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儀腳步一頓,看向白壺的視線一涼,微微笑道:“真人可還有事?”
白壺只端著茶杯,眼皮也不抬一下,看著茶水懶洋洋地道:“薛大小姐是貴人之命,要好好珍惜,做事切要三思而後行。”
薛儀微微一蹙眉,又聽白壺悠悠地道:“薛大小姐天運貴命,註定此生非凡,只是現在時機未到,薛大小姐也不要一時意氣用事而走錯了路子啊。”
薛儀抿了抿脣,只恭敬有加地道:“謝真人指點。”
說完,又打算繼續往外走,白壺道長又道:“薛小姐還想念親族麼?”
**
薛儀出了院子,立刻轉身問秋月道:“方才是出了什麼事?”
秋月抿了抿脣,站在拐角的陰影處壓低聲音道:“之前定遠府吳夫人親自去嵐山寺上香,聽密雲師太講經,因為兩人堂堂正正不似有鬼,再加之密雲師太的身份,哥哥也沒做多想,以防萬一還是派人查探了一番,可定遠府的人防範極好,沒查到什麼有用的線索。直到今天一早接到訊息,密雲師太說是去看望京都的朋友,就下山了
。”
秋陽必定是立刻發現了不對,可又不能確定,以防萬一早上才特意知會了一聲。
可是——
“那按照計劃,來的豈不是該是密雲師太?”薛儀顰眉,“那來的為何是白壺真人?”
思及她又立刻問道:“密雲師太此時身在何處?”
秋月面色一鬆:“密雲師太下山,遇到山賊了!”
薛儀一聽,卻是差點笑出來——
嵐山寺香火旺盛,再加之是達官貴人皇族子弟時常往來之處,還特意設定了一條官道,除非發生什麼難以預料的天災,山賊幾乎是不可能遇到。
就是這樣一條安全的道路,居然遇上了山賊?
有人在截定遠侯府的路?
薛儀略一沉吟:“那現在師太?”
“在京兆府坐著喝茶呢。”秋月壓低聲音道,“京兆尹再三賠罪,密雲師太只道自己無事,要去友人家,可京兆尹十分強硬表示要徹查,硬是讓她留下來了。”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密雲師太很著急。”
她當然著急,遲了就誤了今日這番大事了!
“不用在意。”薛儀略一思忖,又道,“父親應該回正廳了,先回去把笄禮完成,也別落了他的面子。”說著,她似是嘲諷的勾了勾脣。
隨後兩人回正廳,薛兆德正在和容御說話,見她回來了,對容御行了半禮隨即扭頭對薛儀說道:“現在繼續。”
饒是薛儀也不得不佩服薛兆德的心性,方才發生了那麼多事,現在仍然可以當做什麼也發生的談笑風生。
而容御也十分識趣的沒有問,只當是內宅家事。
容御不問,其他人自然不敢逾越,乖乖坐著
。
直到吳氏回來,繼續進行了笄禮,聆完訓,薛儀對著所有人一一行禮,這才算禮成。
賓客退場,薛兆德和吳氏自然相送,想著薛儀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多多拋頭露面畢竟不好,便讓薛儀在正廳止步。
容御都走到大門口,又似是不經意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薛兆德下意識開口:“殿下可還有事?”
容御淡淡一笑,卻只是兀自下臺階上了馬車。
薛兆德有些莫名其妙,不過太子的心思他一向都看不透,索性也不多做猜測。
薛儀的笄禮雖然有幾絲風波,好在最後結束圓滿,也順利的把林業丟了出去,讓吳氏吃了個啞巴虧,不得不說是個好事,而白壺道長,雖然對他的話有幾分疑慮,不過也並無擔心之處。
至於死去的沁香——
薛儀勾了勾脣,原本沁香與綠釉之間就是一場苦肉計,吳氏必定以為她會傻傻的提拔沁香,因而找了沁香特地去做手腳,原本今日該在她院子裡投井的人——
是連翹。
薛儀索性將計就計,將沁香給扔了下去。
只是那個林業——
薛儀還是不怎麼放心。
**
次日一大早,薛儀備了馬車道是去嵐山寺上香。
前陣子剛準備交換庚帖,齊三夫人就去世了,及笄禮上還死了兩個丫鬟,老夫人也有心放行,這一路是去得十分暢快。
可薛儀最終要去的地方卻不是嵐山寺,而是林業所在的別莊。
說來也可笑,因著嵐山寺的香火旺盛,來往達官貴人多,且官道安全可靠,因而許多人都將別莊安置在嵐山寺附近,美其名曰沾沾香火,實際心思卻不足為外人道。
一路平安無事,只個多時辰,就到了別莊
。
秋月首先下了馬車,薛儀正打算跟著下馬車,卻發現秋月下意識退了一步,警惕地繃直了後背。
她呼吸一頓,隨即悄聲問道:“怎麼了?”
