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柳默吟,我苦笑著沒有說話,將手順從的放到宸軒的手心,即便他不說,我今日也要去看一看的。
然而顧盼之間回味蔡太師的那句話,心中難免悱惻,默吟是何等重情的女子,只怕任何人都難以企及,如若不讓她思念他,盼望他,擔憂他,不如直接要了她的性命,好過這病痛百般的凌遲。
沐雪園,沐的是落花如雪,沐的是落花下孤單落寞的倩影。身旁的美婢展開厚厚的極低狐裘,細心的披到那越發瘦削的肩膀上,微風輕舞,讓人不由的為那落花下的人兒心憂萬分,生怕她隨那殘花一般,眨眼間便凋零萎敗。
番兒為柳默吟披好狐裘,敏銳的明眸掃過來,見到宸軒和我難掩壓抑,側臉低眉在柳默吟耳邊低說了幾句話,便向我們這邊行了一禮,先一步去進到屋中。
柳默吟回頭,一張出塵絕世的面孔卻好無血色,白的要人心驚,若不是那璀璨融雪的笑意,只怕是誰也不敢輕易相信,這玉雪般的女子竟也是出自這嫋嫋凡塵,“默吟參見王上,參見宸後孃娘。”至始至終,她從沒言過一句臣妾。
我欣然一笑,眼角卻早有淚.痕微溼,我忙掩了淚意,快步上去扶住,既心生憐愛,又難過的責難道,“怎麼在外面站著?天很冷不知道嗎?”
柳默吟淡然笑笑,“還好,默吟的身.體比從前好些了,沒那麼懼冷了。”
“那也不行,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快些進去吧,小心受了寒,蔡太師也在這裡,幫你看一看。”說著,我以目視蔡太師,他躬身應是。默吟卻宛然一笑,淡淡搖頭,“不用了,再看也是無用,不如讓我安心快樂這一陣子。”語意嫣然無他,她昂頭去看一枝即將敗落光的花枝,微微一笑。
番兒已經恭謹的走過來,恭謹的向宸軒和我施禮,“.請陛下同娘娘們移駕花廳。”
宸軒點點頭,望了我一眼,對著默吟道,“進去吧,讓太.師給你看看,上次送來的藥可都吃了?”
柳默吟苦澀的一笑,躬身施禮謝道,“謝王上還如.此掛念吟兒,只是您越如此越是讓默吟心裡不安。”柳默吟語意晦澀,但並沒遲疑,引著我們向花廳去歇著。
廳中四季常青.的花葉繚繞繁茂,桌几小椅皆都極為乾淨雅緻,但不知道為何我心裡反倒是唐突了幾下,隱隱感到一種彌離之際的悽惻。於是擔憂的望向柳默吟,她坐在鋪著棉絮的小椅上,在宸軒正色的目光下,苦笑著任蔡太師給她把脈鍼灸。
我見她神情如此,忙笑道,“我好久沒來默吟這裡了呢,好像跟從前不太一樣了,這花廳挺別緻的哩,默吟向來心靈手巧,回頭天氣好了到我那裡也坐一坐好不好?”
柳默吟淡笑著去瞟宸軒,我也會意的向宸軒努嘴,“王上不是還有事情嗎?讓我陪在這裡同默吟說說女孩子家的話好啦。”宸軒在這裡確實讓柳默吟很尷尬,她名義上是她的妃子,私下卻是宸疏的相知相悅的情人,這樣的雙重身份實在令人尷尬。
宸軒會意的一笑,起身轉到柳默吟的身後,不顧我臉上的驚詫,伸手在她脖頸處輕輕一點,嘴角蜷起凌厲的笑容,扭過頭對站在一邊面無表情的番兒道,“不可以在這裡動手腳,你不知道嗎?”
我一頭霧水,只見柳默吟悢然一笑,“是默吟讓番兒將那穴移開的,和她一個丫頭家無關。”
番兒眼角噙淚,跪下求道,“奴婢斗膽請王上不要再封住蓉華娘娘的頸穴了。”
宸軒道,“你知道如果不封住勁穴你的主子會要受什麼樣痛苦嗎?”
番兒咬脣淚已潸然,“奴婢知道。”
宸軒凜然眯眼,“那就好,可是這件事情還是不能由得了你們,蓉華娘娘可不僅對宸後對朕重要,對其他人也很重要。此話休要再提,記住,朕不許。”
仔細聽來,我心裡已經明白大半,宸軒估計是不想讓柳默吟在動情的時候遭受凌遲般的病痛,所以封住了她某個穴位來減輕她的苦痛。只是柳默吟孑然特立的性子,她也許寧願感受到身體的痛楚,也不要行屍走肉一般,什麼都感受不到。
她想體會因為想念一個人的痛苦。
我搖搖頭,什麼都沒說。宸軒眯起眸子,微微一笑,無言而退。
待宸軒和蔡太師都走後,我才起身,靜靜走到她身後,抬手拂去柳默吟那如絲緞一般的長髮,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她的脖頸處早已於紫一片,在周遭白如凝脂的面板映襯下,愈加顯得猙獰可怖。
我心如絞痛,顫巍巍的縷好她的長髮,從背後輕輕抱住她,嬌小的身軀,瘦骨嶙峋。
一雙冰涼輕輕拍上我手背,“好靈兒,我快好了,不用那麼擔心。王上那麼做,只是為了讓我少受些痛楚而已。”
我低下頭,將臉埋進她香氛旖旎的發中,“你明知道的對不對?為什麼要吃那害你這般的藥,瑩心的事情你最清楚不過了,告訴我,倒底她同離若瑄的哪一個人勾結的?我一定要把她們找出來。”如此狠毒的伎倆去對付一個病弱膏肓的女人,這口氣怎麼能讓我嚥下?
