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視線中出現了一個背影。
那人坐在山岩之上,臨著深淵,至此地面的空間陣法已經消失,而在那陣法軌跡中行走了近乎千米的夙汐此刻視線已然模糊,如果她能夠看得清楚,自己的腳尖幾乎已露出白骨,顯得尤為可怖。
似乎是有所感應,那人扭轉身來,亦是不見面容,帶著冷峻的暗金色面具,看向來人。夙汐這才鬆了力氣,渾身一下子癱軟了下來,便要跪倒在那人面前,身子還未倒下卻已經被那人扶起。
“……”夙汐還未開口,那人似乎已經知道她的來意,從那面具後面傳來的聲音彷彿是從虛空裡浮漾而來的空靈,“我知道你的來意。”
夙汐睜大了眼睛卻好似也看不清那人,不知是因為那等詭異的巫力還是自己現在太過虛弱,但卻仍能感覺到那人的眼神終於是掃到了自己的雙腳,本能地想是遮掩一番,那人卻忽而開口,“你怎麼……”
雖是聲音戛然而止,但是那語氣中突然爆發而出的情緒波動還是讓她**地捕捉到了,夙汐訝異地看向那人,忽而卻被橫腰抱起,雖說並不想與這神祕的帝國陰陽巫師這般來往,但此刻舒緩了身子卻覺著了幾分體力上的輕鬆,不由暗自呼了口氣。
那人指尖凝出淡淡的藍光,點在了夙汐的腳踝處,只覺一陣冰涼之意深入骨髓,之後雙腳便再沒了知覺,那種幾乎快要讓她崩潰的痛感也隨即消卻了,夙汐看向那人,眼中閃過疑惑,但那人彷彿又重回了那種淡然超俗的神氣,“看得見麼?”
夙汐順著那人指著的方向看去,是那深淵,無底的黑暗而已,不覺更加迷惑。
然而心底,卻是有些莫名的壓抑。
垂眸,輕聲道,“看見什麼。”
“你看見的,是無底的黑暗,是無盡的深淵,看不見……有星星麼?”
“星星……?”夙汐仰起頭看向天空,是一片幽深的墨藍,像是水墨鋪灑浸染出了一面極大的幕布,哪裡見得半分星星的影子了?
夜風自那深淵之中吹來,涼意頗濃,那巫師便順勢將夙汐攬得更緊一些,竟是能感到幾分隔著巫師道袍傳來的體溫,但是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夙汐莫名地愣住。
“你一定很累吧。”
空靈的聲音好像是從天際不知名的地方傳來,又好像是從靈魂的某個角落響起,卻又恰好觸動了心靈深處的一根弦,夙汐莫名地感到一種難過,那種感覺幾乎讓她窒息,她莫名顫抖了一下,卻還是極力抑制住了那種心緒,靜靜等待著那人的言辭。
“知道為什麼看不見星星嗎?”
“是因為你的心,被各種情緒紛亂地籠罩著,讓你迷失。”
“要想看到天上的星星,就要用淚水洗禮,才能獲得一種神聖和清明。”
巫師不再說什麼,暗金色面具後的眼眸也不知掩藏著什麼樣的情緒,遙遙地望著無盡的遠方,夙汐伏在那人懷中,半晌,再也抑制不住,忽而痛聲大哭。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道那時間過去了多久,便一直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她想起師父護在她身前的一刻,她想起狂風暴雨撼動雲渡峽的一刻,她想起看到最後一名魂師殺手倒地的一刻,她想起屠戮古陵家族的一刻,她想起如月拿起劍刺向她的一刻,她想起鮮血四濺,想起那些人的慘叫,想起那些殘破的肢體,想起那個不眠的夜晚……
在那一刻之前,她還是個懵懂的女孩,在師父的庇佑下無憂無慮地生活,憧憬著和師父一道浪跡天涯的逍遙快意。
人生有時候像是一場戲劇。
可她想不到那個演員會是自己。
夙汐放聲地大哭著,眼淚大顆大顆撲朔朔地掉下來,砸在那巫師的胸前衣襟,印出一片淚痕,好像在此刻,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才陡然釋放出來,而且一發不可收拾。
眼前的一切好像是浮在水上一樣,因為她的眼睛中充滿了眼淚。那些眼淚彷彿以前是在一個不見天日的深井當中,現在才湧現出來,那種尖銳的疼痛便隨著這眼淚一起顫動著,流動著。
直到紅腫的雙眼再也榨不出一滴眼淚,夙汐才倚著那溼漉漉的衣襟昏然睡去。
過了不知多久,那種疲倦的睡意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彷彿渾身有一種輕靈的感覺,好像褪去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一種奇異的力量自靈識之海深處漸漸翻湧出來,逸散在全身各處,宛若重獲新生。
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那男子俊俏的下頜,正微微低垂。
看到懷中女子醒來,那巫師緩緩開口,“你醒了。”只是這般聽來,卻有幾分男子嗓音的磁性,與剛才那種空靈的感覺完全不同,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錯覺,夙汐卻感到了幾分似曾相識的味道。
那人好像亦覺察到了什麼,清了清嗓子,這才說道,“現在感覺如何了?”
