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軒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哦?又做了什麼夢?”語意散淡,和平常說話沒有兩樣。
我依然緊緊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幽幽一嘆,抬手擦擦額頭,竟然已經出汗了。我搖搖頭,嘟著嘴道,“沒什麼。”
宸軒笑笑,低下頭繼續忙活。
可能真的是夢,我暗暗勸服自己。可是為什麼又那麼真實?那種逼著自己去追尋的感覺,像是從身體每一個毛孔隙縫中爭先恐後的湧出來,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在重複夢裡的那幾句話:
“王,您帶著前世的記憶等在這裡,而這些娘娘都不知道,她早已不記得那一世,恐怕沒有您這樣如磐石般的意志,屬下擔心娘娘會挺不過去的。”
“她是我的妻子,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她,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
……
我扭過頭看著宸軒,綈幾華.緞中央,散著華文的象牙燈,玲瓏小巧的置在紫木桌案上,他微蹙著眉頭專注地看著手裡昏黃的書卷,彷彿那書中有漩渦一般,將他秀美四溢的目光緊緊鎖住。一切都安詳的像黃昏時候的慵懶陽光。
空氣靜謐而溫暖,偶爾雜有燈花“.嗤啦”的一聲爆響。我搓了搓臉,赤足走下床。床下地板上鋪上了絨絨暖暖的毯子,踩在上面絲毫感覺不到寒霜秋夜降的冰冷。毯子很寬,很廣,我曾經還因此而想找幾個人來丈量一番,後來給吳公公知道了,他苦著一張像放了很久的餿菜的黑臉,來顛顛直接給我送這地毯的尺寸大小,來源地區,哪日哪家來朝賀時送來的,差點連生產這種羊絨毯子的那種山羊牽來給我看。
我一言不發的靜靜走到落地.窗前,張開嘴巴哈了一口氣,玻璃窗上頓時泛起一朵圓白的霧花,我抬手擦掉哈出去的白花,看看手指,瑩潤的指尖不染一絲塵埃。窗戶擦的好乾淨。
我嗟嘆了一聲,將臉貼過去,抬眼瞧著星空。昏暗而.浩大的蒼穹,扯著光滑漆黑的絲緞將世事萬物都籠罩住,黑錦絲緞上鑲著瑩潤可愛的星星,密密麻麻,難以勝數。然而眾星的光芒,即便再鋒銳,也逃拖不了捧月的宿命。
我伸出手指,隔著涼冰冰的窗戶,點到月亮處在的.位置,眼睛卻掃著周圍那些完美閃耀著的星星,假如宸軒是月亮的話,我要做哪一顆星星才能離他最近呢?我用指頭胡亂的點著,心也同樣亂極。
明星太多了,無論做哪一顆似乎都難以與月亮.的光輝相匹配。所以不得不,眾星才能捧月。
“在想什麼?”一件溫暖的衣衫輕披到我肩膀之上。
宸軒站在我身旁,也抬起頭看天,看星星。
我訕訕一笑,“在.想你是月亮,我要做哪一顆星星才能及得上你的光芒?”
宸軒笑笑,雍華,高貴的眉宇間,流動著說不出的光華,哪怕是月亮此刻也要昭然失色。
他攬過我的肩膀,淡淡道,“傻瓜,你一直都宿在月亮心中,哪需要去理會眾星的色彩。只要你不願意從月宮裡走出去,誰也及不得你的顏色。”
呃,我眨眨眼睛羞赧的看他,這算不算是宸軒的情話?
我心跳驟然加速,忙低眉去用腳趾胡亂的划著羊絨毯子,嘴角眉梢掩不去的笑意與開心。
接著我聽到明瑟殿暗格處發出“咔咔”的聲響。
我皺著眉頭回首,貴妃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翩躚顧步的向我這邊走來,盈盈一笑,“王上,娘娘,晚飯都擺上了,快些吃罷。”
我一怔,貴妃這態度……側過頭看宸軒,只見他深眯著雙眼,烏玉的睫毛像兩蝶羽翅一般將那裡漩湧著的神色掩蓋住,“宸後,玉兒真是有心了,你餓不餓了?”
