”虛與委蛇的王師傅要直接站立在“張經理”的對立面。
雖然王師傅是“長沙百福”,曾經受到上任以及上上任的經理的器重,可是隻要“張經理”還在位一天,王師傅就可能在即將退休的情況下被請退。
想到這個可能,我立馬後悔起來,幹什麼將王師傅攪進這件事情!可不能因為我的原因,讓一直照顧我的王師傅受到連累。
“王師傅,不用這麼誇張吧?”我在剎那間轉過千百個念頭,反過來勸解王師傅道:“我剛才仔細想想,其實這件事情並沒有太大的危險。”
“或許您在擔心我會遇到劫匪,可是這根本不必要。”
在王師傅詫異的眼神中,我分析道:“從這件事情本身看來,若是張經理僅僅是為了那一萬多的佣金,那麼我們正要睜隻眼閉隻眼就可以了,甚至還因為這件事情抓住了張經理的一個把柄。
即便張經理不上道地不撒出封口費,我們也沒有什麼損失。”
“若是路上遇到劫匪,王師傅您也知道即便是多了幾個保安,對那些凶狠的劫匪來說也沒有半點的用處,也就是多賠上幾條性命罷了。
不過在劫匪不知道我們運送這樣高價值的貨物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發生搶劫。”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張經理看中了這一批貨物,故意沒有按照正常的步驟進行貨物交接,那麼對方肯定準備充分,就算是我們請了保安也沒有用。
不過我認為張經理不致於這麼瘋狂,畢竟他用不著為了這兩百多萬冒這個險。”
最後一句話那是有根據的,“張經理”本身所具有的房產就有三處,其中一處還是別墅,價值高達六十多萬。
公司內部更是流傳著“張經理”早就在三年前成為百萬富翁的事情,現資產至少在三百萬以上。
為了這比自己的資產還要少的貨物而冒險還真是不值得。
“另外,按照張經理的說法這一批高檔貨物將混雜在一批廚房用具當中,就算是真地遭遇了劫匪,唯一的解釋也是上層洩漏了訊息,與我無關。
我只要將東西交出來就行了,事後算不上我的頭上。”
這話引得王師傅一陣點頭。
長沙地區的劫匪又一個特點,那就是他們雖然凶狠無比殺人更是不眨眼,可是隻要你積極配合劫匪一般的情況下不可能對事主動粗,更不用說殺人了。
畢竟搶劫和殺人完全是兩個概念,除了天生的殺人狂之外,恐怕誰都不會願意背上殺人的罪名,即便搶劫同樣是一項重罪。
好說歹說,總算是打消了王師傅向上面報備的打算。
王師傅雖然被我說服了,但是他仍然叮囑我要小心再小心,如果真地遇到搶劫以保命為先。
對此我當然是滿口答應。
回到了自己那間小得可憐的辦公室,我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我是說服了王師傅,但卻並沒有說服自己。
我心中隱隱有一個感覺,那就是這一次的任務不會太順利。
這種感覺一直沒有在腦中消失,讓我有些惶恐不安。
仔細想想,卻找不到這份感覺的來源。
想來想去,唯一會讓自己面對搶劫的也就是訊息洩漏。
可是就像我之前為王師傅分析的那樣,不管是不是因為“張經理”的原因,我都躲不過這一“劫”,即便我自費請專業保安也沒有多大的用處。
再說了,我也沒有這份閒錢。
唉,不管了,再怎麼擔心也沒有什麼用。
當我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的五點十分了,到了晚餐的時間。
想想自己六點一刻就要到機場接貨,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在公司食堂匆匆解決晚餐,臨行之前我給家裡掛了一個電話,告訴接電話的母親自己需要加班晚回去兩個小時,我就開著那輛有著空調的小型貨櫃車向著機場飛馳而去。
而在前往機場的路上,我才想起自己居然錯過了和趙凱進行交流的事情。
算了,明天再說吧,若是那時候我還有命的話。
我心中自嘲地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