“找到又如何?現在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靈兒能夠明白我的不是麼?”
我悽然無語,只是直起身子替她將長如絲的頭髮緩緩捋順。
耳畔依然幽幽的響著柳默吟如天籟一般的聲音,“還記得小時候嗎?靈兒就是這般給我梳頭髮的。當年默吟年紀小,柳府裡皆因默吟的出身苛待我,本以為天下人都如那些姨娘一般,哪裡知道世上還有願意親近我,為我綰髮的人?”
我悢然一笑,“怎麼會沒有?我不就是嗎?”
柳默吟點頭笑笑,“是啊。這一世除了番兒以外,願意為我綰髮的便只有靈兒和他了。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越不能去想,越不該去想的人,你越越想得厲害,想得心痛。”
我蹙眉,心裡悶悶,唯恐柳默吟提起往事,病痛纏身,忙急急轉了話題,“默吟,你猜我前幾日出宮遇到什麼好玩兒的人了嗎?想起來真是有意思吶。”說著也不忘向番兒使眼色。
她知心的一笑,抹掉了淚,也依偎到默吟身邊,懷念道,“娘娘咱們可好久沒出宮了,現在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的世界了呢。”
柳默吟笑笑,“靈兒向來機靈古怪,這回是不是又捉弄了哪家公子?”
我臉一紅,柳默吟向來心靈聰慧,雖然我從穿越來後不久,但她卻把我的性子摸得清楚至極,現在更是一語便道破我的關子。
我撇嘴笑道,“吟兒一點意思都沒有,這麼快就看出來了。不過還真讓你給猜對了,那個公子確實不同凡響,臉皮厚的啊……”我邊說邊用手比劃,逗的柳默吟和番兒不禁咧嘴威笑起。
見她們這兩個木頭人動容,我話匣子大開,“果然啊,無論古今中外,這搞藝術的,唱歌的,畫畫的人都脾氣固執,不容於常人。我這次出去遇到的一位便是如此,還自稱是東臨朝第一樂師哩。”
“東臨朝第一樂師?”柳默吟一笑,“冥公子嗎?”說著便向番兒瞄去,只看得番兒滿臉飛紅。
我心裡一驚,莫非番兒同那冥簫有一腿?
番兒看我意味複雜的眼神,著惱靦腆道,“不是宸後孃娘想的那般!只是那人一廂情願罷了,番兒心裡早就十分清淨,冥公子是番兒舊識,娘娘別想歪了。”
我失笑著點頭,連連擺手道,“我就說嘛,番兒這樣神仙般的人物,怎麼會瞧上那麼固執的木魚疙瘩。”
“那可不是木魚疙瘩。”柳默吟詫異的笑道,“冥公子雖喜音樂,但其人截然不受拘束,武藝更是高強,為人也耿直,不僅是番兒舊識,也是默吟先前十分賞識敬佩的人物。”
“哦?”我眨眼睛有些不可思議,“但他行為處事十分固執呢,我只是對他的簫音隨口評價了幾番,他卻一直追我到桑將軍府。”
“知音難覓,想必靈兒必說中了他心裡的要處了。靈兒若是能同他交友,是一大樂事吶。”柳默吟道。
我說:“那看來我還真要好好認真對待一下咯。”
柳默吟笑著點點頭,抬頭對番兒道,“你去拿我先前留下的那些花茶過來給靈兒品品。”
番兒猶疑了一下,應是下去。
我眉頭蹙起,不明所以的看著柳默吟,“默吟……”
“靈兒……”柳默吟驀地從椅子上滑下,要與我行大禮,我驚惶至極連忙扶住,“默吟有話就直說,何苦這般?!是不是關於番兒……”
柳默吟苦笑著點頭,“默吟此生有番兒這樣的丫頭實在有幸,剛才那一禮確實是為此的。靈兒能明白默吟的心思麼?”
我愴然點點頭,“我明白。”
“那冥簫公子先前確實有意於番兒,只是這個丫頭性子純淨,如果將來有機會,靈兒替我幫她尋一個好一些的歸宿,不枉她這麼多年來陪我受這悽清之苦,不枉我們之間這麼些年來的主僕情誼。”
我有些懊惱,嗔怪她道,“這樣的大事我不管,這可是你的丫頭,你自己來操心吧。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不然小心我將你最寶貴,最心疼的丫頭賣給人牙子去。”雖然這麼威脅,但我心底早就悽悽難耐。她這是在向我交待遺言嗎?我驀地起身,“我不要!你的丫頭你自己來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