我不明所以的看著貴妃,一時還想不通她這麼賢惠可人的態度背後,會藏著什麼危險的百曲千回。但眼下只得忍住,“是啊,有勞貴妃娘娘了。本宮正好也餓了吶。”
貴妃嬌豔的杏眸裡閃過難以明說的喜悅,儘管這喜悅讓我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隱隱覺得哪裡出了問題,可是卻說不上來具體到底是哪裡。
她忙道:“臣妾這就安排下去。”
我心裡雖忐忑不安,但面上依然和顏悅色道,“貴妃娘娘這些事情讓下人去做就好了,你也是主子,吩咐一聲便是了,用不著勞累你了,這幾日也都麻煩辛苦你了。”
貴妃道:“娘娘這是說哪裡的話,這是臣妾的本分,下人們粗心,臣妾若不督促安排著,反倒會不安心。”
我也不強求,笑道,“那就有勞貴妃了,正好我也要更衣,貴妃娘娘也不必心急,慢慢來就好了。”
貴妃笑笑,“那臣妾就先安排著。”話罷好似誠惶誠恐、歡天喜地的退出去。
“貴妃她……”我十分困惑的開口。
“這樣不好嗎?和和睦睦的。”宸軒淡淡道。
我心裡微微一緊,轉過頭來看他,“什麼?”
宸軒沒有說話,只是走回自己的書桌旁緩緩坐下,“你先去更衣洗漱,等下我們一起吃飯。”
我點點頭,狐疑的看他兩眼,不解聽從他的安排去更衣洗漱。只是濛濛中,宸軒讓我感到有一絲的不同,僅僅是一絲,這不同說不清楚。也許是我自己太過於**了。
晚飯很奢侈,一百多道的菜餚放在一個超級大桌子上,別說吃了,就是看也要花了眼睛。
宸軒用度向來節省,每頓飯未曾超過二十道菜,而且他性子清淡,菜餚也多素樸無華。只是……
這就是貴妃娘娘特意安排給我的晚飯麼?
我瞪大眼睛,餘光卻掃見貴妃臉上遮掩不住的鄙夷,好似在說,這尚史出身的人竟然連一頓晚餐都這麼驚訝嗎?
我回頭看看宸軒,他已經端起了飯碗,臉上平靜無瀾,微笑著點點頭,“都坐下吃罷。”
然而這個“都”字裡,除了他之外就剩下我和貴妃娘娘,身為宸後,我不坐她定然也不能坐。可是若是讓我一下享用這麼多奢侈之極的飯菜,我實在是沒有那個心境了。
如果說貴妃奢侈用度成為習慣,改與不改便罷了,那麼宸軒呢?
我默默的硬是吞下這個答案,規矩的坐好,吃飯。
一連幾日,依然如此用度奢靡。我終於忍不住在貴妃娘娘走後,開口問道,“宸軒,為什麼?”
相處這些日子以來,我所想的,似乎只需要一個眼神,他便能夠知曉全部。而他想的,只要他不說,我便猜不透,摸不出。
這種感覺,讓我恐慌。
見他沒有回答,我忍不住接著道,”邊關還在征戰,你這麼縱容宮裡人奢侈浪費,傳出去對你非常不利。”
宸軒抬頭看了我一眼,淡漠疏離的笑容,讓我忽然有種隔世落寞的感覺,他開口,“那日你從離若瑄急匆匆的回來,是為了見雲風還是我?”
我訝異之極的倏然抬頭,陽光下那面如冠玉的容貌不知道何時竟浮上了讓我感覺陌生冰漪,隱映在刺眼的光芒下,奪目,不可逼視的疏離。
為了見雲風還是我?