“有血腥味。”秋陽跳下馬車,將頭上戴著的草帽抬高了一點,壓低聲音道,“我進去看看,你在這裡守著小姐。”
秋月點點頭,隨即從裙子下面抽出一把匕首。
薛儀想將簾子掀開下車,卻被秋月一把拉住,道:“小姐先不著急,等哥哥先去探探。”
秋月慣少用這樣強硬的口吻,讓她不由得疑心外面的情景是否十分慘烈。
秋陽的腳步聲很輕,一路進了別莊,隔了好一會兒,才出門走到馬車邊對薛儀道:“小姐,林業死了。”
這是在預料之中。
不管是定遠府還是吳氏都不會落人把柄。
“我去看看。”薛儀說著,一把掀開簾子就下了馬車。
秋月沒有阻攔。
別莊的門虛掩著,也不知是秋陽進去時開啟的還是本來就開啟的。
門後,便是橫七豎八的下人的屍體。
薛儀挨個仔細看了看,這些人都是被人非常精準的刺中要害,並且似乎還來不及反抗。
關鍵這些人——
是薛兆德派來的護衛。
她繞開血跡往屋子裡,屋內被翻得亂七八糟,花瓶和茶杯打碎在地面,臉桌椅板凳都翻倒在地上,而林業,是被亂刀砍死的。
這既像是尋仇,又像是山匪所為,不過對方的目的,應該是想栽贓給山匪。
畢竟麼,密雲師太才被截過一次,怎麼著也還會有人中槍罷?
可對方的目的,薛儀實在說不好
。
“走罷。”她闔上門對秋月道。
秋月點點頭,兩人一路出門上了馬車。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林業不是她的表哥,可看見他死的慘狀,不免想到此時侍郎府後院裡的柳如畫。
柳如畫和林業,不,應該說是江敏青梅竹馬,江敏立志要考取功名取柳如畫回家,可柳如畫家道中變,自覺配不上那樣一個江敏,再加之父母亡故,在那舊城中待著多有心傷,便果斷離開了。
江敏發現柳如畫失蹤後大驚失色,四下尋找無果,一時間功名利祿皆嘆浮雲,只恨不得立刻落髮出家。
可偏偏這時候,有人帶著柳如畫的畫像找上門了。
江敏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來了侍郎府。
可惜死於非命。
馬車一路回京都,路過嵐山寺,薛儀看著那香火繚繞的天畔,幽幽嘆了口氣。
剛下山,秋陽猛地停住了馬車。
薛儀與秋月對視一眼,兩人立刻掀開簾角,果真——
對面站了一排對人牆般的黑衣人,井然有序,肅殺氣息繚繞。
秋陽利落地將馬鞭收起來,防備的跳下馬車,從踏板下面抽出一把長劍。
薛儀眯了眯眼,對方依舊用黑布蒙面,一雙雙眼睛如鷹隼殺氣顯盛,她忽然笑了笑:“不知各位是找誰?”
對方像是為首一人立刻長刀遙遙一指,冷聲道:“殺!”
六個人同時迎面而來。
秋陽和秋月立刻擺出架勢,兩人剛要迎擊,忽然天邊的暗雲似乎漂浮過來,陰沉沉壓得人喘不過去,一個幽幽涼涼地聲音忽然響起:“處理掉
。”
兩方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忽然兩人從天而降,直直扎入戰局,攪得六人慌忙應對。
秋陽秋月原本以為兩人是直衝他們而來,誰知對方大喇喇地轉身向六人而去,武功之高,看得兩人心驚不已。
薛儀猛地掉頭看過去。
林間不知何時有一輛馬車,用重紫色的華麗錦緞雕飾,金線細密走針在暗處泛著幽幽冷光。
一陣獵風拂過,那看似厚重的簾角被掀起,車內有暗色的人影露出一截深色的袍角,一股冷然的異香撲面而來。
薛儀微微眯了眯眼,跳下馬車,徑直走了過去,隔著簾子對那人恭敬的行禮,柔柔地道:“見過靖王殿下。”
可此時她的內心卻不那麼平靜。
容御是發了狠在探查靖王的下落,可靖王卻明目張膽出現在嵐山寺。
車內的人忽然輕笑一聲:“薛大小姐惹禍的本事不小。”
聞言,薛儀有些氣悶,雖然她兩次看見靖王的場合不怎麼好,可也算不上惹禍的本事大罷?
可是此時,知道了靖王行蹤的她——
也確實夠危險了!
思及,她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一笑道:“殿下說笑了。”
“難道這群人不是來殺你?”靖王挑了挑精緻的眉毛,似乎有心挑釁。
薛儀並非沉不住氣的人,只莞爾一笑:“殿下多慮了,這一批大概是山賊罷,你瞧瞧,我的表哥就被山賊給殺了呢。”
這些人個個耳聽八方,別莊的事根本沒必要隱瞞。
這種陣仗居然說是山賊?
靖王嗤笑一聲:“薛大小姐果真膽大包天。”