夙汐眨了眨眼睛,心境也似乎有些微妙的變換,此刻正是躺在那巫師的懷中,雙腳依然是一副慘象,投出視線,卻忽而被那浩瀚星空吸引住了雙眼。
夜空是深藍色的,上面佈滿了星星的網,不知是不是因為地處很高,那星星看起來出奇的大,出奇的明亮,彷彿伸手可得。而就在意念之下,那星子便好似落在了眼前一樣。
無數的星子,璀璨耀目,是夜空裡散落的上帝的寶石,睫毛似的微光,一點一點滲透進她的眼睛,好像伴隨著一種奇詭的力量,一起湧進她的靈脈之中,而在這一瞬,一種天地的靈悟也突然如同灑下的星光般,滌盪她的心魂。
“現在,可是看到了?”那人出聲,是意料之外的溫柔,看向那女子的眼睛,不知是天地間浩瀚星河都倒映進她的眼睛,還是她的眼睛,孕育了這爛漫星河。
仰望星空,原來也竟是這樣的感覺。
彷彿全身都不復存在,只餘下一個單薄的靈魂,好似蒸騰飄蕩,要升到那空裡去。
巫師搖手一指,夙汐順著望去,才發現那以前的萬丈深淵之中,已是盛滿了萬千星河,顯得瑰麗無比,撼人心神。
“你的師父為了救你而擋下天地凶物的致命殺招,元神俱散……這是他的劫,亦是他的命。”
夙汐沒有去想為何他會知道這麼多的事情,但在她看來,帝國陰陽巫師,便是應當具有這般大的能耐。
“要想救活你的師父,便是改命,如要改命,便是逆天而行!”
那巫師說罷便仰頭望著那浩瀚星河,此刻,無論是深淵還是夜空,竟好似連成一片,而他們所處的絕地之巔,恰似停泊在星河湖泊中的一座島嶼,玄極異極。
“你看那顆紅星,已是走到時間的盡頭了。”
“佛家對於時間的觀念,以劫作稱,一劫的盡頭,代表著另一劫的開始,世間萬物,本就有生有滅,天星會放亮,總也有消失的時候,在它消失的同時,茫茫星海中,定也有一顆初星綻亮……”
“終結中孕育開端,只有找到那個契機,才會有改變命運的可能。”
“而逆轉時間的祕密,便隱藏在這星河之中。”
“星河之中,怎麼才可以找到逆轉時間的祕密?”夙汐仰望著那浩瀚無垠的漫天星海,此刻的心境全然進入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奇妙境界。
“時光之巢。”那男子緩然開口。
“仙靈界的一處神祕之地,但要找到那個地方,卻有登天之難。”
“便是要進入仙靈界,也要聚齊九把鑰匙,而這九把鑰匙,便來自九幽天禁之地。”
單是聽那巫師口氣,便知道其間困難重重。夙汐眸子中閃過一抹堅決的神色,“就算是要逆天而行,我也不怕。”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好徒兒,有時候,只有成為強者,才可以不丟東西,你……明白麼。”
只有成為強者,才可以不丟東西……
曾經有一刻她對這句話感到懷疑,感到懵懂,但是從來沒有這麼一刻會讓她感到有如此強烈的成為強者的慾望。如果她足夠強大,當日與師父聯手決計不至於出現如此的結果。如果她是一名強者,那麼,九幽天禁之地她也能闖過,拿到九把鑰匙,救回師父。
如果她是一個強者……
夙汐緊咬著嘴脣,目光中彷彿要冒出火焰一般,如果……
那種慾望像是全然的火焰,滕然燒起,讓她渾身的血脈都感到了一種沸騰。
“只有成為一名強者,才有資格,救回她的師父,而現在的你,太過弱小。”
“你若問我如何穿越死亡的閾限,答案是夢幻,空花,八百有十,百鳥湮沒,秋水天連……“
這一句憑空而來的話語,好似激盪在靈魂深處,夙汐有一種隱隱的感覺,這句話,好像很熟悉,好像在哪裡曾經聽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在那沉思之際,天際一顆幽然而明媚的星子忽而化作夜空一道奪目的流光,一瞬間竄入夙汐的身體裡,消失不見。
而一個將要名震九陽的無界傳說,便是在這一夜,在這神祕的無夢之涯,寫下了它奇詭的開端。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