我木訥的坐下,把頭埋在兩膝之間,一直以為他是最懂我知我的一個人,一直以為他是這個陌生世界裡能讓我不再孤獨的人,一直以為他對我相信虔誠有如磐石,一直以為……
原來……
可是明明我還記得他對我從來都溫柔是春水,可是明明我還記得他若比月,我便是那囚禁在月心的美人,可明明我還記得……
是什麼時候宸軒的態度忽然轉變的呢?
我驀地一震,“貴妃!”
我抬起湧著澄澈波瀾的眸子,望著那坐在軟榻上慵懶如陽光般的男人,“一定發生什麼事情了對不對?貴妃那晚態度的轉變……”
“你在說些什麼?”宸軒漠然看口,漆黑深幽的眸子劃出凜冽逼人的顏色,這顏色他曾給過宸疏、凌雲風、宸祁……甚至,今天的我。
我從不知道柔若三月春風的男人,犀利起來竟是這樣的可怕。
我忽然在這一瞬間體會到不可一世的宸疏,會在他一聲淡淡的斥責下,跪著一言不發。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從未把自己的主宰交給誰,所以我不會軟下膝去。
直到現在,我依然相信他。不,我是相信我自己。
我倏然起身,如鮮豔的牡丹花瓣樣的鳳袍隨著起身的疾風,豁然而綻開,豔麗如火,我同樣以犀利的目光回視他,“我不是靈惜,我只喜歡你,以前是,現在也是,以後還會不會是我不知道。隨便你怎麼懷疑。”
柳靈惜即便是在潛移默化中,逐漸變為一個普通的異世古代人,但她的思想和性格歸根到底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現代女人,她對金錢會猶豫,對權勢會猶豫,對美男會猶豫,但對愛,從不遲疑。
我轉身走了出來,雖然有陽光打在臉上,但風一樣凜冽如刀,劃在臉上,會凸現出一道微溼的痕跡。我抬手拂了拂,溼潤的淚滲入到面頰中,隱隱作痛。
我苦笑,究竟是傷著了,原來我同他一樣,需要的都是彼此如若磐石的相信,如若付出了還未曾得到,那滋味真不太愜意。
不知道一個人走了多久,後來累了蹲下來時,看到路旁有兩塊圓潤簇擁在一起的鵝卵石。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聽到一個故事。
有人說,其實夫與妻本是兩塊不相干的石頭,這兩塊石頭經過了幾十幾千年的緣分糾葛,終於在一天碰到了一起,並同時發生了相吸相引的情愫。然,各自的顛沛流離,風雨追逐已經讓石塊四面變得滄桑銳利,只有彼此磨合出一面容得下各自最寶貴的那一面,才能夠完美契合的簇擁在一起。
磨合的好了,生活也就圓潤美滿,磨合的不好,便會lou出分離的罅隙,讓狡猾的風趁虛而入。
磨合之中哪有不流血的,不傷痛的?
我擦掉了淚,握緊了拳頭。起身拍拍手,望著石塊鄭重而誠懇的點點頭,是的,我現在要讓那個不可一世的王知道,我不是靈惜,我眷戀的人唯有宸軒自己而已,對於凌雲風……我只是怕他思念靈芸而流lou出關心與同情,相比和宸軒在一起的莫名心跳和偷偷歡喜不一樣的。
是的,要讓他狠狠的知道,帥哥美男只是用來養眼的,其實養心的,暖心的,唯有老公一個人。
我原本就是一個厚臉皮,粗神經,喜愛苦中作樂的一個人,知錯就改,有話就說,善莫大焉。無論宸軒聽不聽,信不信,我都會清清楚楚的告訴他,要他相信我。另外,凌雲風的被貶黜,貴妃的態度,還有他的變化都不可能這麼簡單。這背後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一定要查清楚。一定要。
下定了決心,人也就暢快許多。我才開心的向歸路邁出一步,忽然脖頸處驟然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敲了一下,眼前驀地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